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大人在逃手札》枫林小雨

83、暴怒行杀 宿世之中，

　　殷少游这一句话说的众人心中一惊，朔方城中讯息四通八达，纵使他长年闭关，也一定能洞悉楚辞的魔族身份。

　　先前在青阳殿的争端让几人心中惴惴不安，傅莲衣和骆问渠神色微变，下意识地想要辩驳什么，没想到殷少游却挑眉一笑。

　　“一个个的，怎么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看来是那帮老家伙难为你们了？”

　　年轻弟子缄口不语，但欲言又止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本长老尊号剑鬼，又不是真的要让你们见鬼。救危扶困本就是你们的职责，同人命相比，仙门的那点规矩又算的了什么？”

　　傅莲衣目光一亮：“前辈这么说，是同意开启秘境了？”

　　殷少游笑道：“你们都找到晷地方来了，我若是还为难你们，岂不是枉为尊长？”

　　他说罢，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挑，头顶不着边际的星幕便开始转动，与此同时，众人脚下一震，混沌褪去之后，竟显露出一方巨石，石盘之上的纹路精雕细刻。

　　骆问渠愣了愣，遂恍然大悟：“千元晷，原来千元晷就在我们脚下！”

　　慧能叹道：“星晷履地，千元一方，原来是这么来的。”

　　同一时间，各大仙门的印信也应势而动，四人取出印信，殷少游袖手一挥，印信便如棋子一般，自动嵌入四方凹槽之中。

　　霎那间，穹顶之上，闪烁的星点开始急速坠落，而脚下方晷却愈发滚烫，转眼之际，便燃起熊熊烈焰。

　　天地倒悬，万象裂变，星河与流火纠缠，过去与现在轮转，将众人一起扯向轮回的深渊。

　　虚空之外，长者的声音仿佛遥遥传来，声声入耳。

　　“业火照荒烟，星宿窥凡眼。宿世之中，定有未解的缘。”

　　...

　　在楚辞的逼视下，少年低眉一笑，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昏暗的烛光，见证了这一颠覆的变化，然而，纵使移形换貌，眼前出现的也还是一个几乎可用漂亮形容的俊秀少年，只是那张年轻的面容上却布满了极细极深的血痕。

　　因为过于细微，这样的伤痕似乎不会折损他的美貌，但可惜的是，血线太过密集，几乎让人一眼洞悉他支离破碎的本质。

　　良久，见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的血痕，无相伸手，竟十分爱怜地抚摸着自己的伤疤，而这一抬手，才会发现，他掩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手腕，手臂，竟然也布满了同样的伤痕。

　　“是在看这个？”他见楚辞不说话，咧嘴一笑，唇齿后隐约露出的舌头也是同样的伤痕累累，“还记得吗，这可是你留给我的。”

　　因为死亡，他早已失了肉身，感觉不到疼，自然也不会留下伤痕，可是即使作为一只“聻”，他仍固执地保留着这些印记，仿佛那不是他的伤痕，而是他的荣誉。

　　苍白的指尖近乎细腻的沿着密密麻麻的血线摩挲着，他的目光竟开始透露出一种痴迷，“即使现在，我仍记得你带给我的感受。”

　　“阿辞，好疼好疼啊，”他轻轻蹙眉，黑眸之中泛起潮意，若是忽略掉贯穿双瞳的伤痕，当得上是眸含秋水，楚楚动人。

　　“你用来杀我的方式真的好疼。” 被活生生用万千傀线绞碎身体，那种剧痛，无法言喻。

　　“可是我还是觉得很幸运，”他目光中的忧愁只停留一瞬便消失，转而欣赏着手上的伤痕。

　　他自顾自地说道，“我可是你少时亲手诛杀的第一个人。更何况是以这样的方式，如此优待，我甚感荣幸。”

　　楚辞不语，连她也琢磨不出该如何应对这样的疯子。

　　不过有一点他说的不错，傀师几乎从不直接将傀线作为武器，与大批可供驱驰的傀偶偃甲相比，傀线绞杀，太迂回费力。

　　然而当时暴怒之下，她竟也丧失了理智，用了最残忍的手段对待他。

　　“傀线也是傀师身体的一部分，当它缠上我的身体时，我就在想，这是不是也可以看作是你在触碰我。”
　　这是一种极其暴戾的虐杀方式，可无相却品出了另一种感觉——从她身体里长出的红线将他攀缠包裹，这可真是太柔情缱绻了。

　　他为此沾沾自喜，目光垂下，划过她的脸颊落在她的指尖。
　　莹白如玉，纤长柔韧，皮骨贴合，而这样一双手衍生出来的却是喋血蚀骨的杀器。

　　下一刻，他的手指便追随者目光覆了上去。

　　“它们剔掉我的皮肉，摩断我的骨头，碾碎我的内脏，将我一寸寸切割的支离破碎，阿辞，这样深刻而独特的感觉，我一定永世都不忘，因为，这都是你赋予我的。”他牵起她的指尖，十指勾缠，却没有进一步触碰掌心。

　　不可贪心，纵使他无比渴望她掌心的温度。
　　那是属于少时的热忱，是他们一起在千机营内，在暗室之中，在无数个冰冷的日夜，温暖的来源。

　　楚辞压下眉，猛然将手指抽了出来：“旁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而你却是狗改不了吃屎。早知道你这么会说话，我当初就应该先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再把牙齿全部敲掉，一起塞进你的喉咙！”

　　无相手中一滞，眼睛眨了眨，但仍近乎体贴道：“需要吗？如果你想的话，现在也来得及。”

　　他竟然在她面前跪了下来，抬起头，双唇微张地看着她。

　　楚辞却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立马弹开，怒斥道：“滚开！”

　　“你还是如此仁慈，凌虐滥杀之事，永远下不去手。”

　　楚辞反驳：“不要摆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实在太恶心了！”

　　“抱歉，我只是太开心了，一时多话了点。能这样与你单独相处片刻，即使是在梦中，我也甘之如饴。”

　　无相站起身，残破的指尖拈住一缕烛火，“这么多年，人事变迁，尊位更迭，我都记不清上一次我们这样见面是什么时候了。不过还好，你一直没有变，不管是在魔都，还是在人间，都和以前一样。”

　　只可惜，当初相依为命的挚友，一朝反目，他们站在血海两端，而血海中扬起仇恨的洪流。

　　“若是没有走到那一步，或许我们之间不会是现在这样...”他的神色突然变得落寞起来，眼底的黯然一闪而过，却有坚定道：“可是阿辞，我从不后悔。”

　　“可是我很后悔！”楚辞忽然怫怒道，“我很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杀了你！”

　　“如果我早一点发现你的真面目！如果我早一点动手！就不会死那么多人！”她双目赤红，抓住他的衣领，歇斯底里地控诉。

　　多年前的记忆如叫嚣着涌入她的脑中，她看见混沌道上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无论是妖，是魔，是人，无论他们曾经多么鲜活，多么热烈，都变成一具具空洞的，冰冷的尸体。

　　她以为自己已经见惯了死亡，却也从未见过这样高耸的尸山，如此浓稠的血水，鼻尖腥臭腐烂的味道刺激得她脑中嗡嗡作响，她强忍住作呕的冲动，好不容易走到了血水的源头。

　　然后，她看见了熟悉的笑脸。

　　“阿辞，你终于来了。”

　　一丝蜿蜒的血迹，正沿着他嘴角翘起的弧度滑落，楚辞呆滞地看着那滴尚有余温的血珠坠入尸山，犹如压折树枝的最后一片雪花一般，她心中的独木骤然崩塌。

　　下一刻，傀线从指尖释出，不由分说地执行着必杀的指令，少年身体瞬间被分割地四分五裂，可直到最后一刻，他仍然维持一如往昔的笑意。

　　无相依然温和地看着她，“以杀止杀，同样的，唯有我罪孽滔天，永堕地狱，才能助你功德圆满，修成正果。”

　　功德圆满？修成正果？楚辞心中只觉一片凄凉，这世上就是有许多荒唐的规律。

　　魔族之中，三圣使掌三法执，欢喜、暴怒、慈悲，各行摄受法则，欢喜相合，暴怒行杀，慈悲往生。

　　当年的屠杀，是他亲手为她举行的仪式，而唯有她亲手执行了一次杀戮，才能将其终结。

　　无相道：“摄受法执，阿辞，只有才能让你成为一个真正的千机圣使。”

　　楚辞冷道：“我完成了我的杀戮，而你完成了你的往生，一夕之间，成就了两个圣使，还真是两全其美。”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眼睛，无相使，无相鬼，超脱生死才可居无相之位。
　　早在她羽翼未丰之时，他却已经洞悉了魔族最隐秘的秘密。

　　无相笑意更盛：“世人苦行修炼，以求长生，却终归命数有尽，而我反其道而行之，不生亦不灭。唯有如此，才能伴你永生永世。”

　　楚辞感到一阵恶寒，却也知道无相所言不错，她已杀了他两次，却仍然无法使其灭亡。

　　楚辞抬眸看他一瞬，又嘲笑道：“不生不灭又如何？你还是不自信，否则又怎么会改换形貌，潜入我梦中，试图暗度陈仓？”

　　无相闻言，嘴角的笑意终于出现了一丝崩裂：“这的确出于我的私心，我想这是你喜欢的样子，趁阿辞耽于尘梦之时，一晌贪欢罢了。”

　　楚辞观察着他的神色，终究瞧出了破绽，“你为什么没有对他摄生夺魂？”

　　摄生夺魂，却不同于一般噬魂的鬼怪，而是彻底同附身之人的魂魄合二为一。

　　无相还是无相，却能生出被附身者的万相，从她看穿了他的伪装之后，便一直心存疑虑，甚至一阵后怕，若是无相真的用了摄生术，至少在这迷离浑噩的梦境中，她是不可能发现的。

　　“当然没有，”无相笑道，“你那么喜欢他，我又怎么可能让他神魂俱灭呢？”

　　不，不对，不止如此，一定还有什么原因，楚辞正待追问，却感觉到一阵地动山摇。

　　这是怎么回事？她勉强稳住身形，余光一瞥，却看见无相的身形却在慢慢消亡。

　　“阿辞，你就是太聪明了，你太早看破一切，所以有些东西也等不及了，要赶我走呢。”

　　什么等不及？难道这不是他刻意给她虚构的梦境吗？

　　可是还未等她开口，门外却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下一刻，房门被推开，明媚的天光陡然闯入室内。

　　来不及多想，她正打算夺门而出，却发现自己意识仍然清醒，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她的梦吗？为什么却又一种被支配的感觉？

　　楚辞心头大骇，可是目光一瞥，骤然看见铜镜中映出的面容。

　　那是一张极其美丽却又极其憔悴的年轻面孔。

　　更重要的是，那，不是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