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她不想干了》沐川小元

46、Chapter46 “别听，别

　　清冷的早晨，店主奶奶正佝偻着背，把一屉刚蒸好的桔红糕从热气里端出来。
　　看到裹着糯米粉的熟悉糕团，游月亮脆生生地喊：“奶奶！来一袋！”
　　店主奶奶愣了愣，没想到这么早就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位客人，随即笑眯眯地转过身，慢悠悠地去拿纸袋。
　　结账时，游月亮开开心心地在柜台上放了好几张红红的纸钞，勤劳的人民都该被嘉奖。
　　她摆了摆手，拎着温热的纸袋跑进了地铁站。

　　8615：「桔红糕店居然开门了！」
　　消息刚发出去，迦勒就弹来了语音请求。

　　游月亮盯着闪烁的提示灯看了两秒，地铁刚好进站，风呼的一下灌满了整个站台。
　　她按了拒绝，敲下一行字：「地铁上，吵，半小时后到。」
　　迦勒回了一个省略号，又补了一句：「那你路上小心，别坐过站。」

　　小心啥？难道有人在半路暗杀她？
　　游月亮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困意把那点调侃的念头撞得七零八落。

　　地铁到中转站，她换乘了一条更老的线路。凌晨五点的车厢空了大半，座椅上零星散着几个同样疲惫的身影。
　　灯光暗沉，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着，吹出一股陈旧的凉意。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桔红糕的纸袋搁在膝盖上，双手松松地拢着。
　　车窗外，隧道壁上的灯带明明灭灭，节奏单调得像某种古老的催眠。光与影交替掠过她的脸，游月亮的眼皮渐渐沉了下去，意识开始像水一样漫开涣散，整个人都软在这片昏黄的光晕里。

　　困倦因感知到了杀意而碎了个干净。
　　不浓烈但真真切切存在的杀意。
　　嚯，还真该听迦勒的话，路上小心点。

　　游月亮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维持着半梦半醒间的均匀起伏，她慢慢地向车窗玻璃的倒影里看去。

　　车厢尽头，靠近连接处的位置，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人。
　　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从身形上看和普通的人类早班通勤者没有区别，但站姿不对，太松弛了。

　　松弛得像一头正在打盹的猎豹，四肢舒张，但每一块肌肉都蓄满了不露声色的力量。
　　是死神猎人。

　　游月亮知道自己上了他们的追杀清单，毕竟上一次，她单枪匹马杀了他们好几个同伴。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
　　帽檐下露出半张脸，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什么。

　　在盘算胜率，还是在等支援？
　　游月亮想了想，把桔红糕的纸袋打开，掏出一块，塞进嘴里，软糯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对面的人怔了一下，应该没想到她在追杀者的注视下也能安然自若。
　　然后，出乎意料的是，那人走过来，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往上推了推帽檐。
　　露出一张年轻女性的脸。

　　“游月亮。”
　　被点名人嚼着桔红糕，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我叫沈妍。”
　　“我知道。”游月亮又咬了一口糕团。
　　“你知道？”

　　“我可是神诶。”游月亮咽下桔红糕，语气轻飘飘的，“你以前是边防的，退役之后才做的猎人。我说的对吗？”

　　沈妍愣住了。
　　“你不用紧张。”游月亮把纸袋的开口撑大了些，朝她那边递了递，语气像在随意招呼一个老朋友分享零食，“吃吗？刚买的。”

　　沈妍低头看了看糕团，又抬头看了看游月亮。
　　游月亮的表情坦荡荡的，甚至带着点真诚的邀请，完全不像是刚刚识破了一个来追杀她的猎人。
　　沈妍的表情复杂，像在判断这到底是个陷阱，还是眼前这位死神真的只是性格有点奇怪而已。

　　“你不怕我？”沈妍问。
　　“我谁都不怕。”游月亮歪着头看了她一眼，“何况你现在没有杀意。”

　　“你怎么知道？”
　　“说了我是神。”游月亮点了点自己的鼻尖，“死神的感官跟人类不太一样，你身上那种……”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选了个抽象的解释，“那种猎人特有的味道，今天淡了很多。”

　　沈妍沉默了。
　　地铁驶入一段长长的隧道，窗外的光彻底暗了下去，车厢里只剩浅浅的光晕和轨道摩擦的尖啸。

　　“我来找你，不是来杀你的。”沈妍终于开口，“我发现了一些事，一些让我没办法再扣下扳机的事。”
　　游月亮安静地看着她，双手搭在纸袋口，等她继续说下去。

　　“永生派。”沈妍吐出这三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我们猎杀的死神里，有一部分不该死，他们是永生派筛选出来的异己。”

　　轨道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屏障，遥远而模糊。

　　“永生派在猎人中间安插了眼线，把那些不服从他们的、或者有潜在威胁的死神标记出来，然后委托猎人清理掉。”
　　沈妍痛苦地垂下头，声线微微发涩，帽檐的阴影彻底遮住了她的眉眼，“猎人工会给我的名单上，每一个死神都被标注了罪名，滥杀、失控、背叛契约，我以为我在做正确的事。”

　　“你确实在做正确的事，只是被利用了。”游月亮就事论事地评价道。

　　“我知道永生派的基地在哪里，他们管它叫无终之塔。”沈妍忽然说。
　　游月亮抬起头，眸光骤然变亮。

　　“他们在炼制猎杀来的死神魂魄，具体我不清楚，但我见过那个地方。在外围站了十分钟，那感觉我一辈子忘不了。”

　　“带我去。”游月亮没有任何犹豫。

　　地铁到站，车门打开，冷风灌了进来。
　　游月亮站起身，重新拎好桔红糕的纸袋，沈妍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你不怕我反水？”

　　游月亮的背影看起来松散又随意，淡淡地回了一句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就算你带我去猎人大本营，我也能轻松杀掉你们所有人。”

　　沈妍笑了笑：“你的桔红糕，能再给我一块吗？”
　　游月亮没有停下脚步，拎着纸袋的手往后晃了晃。

　　沈妍伸手进去，捏着一块塞进嘴里。
　　很甜，她已经很久没尝过甜味了。

　　地铁出口是一段长长的上行台阶，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谁都没再说话。
　　出了站，天还没完全亮透。

　　无终之塔矗立在城市的边缘，冷冰冰地刺在雾蒙蒙的天际线上，远远的就能看见。
　　外表看起来是一栋废弃的通讯塔，铁架锈迹斑斑，玻璃窗碎裂，塔基周围堆着建筑垃圾和枯枝败叶。

　　但游月亮知道，那只是伪装。
　　真正的东西，在地下。

　　沈妍带着她绕到塔基背面，拨开一丛枯死的灌木，露出一扇厚重的防爆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道暗红色的符文，蜿蜒地刻在门缝边缘。

　　“需要虹膜和权能双重认证。”沈妍低挫败地叹了口气，“我试过很多次，进不去。”
　　游月亮蹲下来，指尖轻轻触了触那道符文，笃定地说：“能进。”
　　“怎么进？”沈妍看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喉口的紧张。

　　“你不是带我来了吗？”游月亮侧头瞥她，语气轻松得不像她此刻正站在一扇通往未知险境的门前。
　　“不过先等等。”游月亮很快收回目光，拇指飞快地戳了几下屏幕，小声嘟囔着，“得和我那位一点就炸的室友解释下，为什么临时放他鸽子。”

　　8615：「我在这里（坐标/T市郊外废弃通讯塔）」
　　迦勒：「早饭在这儿吃？太偏了吧？」

　　迦勒的回复速度依旧快得离谱，这个点他居然没在睡觉或者打游戏，竟然演变成了非工作时间也移动联络机高强度在线的卷王二号。
　　至于卷王一号，那必然是0242。
　　决定了，给0242也发个坐标，让她瞧瞧早上五点多就在辛勤工作的可怜下属。

　　8615：「……没有。」
　　8615：「临时加个小班。」

　　游月亮把手机塞回兜里，不再关心屏幕那头正在发狂的消息提示。她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掌心稳稳地按在符文上。
　　防爆门嗡嗡地震动着，轰隆一声整个向内倒塌，重重砸在地面，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两边墙壁上嵌着一长排惨白的灯带，冷光直直地打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水果腐烂后的甜腥气。

　　沈妍呼吸一紧，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枪。
　　“怕了？”
　　“不是怕。”沈妍咽了口唾沫，“是有种预感……进去之后，未必能活着出来。”

　　“你可以留在外面等我。”
　　通道的冷风顺着台阶往上卷，沈妍握紧了枪柄，语气异常坚定：“不，一起去。”

　　通道像没有尽头般延伸开来，灯光越来越暗，空气潮乎乎地贴着皮肤往里渗。
　　墙壁上的符文起初只是零星几道，走着走着变成密密麻麻的一片，像某种诡异的藤蔓在暗地里疯长。

　　沈妍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她受过比这更苦的训练，经历过比这更骇人的任务，只是那些符文，它们在影响她的意识。
　　仿佛有人站在她身后，紧贴着她的耳朵说话，声音低得听不清楚，但那些话语就像夏夜的飞虫，挥之不去。

　　“别听。”游月亮头也没回，干脆利落地按下了那些低语，“那些声音，别听，别想，别回应。”

　　沈妍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拽回注意力。她盯着游月亮的后脑勺，把它当成陌生环境里的唯一方向。
　　大概因为要在人间活动的关系，游月亮幻化成了人类女子的模样。中年，利落的短发，结识有力的臂膀和接近1米8的身高。
　　她的头发很黑，稳稳地走在前面，沈妍觉得那些低语好像也没那么近了。

　　通道尽头又是一扇门。
　　比防爆门大得多，也厚重得多。门上没有符文，而是刻着一个巨大的图案。
　　一座高塔拔地而起，塔尖是一枚睁开的巨眼，瞳仁空洞地瞪着前方。
　　是永生派的徽记。

　　游月亮走过去，抬手推门。
　　门纹丝不动。
　　她蹙着眉退后半步，全无耐心地准备一脚踹过去——
　　门却自己开了。

　　游月亮和沈妍同时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