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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洪水从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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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科一班在走廊尽头的一间教室,旁边挨着的就是楼梯间和厕所,空间自然也就比其他班级小上一些。教室里的桌子紧凑到呼吸困难,徐舫特意地把桌上的笔记本练习册摞整齐,以免走道上来往的同学不小心牵扯出局部地震。
然而顾此失彼,她的前桌头也不回地往后传上周的周考数学试卷,一个肘击命中徐舫还没来得及盖上的保温杯——
“啊!”
一瞬间滚烫的热水倾泻而下,狠狠淋上她的皮肤,但尖叫却是来自旁边的同桌庄雨眠。徐舫忍着烫把保温杯扶正,顾不得自己的胳膊,迅速抽了几张纸就去擦拭庄雨眠桌沿的水渍:“对不起不小心弄到你桌上了…”
“不用了,”庄雨眠盯着桌子轻声啧了下,脸色一阵阴沉变幻,最后只不咸不淡地挡开她的手,“先管好你那边吧。”
徐舫看她把桌子嗤得一扯,和自己的隔开一条缝,只得默不作声地去收拾这边的水漫金山。她们的教室离厕所很近,但打水的地方却在遥远的走廊另一头,所以为了方便徐舫准备了一个大水壶,而眼下的状况着实惨烈——不仅她桌上的卷子和书无一幸免,就连她身上的加厚卫衣也浸湿得彻底。
她小心翼翼地把书堆挪到椅子上,紧接着去清理桌面。然而一包纸巾见底了也没控制住水势,徐舫只好去教室后门旁去拿抹布。路过姜迎的座位时忽然想着再借些纸,于是徐舫叫她:“姜迎!”
姜迎带着耳塞,正在蹙眉仔细研究刚发下来的周考卷子。学校禁止带mp3之类的电子产品,于是她们班很流行这种耳塞,晚自习几乎人人戴着,很便宜,学校小卖部一块五就能买一对,当然质量也意料之中的堪忧,隔音效果多半来自于每个人的心理作用。
但是姜迎没有听见她的喊声,依旧纹丝不动地板着脸,几乎要融进卷子里。徐舫眼神黯了黯,收住话音。
座位上又有几张卷子和练习册发了下来,毫无顾忌地横七竖八堆在水滩里,徐舫回来时瞠目结舌,下意识地开口:“庄雨眠——”
庄雨眠淡漠地侧身向外,正在纸上写写画画,只留着背脊对着她。
打扫卫生的人只是敷衍了事,抹布是从来不洗干净的,沾到水后反挤出污水来,混着被泡烂的纸屑,变成黏腻的黑泥浆团在一处。周围嗡嗡一片含混不清的交谈声是班里人存在的唯一证明,而她的一片混乱仿佛发生在另一处时空。指甲缝隙里被脏污填满,徐舫只浑然不觉,垂着头近乎机械地擦着。
她草草地收拾结束,数学课便开始了。
“徐舫你的卷子呢?”
她听见杨明生惯常不悦又强忍烦躁的嗓音,于是硬着头皮站起来:“老师,我……”
“够了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想听你解释!”杨明生忽然一扬嗓子,庄雨眠被他吓得一个激灵,不动声色地又拉开了些桌子的距离,像是为了方便他走近。
徐舫的解释哽在喉头,呆愣在原地,接着就是一顿劈头盖脸:“你到门外想清楚吧,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我看这个课你听与不听都一样!”
周遭骤降的温度刺醒了她的感官。手臂的烫伤后知后觉开始细密作痛,凌厉的风刃血淋淋地剜割她的神经脉络,徐舫不由地瑟缩一下,冷硬的衣服焊在她的身上,她只觉得自己如灌铅般沉重。
天边的黑云不住地滚碾,天地上下回荡着它含混不清的喉音——又要下雨了吗,她混沌地想,下一秒眼泪已经滴到了手背上。
水光成了视野里唯一清晰的东西,徐舫拼命压抑呜咽不让坐在窗边的同学听到,很快鼻塞耳鸣,于是听到的声音也无比的渺远。
“你怎么了?”
陈津路过文科一班,只看见徐舫耷拉着头站在门口,毛茸茸的头顶冲着她。
“陈津?”徐舫瓮声瓮气一声,仰脸,该红的红,该白的也透红,湿漉漉得泛着绯色。
“嗯。”她点点头,有点皱眉凑近了些,“怎么了?”
徐舫实在难以启齿,讪讪地摆手糊弄:“呃不小心水报废了试卷……被骂了。”
虽然陈津并不是多事的人,只是简短地点头就回了教室,但她还是觉得着实丢人,接连两次被骂得不成人形,偏偏都有陈津在。
有一瞬间她怀疑自己是哭久了,眼睛也迟钝到留住剪影——清冷漂亮的身形又一次显现在她面前。
“卷子。”陈津递过来她的数学试卷。
“衣服。”陈津递过来她的外套。
徐舫还反应不过来,顶着巨大的鼻音昂一声,抬头。陈津正垂头看她,又被对方泪水淘洗得灼灼清亮的目光逼得转开,摸了下鼻尖:
“那个,快进去,冷。”
***
徐舫趁着数学连堂的间隙偷偷溜回座位,好在杨明生没再为难她。
她心有余悸地摩挲着衣服——陈津的衣服,低头静静端详一阵。披上的时候有一点异样,因为陌生的、不属于她的味道。
像是凛冽旷阔的冬日冷空气,没有多余的温度,只剩干燥的寒意,但并不刺骨。
徐舫无端地想起放榜那天,她看到的陈津,俊俏清洌却难掩恣肆的少女。
“你认识陈津?”庄雨眠忽然鬼鬼地开口。
徐舫惊觉回神,立刻把带着“陈津”胸牌的外套抱入胸口:“是,就是隔壁班的呀。”
庄雨眠又是一脸复杂地从头到脚打量她,话也意味不明:“你别跟她走太近。”
徐舫蹙眉,忍不住轻声反驳:“你先管好你自己。”
“我复读前和她一个学校的,我认识她,”庄雨眠嗤笑她不识相,“我好心提醒你,她可不是什么正常人。”
你看上去也没有多正常。徐舫咬牙切齿地腹语。
陈津坐在窗边,窗户微颤的时候她以为是又起风了,结果毫无征兆地和徐舫四目相对。
她于是起身出去。
“谢谢你,衣服我已经洗干净了。”徐舫把叠得整齐的衣物和试卷递过来。
“没事。”陈津简略地说完,就要转身。
徐舫赶紧叫住她:“那个……”
陈津不解,于是停住动作等她下文。
陈津有着温润干净的眼廓,可这样无辜的眼睛生在一张线条利落、俊俏清隽的脸上,便愈发得粗粝随性。
安静却直白的眼神让徐舫一瞬间失去一切措辞,只闷声伸出攥着的拳头。
陈津下意识地抬手去接——一枚精致的胸针落在她的掌心,然后错愕地看着徐舫落荒而逃。
胸针是层层叠叠繁复漂亮的海浪形状,镶嵌着碎碎的宝蓝石,折射出静谧脆弱的弧光,有点像她湿漉漉的眼睛。
陈津想了想,把它放进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