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吴愠伦

5、发达哭细胞

　　十二月底的时候，文科一班四下都透着一股无名的焦躁。
　　周一例行的升旗早操竟成了一周里弥足珍贵的放风机会。年级主任冗长的发言好比拉一个破风琴，站在徐舫前面的庄雨眠贡献了一部分的背景音，她止不住的抱怨滑溜溜的在徐舫耳边乱窜，窸窸窣窣的声音引来四下不满地咂嘴。
　　徐舫索性推推她：“庄雨眠！”
　　她满不在乎地转头：“你知道月考排名了吗？”
　　徐舫顿时痛恨自己非要接这个话茬，吃瘪地摇头：“我昨天去办公室的时候历史政治卷子还没改完，但他们物理方向的好像已经全部出来了。”
　　“隔壁班数学最高140。”
　　“……那是第一吗？”持续的低温浸泡让徐舫的反应迟缓，没头没脑问了句。
　　“你说话过大脑么，数学140，不第一没天理啊。”庄雨眠忽然开始轻微的嗤笑，“你不是跟陈津走挺近吗，怎么一点经都没取来？”
　　“什么啊我能取她脑子吗……”
　　不偏不倚隔壁就站的就是陈津他们班，相邻的队伍间挨得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徐舫就要反驳，一抬头就莽莽撞撞迎上左前方人的眼睛。
　　听到自己名字的陈津下意识地回头，徐舫才意识到她就站在抬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陈津冷脸的时候嘴角倔强地耷拉着，显得不好惹——无论如何背后议论别人总归是徐舫理亏。操场外延成排的树懒散地摊向地面，灰扑扑的残叶流淌而下，灰扑扑的众人一重又一重地在徐舫面前组成不真切的幻影，但抢在她欲盖弥彰地眼神乱飞前陈津笑了。
　　弯着眼睛，好像看见她是一种惊喜。
　　徐舫的眼神“咔”地一下，投出的射线慌不择路地转变方向。眼底好比猛然直视太阳闪烁一片耀眼纯粹的白光，她莫名谨慎地屏住呼吸。
　　终究是以惯例的公布成绩作升旗的收尾，对于她们来说，无非是换个地方开年级大会听训。年级主任逐个念完每个班的总分最高分、最低分和平均分，忽然面无表情地宣布文理科平均分最低的两个班级早上要提前到校一小时，一边晨跑一边背英语。
　　而徐舫所在的八班和隔壁九班不幸中招。
　　周围按耐不住的讨论声，右手边的九班开始有人明里暗里地给八班泼脏水，前面的庄雨眠冷不丁地拔高音量，猛地推搡一把旁边的人：“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什么叫我们班女生不学无术带坏你们班风气，说环境臭之前怎么不看看自己是不是垃圾？”她这一吼引起不小的骚动，被劈头盖脸一顿骂的男生顿时拉不下脸来，嘴唇翕动着就要欺身上前，徐舫连忙把满眼通红的庄雨眠往身后拽。
　　英语老师——也是八班班主任——赵敏红从队头姗姗赶来，阴着脸把他们分开。
　　“天天嘴上逞快活，怎么不把这心思放学习上。”她瞪着庄雨眠，扯过她的胳膊逼她进队伍里。
　　徐舫无意间偏头，看见另一边七班的几个抱臂看戏的女生，彼此无言地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笑意。而台上理科年级前五和文科年级前五正在领奖，一张张模糊、冷漠到空白的脸中徐舫一眼便看见了陈津。陈津仿佛置身事外遥远地望着台下，徐舫恰巧站在她的目光路径上。对方的神情平稳淡漠，仿佛刚才耀眼到心悸的笑意只是她闷闷灰暗中的错觉。
　　徐舫垂头意识到，在这里，差生就是原罪。

　　***

　　学校在新的一年临近时公布了新的制度，所谓晨跑这一类的“差班罚则”也包括在内，但最主要的是要求所有学生在元旦前就搬入校内宿舍，开启长达六个月的冲刺阶段。
　　徐舫震惊于学校毫无预兆的大变动，而庄雨眠照例看破所有似的讽刺一切——
　　“只要打出了有助于学生更高效、更便捷学习的名号，没有哪个家长会反对的，反正又不需要多费心，就保证人不死，学校还能捞一大笔住宿费。”
　　徐舫在复读前从未体验过住宿生的集体生活，本来还在担忧能不能很好地适应，回家和妈妈商量时，林骆却不由分说地让她别矫情，“人住校的在你来回路上的时候就在学，你回家想着偷懒的时候人家还在学，积少成多，怪不得你们班落后一大截。”
　　几乎没有不害怕自家孩子被趁机赶超的家长，于是庄雨眠一语成谶，赵敏红大概早已拿捏这些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心思，连询问是否有人继续走读的过场都没走。
　　还给家长打了一剂强心针的是赵敏红引以为豪的“科学分宿法”，在家长会上她侃侃而谈将分别从成绩中等偏下、中等、中等偏上、成绩靠前四个分段中选出四人来组成一个寝室，不偏袒任何人，完全科学合理。
　　她们所有人站在班级外等待家长会结束。徐舫和庄雨眠蹲在楼梯上尽量远离走廊上不断灌进的冷风。
　　“他们哪能满意，巴不得自己小孩都拴第一名裤腰带上呢，好像同吃同住就能提分一样。”庄雨眠很不屑赵敏红一口一个感谢各位家长配合的惺惺作态。
　　徐舫逐渐开始习惯她平等地咒骂每一件事，于是抱住她的胳膊作乖孩子状：“我也想和学习好的同吃同住，你带带我嘛大神。”
　　庄雨眠方才满脸的仇怨别扭地僵在脸上，惊愕地盯着她。徐舫心血来潮，半是激她半是逗她，以德报怨地冲她甜甜一笑，下一秒就感觉面前的人像被咬了似的气得要昏厥过去。
　　扳回一局的徐舫餍足地起身，正巧家长会结束了，她逆着人流去寻找林骆的身影，却发现她正在教室里和赵敏红说话。徐舫心觉异样，于是匆匆推开门进去。
　　林骆的话音似乎被徐舫的闯入打断，有些责备地睨她一眼。赵敏红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好好加油，她抬眼却看见了赵敏红微眯着眼，目光高高地、不咸不淡地投过来，像是在拧她的皮肉，徐舫勉强地笑着躲闪。
　　“妈妈你跟老师说什么？”待赵敏红扬长而去，徐舫倏忽收起笑意。
　　“就……让老师多关照关照你，小孩子别问东问西。”
　　太阳穴处神经的突突跳动令她疲惫，于是徐舫深呼吸，闭上眼睛，想方设法让自己忽略掉林骆慌乱间还未来得及藏好的、没有送出去的购物卡。

　　***

　　徐舫在宿舍一楼的公告栏里看分配名单时，仿佛听到了赵敏红伪装得恰到好处的笑。而事实上没过多久她确实来了，笑意盈盈地望着八班的女生：“大家看到了结果就赶紧搬东西别磨蹭，不要错过下午第一节课。”
　　徐舫得到了她“关照”的结果，是被分配到走廊尽头、紧挨着公用卫生间的505。由于是最后的一间宿舍，于是整体空间要比其他宿舍窄，上床下桌的布置，相对的两个桌子只要一起拉开椅子，中间就不剩可走的过道了。八班一共有47个女生，505只有3个人，分别是次次倒数的秦秩、成绩中下的徐舫和成绩中等的姜迎。
　　徐舫推开门时，迎接她的是逼仄黑暗里肆意膨胀的灰尘，她掩着口鼻想要开窗透气，惊异地发现窗帘是拉开的——原来这里是天光的背面，无论如何都是昏沉沉的。
　　姜迎是徐舫前学校的校友，在复读前的高中不算面生，一同来到这也是难得的缘分，但不知怎的最终只保持着结伴看考试排名的关系，连借面巾纸的交情都谈不上。更不用说一直不学无术的秦秩了。
　　秦秩把行李放下后就没了人影，只剩下徐舫和姜迎各自沉默着收拾东西。过一会有人敲了敲门，徐舫走过去打开——是赵敏红。
　　“呀，徐舫啊，”赵敏红草草地扫视一圈她身后，淡淡开口，“来这是学习的，东西差不多就行了，别带太多，别耽误上课。”
　　徐舫哑然，霎时间有点难堪：“嗯我知道，老师。”
　　赵敏红于是点点头：“老师啊交给你一个任务，咱们班呢女生一共12个寝室，你负责一下大家的生活情况，主要就是晚上在不在寝的统计，然后有问题的话及时汇报给我，好吗？”
　　“老师我……”她想说她可能没有精力兼顾负责这个，赵敏红直接堵住她的话茬——
　　“徐舫，这是老师给你的机会。”
　　言下之意，不要不识好歹。
　　秦秩在赵敏红转身离开的下一秒现身，和还呆愣在门口的徐舫擦肩而过时，调笑一句——“怂包。”
　　“你说什么？”
　　“她一个一个问过来的，没人肯答应她。”秦秩散着黑发深目惺忪，眼神飘悠悠地落在她身上，半笑不笑。
　　赵敏红必然料到徐舫不会多强硬的拒绝，对付一个畏畏缩缩的中下游学生只需略施话术，一拳打在棉花上，她势在必得。
　　徐舫忽然鼻子一酸，别过头去，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于是门再次被敲响时，她转身，几乎同时毫不留情地大声询问：“什么事？”
　　陈津就拎着书包站在门外。
　　她想询问这里有没有空床位，被徐舫欲哭不哭的眼睛硬生生地逼到哑声。徐舫小鹿状的眼睛，很像圆滚滚的玻璃珠，蓄泪的时候更甚。她此前为数不多和她的照面，竟然都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