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机大人在逃手札》枫林小雨

35、林外照影 补了近两千

　　岛屿之上，星临月傍，玉树珠林，瑰丽的流光在土地上铺泻成一条璀璨的银河光纱。

　　然而这条浪漫灿烂的星纱，裹挟而来却不是赏心悦目的星辉，而是充斥口鼻的妖气。

　　楚辞垂眸之间，便看见柳怀英的右手，指节泛白，已经握紧了身侧佩剑。

　　“先别拔剑，”她连忙握住他的手腕，低声提醒：“此处岛屿，奇花异草繁盛，眼下境况不明，朔方的剑鸣之声尖锐，当心刺激到什么东西。”

　　异处多妖兽，而若此境真是传说中的幻族领地，那么别说妖异怪兽，就连他们脚下的土壤花草都极有可能暗藏危机，不可不防。

　　柳怀英微怔，随后点了点头。

　　利刃出鞘的鹤唳声，乃是朔方之剑的特色。坐落于太白之巅，极寒之境的仙门，本应是深山隐士，避世不出，然而他们的佩剑却有一鸣惊人，响绝天下之势。

　　避世不避事，藏身不藏声，此之为仙家不成文的立派准则。

　　风云不动，万籁俱静，至微而显，他们二人屏住了呼吸，朝郁郁葱葱的矮木丛中靠近，鼻尖也隐约嗅到一丝血气。

　　楚辞眉头一皱，她直觉危机乍现，捡起脚边的石块，朝前掷去，

　　“呃，”矮木丛之中传来一声闷哼，却不是妖异能发出的声音。

　　楚辞和柳怀英立刻快步上前，掀开茂盛的草枝，迎面对上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楚辞愣了一会儿，才从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窥见到友人的影子。

　　“骆道长？怎么会是你？”眼前的人正是还未卸下易容的骆问渠。

　　楚辞心头震愕，然而尚未等她纠结出骆问渠是怎么进入这秘境，就看见素来散漫恣意的道长，却目露焦灼，满脸血污。

　　“你受伤了？”

　　“不，不是我的血，”骆问渠突然咳嗽几声，指了指身旁，道，“是他身上的血。”

　　楚辞忙垂目看去，碧绿青翠的草丛之中，有一人的衣衫几乎与之融为一体，不同的事，草木枝叶盎然，生机勃勃，而这人却面如纸色，奄奄一息。

　　“小明！”楚辞惊呼一声，受伤之人竟然是商长冥，她没想到商长冥也会出现在秘境之中，更没想到而且还会身受重伤。

　　柳怀英见状连忙俯身查看，灵力探查之后，面色凝重。

　　楚辞道：“怎么样？”

　　不待柳怀英回答，骆问渠先道：“我方才也探查过，和楚姑娘之前在西街受的袭击一样，伤及脏腑，看起来倒很像是...”

　　柳怀英突然开口：“是朔方城的法术。”

　　朔方城？她当然不会相信是朔方城的人动的手，可是，她也记得当日遇袭的那伙人，他们的装束，便是在刻意模仿朔方城弟子。

　　仙门名家，自然不缺少范水模山之人，除却密不外传心法秘术，四大家的外门道法几乎都为游方散修奉为圭臬。

　　几人没有说话，但都深感恶寒，从楚辞遇袭到商长冥受伤，段鹏飞已经不单单是市井无赖的做派了。

　　他们用着朔方城的法术，穿着朔方城的弟子袍服，欺世盗名，恃强凌弱，可偏偏这种奸邪小人犹如营营青蝇一般，无处不在，最难处理。

　　楚辞沉默半晌，目光一瞥，正好看见商长冥嘴角翕动。

　　“你想说什么？”她试图凑近去听，柳怀英却突然开口：“妹妹。”

　　“嗯？妹妹？”楚辞一时诧异，旋即转念一想，恍然大悟，对骆问渠问道：“商小姐，也进入秘境了？”

　　骆问渠道：“这我不知，我来到此处便只看见商公子倒在这里，并未发现商师妹的行踪。”

　　正在此时，楚辞袖口一紧，商长冥倒在地上，艰难地拽住她的手腕。

　　“老大，”他的唇角不断地溢出鲜血，目光几近涣散，却仍然紧紧地盯着楚辞，“魔族，妹妹。”

　　他说完，挣扎着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便眼皮一翻，彻底不省人事。

　　柳怀英和骆问渠赶紧上前探了探鼻息，幸好只是昏迷，二人又用灵力疏导，确定巩固心脉无恙。

　　幻岛之上，星光点点，不似人间，境非尘世。楚辞看着萤花璀璨的光辉，却突然想那条坐落于永夜魔都，只在中元之日，才会有微光暗度的倒悬河。

　　如果说，商长冥也是为段鹏飞所伤，又怎么会和魔族相关，以魔尊克野的秉性，难道真的会选用段鹏飞这帮乌合之众为自己谋事吗？而商家兄妹又为什么会卷入魔族的事端，似乎从数日前踏上云水之行开始，魔族的眼睛就无处不在。

　　她感觉身侧投来两道审视的目光，仙魔对立的局面重蹈覆辙，不论如何，她始终都脱不开魔族圣使这层身份。

　　“楚姑娘，”骆问渠忽然出声，“你最近可有见过魔族的人？”

　　楚辞心头一紧，她自然是见过，甚至不止一面，可若是说出来，便承认自己之前的隐瞒，若是不说，便又是欺骗。

　　她正踯躅着，没想到柳怀英却开口道：“骆道长，此林中草植似有致幻作用，当务之急是寻找一处开阔之地，待商公子醒来之后，再询问魔族和商小姐之事。”

　　柳怀英说完，楚辞这才感觉道投射在自己身上那道有些咄咄逼人的视线撤去。

　　骆问渠目光闪了闪，垂下眼皮，道：“抱歉，是在下冒犯了，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

　　她弯下身，便自然而然地想要去搀扶起商长冥，而骆问渠却先他一步。

　　楚辞伸出的手被拂开，只得讪讪一笑：“看骆道长的样子，似乎也与商少主认识。”

　　骆问渠垂着头，将商长冥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却并未抬眼看她，只道：“数面之缘而已。”

　　楚辞一噎，看着他的脸想到什么，随即低头从囊中取出一瓶油膏递给他：“眼下已不必再做伪装，骆道长可以卸下易容了。”

　　骆问渠看她一眼，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接过了油膏。

　　面容上的伪装卸去，露出友人熟悉的脸，楚辞心中松了口气，但顿时又感到一阵失落，易容之物由她特制，眼前这个骆问渠绝对是本尊。
　　并非是她太过多疑，只是骆问渠对她的态度转变太快，几个时辰前，还同她谈笑风生的道长，现在竟对她有些防备。

　　她心中尚有疑惑，本想再进一步询问，骆问渠是以何种方式进入这秘境，眼下也只得作罢。

　　“异域之中，光怪陆离，心智情绪难免受此影响。”
　　她抬起头，便正好迎上柳怀英的目光，或许岛上萤光辉映，荟萃在他的眼中，竟让他眸色温柔了许多。

　　楚辞眉目舒展，会心一笑道：“无妨。”

　　这是沿着海边的一处丛林，繁密的植被遮住了月色，但闪烁着荧辉的花草，甚至土壤之中五光十色的晶石，都足以为前行之路照明。

　　“殊方多珍奇，尤以南境域外最盛，无论鲛族所居的水晶宫，或是幻族栖息的照影岛，都是数一数二的聚宝之地。”楚辞一边走一边道，“只是没想到隐迹藏形多年的异族领域，会以这样的方式重出尘世。”

　　柳怀英和骆问渠却没有回话，年轻的仙门弟子大多只在传说中听闻幻族照影岛，而如今传闻之地，真切地出现在眼前，震惊之余，更多的是警惕。

　　诸人沿着小径穿行，脚下的光纱有如一条巨蛇盘踞在他们脚下，美不胜收，只可惜，无人有暇观赏，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不被这片土地上无处不在的幻术所蛊惑。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茂密的植被才渐渐褪去，苍白的月色骤然从枝叶中坠落，一时之间，竟教林中草木尽数失色。

　　好刺眼的月光，楚辞心中冷不丁地冒出这样一个念头，她竟没来由地生出畏葸之心，不敢将自己暴露在月色下。

　　而这时，身侧的骆问渠已经搀扶着商长冥走出了丛林。楚辞皱了皱眉，心中的不安仍未消散，但脚下已经快走几步，跟上前去。

　　月色倾泻，像是将人纠缠在层层薄纱之中，稍有挣动，窒息的感觉便在顷刻间蔓延至全身。

　　“楚辞！”耳边传来一声惊呼，是柳怀英的声音。真奇怪，柳怀英明明就在咫尺之间的距离，可他这一声，却让人觉得远在天外。

　　“楚辞！快回来！”

　　什么？她已然置身萤光林外，身影被月色镂刻在地面。她低头看去，除了她的影子还有骆问渠和商长冥二人的。

　　只是，或许是因为二人身影重叠，所以两人的影子显得莫名扭曲，像是一团浓重的黑雾，随着二人的动作蠕动。

　　不对，楚辞连忙后退几步，她分明是跟在二人身后，可他们二人的影子却在向她靠近，难不成骆问渠和商长冥还在倒着走路？

　　她抬头看去，骆问渠和商长冥根本没有动，银色的月辉将他们二人包裹住，宛若两尊泛白石像。楚辞一阵心悸，当即便要后退，可是全身关节却像被人缝合一样，动弹不得。

　　月光缠住了她，而影子则在慢慢逼近。她能感觉到，那团黑影喷涌而出的恶意，这种恶意刺激着她神经，竟然让她在这迷离幻岛中重获理智。

　　好在，这团黑影的目标只是针对她，骆问渠和商长冥二人还稳稳当当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

　　只是，她的身后还有一个变数。

　　因为清醒，她能听见高亢的鹤唳之声以及几声尖利的嬉笑，也因为清醒，她能敏锐地观察，那团黑影渐渐凝结成了一个佝偻的人形。

　　只是由于过于矮小，所以，当它挣扎从骆问渠和商长冥的影子中脱离出来只是，甚至踉跄几步，随后，才攀上楚辞的影子。

　　同一时间，比月光更为闪耀的银辉在岛屿上迸发，可是楚辞却只捕捉到了天光乍亮的一瞬，身体便彻底沉入黑暗。

　　...

　　黑暗中如同伸出无数尖锐的丝线，将人包裹在厚厚的茧中，剧痛传来，楚辞赫然睁眼，眼前的景象熟悉得过分。

　　阴湿的墙，生锈的笼，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以及无处不在的丝线.....倒是也没有必要又让她回到这里。

　　千机营的禁室，她年幼时最长待的地方就是此处。若是想单凭痛苦剥削她的甚至，这里的确是不二之选。

　　“嘻嘻…呵呵”人未到，声先闻，这鬼蜮笑声回荡在这偌大的牢房内，竟然格外应景。

　　她听见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应是一个人步履艰难地走在被血水浸透的地面，只不过为了避开血渍，所以步伐并不顺畅，时走时停。

　　幻族布下的幻境，最逼真的便是感识，就算是她早就习以为常的痛楚，也令人难以忍耐。

　　楚辞双唇不自制地抖了抖，抬起了头，看向来人。

　　眼前之人身形娇小，体格瘦弱，若忽略她眼中毫不克制的恨意，只会让人这不过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幼女。

　　“疼吗？”她开口，声音也与一般少女无二，只是甜美中藏着讽意，像是玲珑可爱却含有剧毒的钩吻。

　　“听闻幻族素来温驯善良，没想到也会布下幻境虐害无辜之人？”

　　镜瑶闻言愣了愣，很快便反唇相讥：“魔族的人也算的上无辜？”

　　魔族？楚辞微怔，蓦然想起在进入镜中之后，玄冰锁便只留有一只，她对此宝物的作用不甚了解，如今看来，若不成套佩戴，便无法掩去她身体内的魔气。

　　她更没想到，残留在镜中的幻族遗民，会对魔族有这样的恶意。

　　她兀自思忖几番，便笑出了声。

　　“死到临头，你在笑什么？”镜瑶双眉倒竖，嗓音也变得尖锐起来。

　　“自然是觉得高兴才笑啊，”楚辞感到无比轻松，歪着脑袋

　　镜瑶讽道：“我看你是愚蠢，不知道自己处境有多危险，你信不信，我可以一直把你困在这里，一辈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楚辞点点头：“我信啊，幻族镜氏善窥人心，以人之所短，编织幻境迷阵，便可将其生生世世困居于痛苦深渊，受尽折磨而死。”

　　镜瑶冷笑一声：“你既知道，还有心思发笑？”

　　这倒是奇了，明明她是受人摆布的那一个，现在却还要反过来为人家答疑解惑。

　　好在楚辞颇有耐心：“可是你也说了，你只会困住我一个，不会对我的同伴下手，这样一想，我就觉得轻松多了。”

　　“哼，你的同伴？”镜瑶愤恨地瞥过头，“哼，那几个人呢，你以为我会留他们性命。”

　　楚辞无奈地摇摇头，让一个本性纯良者佯装暴戾实在是强人所难。

　　她道：“你会。”

　　一滴冷汗，沿着鬓角滑落，坠入衣摆，虽然身体受桎梏，疼痛难忍，可楚辞眼中却笑意盈盈，如沐春风。

　　“我敢保证，我的同伴一定会安然无恙”

　　镜瑶讽道：“你被困在我结幻阵之中，你凭什么保证？真是大言不惭。”

　　“我早说过，幻族是个温良仁慈的种族，不会干出草菅人命的事，更何况，”楚辞眼睫骤然颤了颤，她突然感觉胸中涌起一丝不明的寒意，让她本来的坚定语气突然有些动摇。

　　她凝了凝神，许是这幻阵的痛感让她难免心绪不平。

　　她很快又自信开口：“更何况我那几个同伴可是仙门的人。”

　　“仙门的人又如何，不过是一群见死不救的伪君子罢了，你以为我会对他们手下留情？”镜瑶扯起嘴角，露出一个颇为狰狞的笑，“既然来到我幻族领地，自然要将这群异类清理干净。”

　　楚辞又摇了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楚辞无声叹气，只得再作解释：“我是指仙家弟子都有护身法印，若是有性命之危，法印触发，便引天雷降临，莫说你我所在的幻阵，就连你们幻族的照影岛也会雷火焚烧殆尽。”

　　她话音刚落，便觉得周身一震。

　　“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被我说中了连困住我的幻阵也维持不住了？”楚辞抻了抻手，她能感觉到，来自于幻阵痛觉也明显褪去。

　　镜瑶却没有回话，她突然捂住一只眼睛，楚辞只能看见她的另一只眼睛飞快转动，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怖的事情。

　　那阵古怪的寒意又弥漫上来，镜瑶收回手，焦急地开口：

　　“你方才说什么？什么护身法印？什么雷...？”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四周便又是一震，伴随支离破碎的声音，方才栩栩如生的幻阵竟然在顷刻之间被震碎了。

　　被牵制住的四肢突然得到释放，楚辞正想要起身去寻人，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愕住。

　　“这是什么？天雷吗？这就是你刚刚所说的天雷吗？”方才还颐指气使的小幻妖此时只得狼狈地抱住一棵荧光树。

　　说是荧光树，倒不如是火光树，方才幽光点点，如梦似幻的岛屿此刻却是火海遍布，燃烧的烟尘无处不在，而骇人耳目的天雷仍在不断降临。

　　楚辞怒不可遏，猛然揪住幻妖的衣领：“你干了什么？你真的要杀了他们？”

　　镜瑶慌张解释：“不，没有，我只是给他们布下了幻阵，暂时困住他他们而已，但是并不会伤害他们的性命啊！”

　　楚辞暗忖，也觉得她说得在理。且不说这小幻妖本就针对自己，不会对其他几人下手，更何况，这幻阵连她一个无法调用灵力的人都抗得过去，其他几人没道理抗不过去。

　　然而，现在天雷不断地降落，越是来势汹汹，便越是证明，引发天雷的人身处绝境。

　　是谁的天雷？是谁？她目光四处梭巡，早先一步受到幻术影响的骆问渠和商长冥二人此时正规规矩矩地躺在地上，不是他们，那就只有....

　　她赫然回头，草木掩映之中，四散的银辉比天雷更为耀眼，几乎可与月色相辉，而坐于银辉之中的少年修士正如天外之人，不可与俗世相论。

　　这分明是溯雪的剑光，只不过溯雪剑的主人此时却双目紧闭，眉头紧锁，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他脸庞苍白胜雪，而雪色之下一丝殷红逐渐变得醒目起来。

　　楚辞定睛一看，心中大骇。果然是他，他还真是要羽化登仙，就地上天，因为此时此刻，溯雪剑所指正是柳怀英的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