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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涌 郑澄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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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我猜的无错,”郑澄江细细品味着这首诗,喃喃自语道。
桌旁一位青年郎君则是从容地吃着茶,到有几分漫不经心,
“他这诗,写尉家小姐尉秋月的琴音只有一句,这第一句,就写了尉家小姐的家世,有提及了当年乘龙殿上的比试,是不是相比其他人,更显得庸俗一些。”
“哼,尉家那位尉秋月,出身名门世家,却单单为世人所知琴音神妙,日日说,日日道,这不与专供人赏乐的琴女无异?”
青年郎君只淡淡瞥了一眼纸,说道。
“故而尉秋月虽凭借一曲名动周国,但其后鲜少再在众人面前弹琴,只是因为心存这种芥蒂罢了。这开篇是相比之下俗气了些,但是用词含蓄精妙,恰恰解开了尉秋月心结,若是此曲传诵,千年之后还会有人记得这位身世与才情兼有的佳人。“
郑澄江一愣,看着这诗忽而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我原以为谢清云在谢府里面不通世事,甚至我以为,三年之前的谢清云也是不通世事,没想到,心思这么深……”
那一抹白衣胜雪,那一温润如玉的面孔,就连为人处世,都恰当到近乎完美的公子,这三年之中,到底做了什么?
他喃喃不断,忽而又想到什么,说道,
“那尉秋月,倒是这几年来第一次主动弹琴。”
那青年只呼哧一笑,不屑道:“专门为谢清云弹得琵琶罢了。你没看着那清如秋月的尉家嫡女,今日偷偷看了谢清云多少次……
这些暂且不提,若是谢家尉家成了,那谢家势力又会扩大,现在那位圣上尚无立储之心,然而呢?”
他语气一转,郑重道:“这几年,接近广平侯的皇子可不在少数……你是郑家唯一的嫡子,将来这一百三十六口人能不能活,就看你怎么做了。”
郑澄江搁下那纸,捡起茶盏一饮而尽,如同将刚刚涌上来的厌恶统统打碎,狠狠地咽进肚子里。
刚刚在宴席之上游刃有余的面孔荡然无存。
现在的他,不再是郑澄江,郑渌生。
而是郑家的嫡子。
“那依先生所说,我该站哪个皇子?”
青年郎君抿唇一笑,从容地说道,“当今的圣上,可是个阴晴不定的主,再得宠的皇子,要是踩在他的底线上,那便是自寻死路了。”
“你且记住,谢清云,你绝对不能与他交恶,我知道你厌恶他,那也得忍。”
“少年人,沉得住气,这官场的事,急不得。”
郑澄江低着头,不辨喜怒,半响,他才缓缓说道:
“知道了。”
似乎将某种如同洪水猛兽般的感情,狠狠锁在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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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花宴之后,谢清云回了谢府,今日的宴席结束地确实太早,无聊之际,谢承魏颇懂他的心思,片刻之后便摆上了一副棋盘。
这是谢清云及冠之时,谢承魏赠予的礼物。
黑子,白子,抚摸上去触感差异甚大,使得谢清云可以自己琢磨棋路,或者与院里的人对弈。
只是谢清云棋艺较高,这棋局又是特制的,故而只能在宅院中当作个消遣,至于在外对弈,用谢清云的话来说那就是没事找事。
谢清云抚着棋子,手感质地皆为上乘,足以见得赠送人的一片真诚。
他不禁笑了笑,对着身边人问道:
“承魏,身上的伤好得如何了?”
一旁正不加掩饰痴看的谢承魏微微一愣,即答道:”已经好全了。”
“明日让俞七来给你瞧瞧。”
说罢,谢清云又落下一子,再次抚摸着棋盘上的棋子,思索着棋路。
“好。”
两人回应之间,那主仆之间的隔阂与生分荡然无存,貌似只是好友之间的谈话,自然而熟络。
谢承魏似乎被这种气氛感染,拿起身边被他搁置良久的书籍,遮掩着他微红的耳尖。
岁月静好,或许,只有与谢清云待在一起之时,他那布满疮痍的内心才会感受到温暖。
或许,该找点话题与主子说说。
“主子可要夜宵?承魏可为主子去做。”
这话一问出口,谢承魏就后悔了,要是他去做吃食,那岂不是不能和他待在一起了?
但是能看到主子有些笨拙的吃相,他心中的后悔便又荡然无存了。
“不必了,这个时候吃夜宵,恐怕要变胖。今日温书如何了?”
变胖?谢承魏笑了笑,他的主子总会说出出人意料的话。
谢清云也算得上是谢承魏的老师,五年前谢清云带他回了谢府,授他礼仪,教他读书写字,五年之后,才有如今的谢承魏。
“承魏今日温习了《风典》,主子可要检查?”
谢清云执棋的手一顿,几息之后,才犹豫地落下。
“《风典》,教人的是礼,是谦卑。上至天子,下至百姓,都要学习,你可知道为什么?”
“百姓学《风典》,是为了遵循世间大道,天子也要学,是为了知晓世间大道。”
谢清云笑了笑,转头“看”向谢承魏的方向,说道:
“只对了一半。天子要学《风典》,是为了监察臣服他的人有没有对他不敬,有没有不按照他的指示活着。”
“说到底,天子,就是众生的道。”
“顺他者生,逆他则死。”
“所以啊,这本书,你只需看着里面的礼仪,学学就行了。内心勿要为他所向。”
谢承魏愣了愣,似乎过了很久,他方回过神来,说道:
“好。”
谢承魏天赋异禀,又不畏惧提问,又敢于回答,对了,不骄,败了,不馁。
他拥有的,是所有读书人应有的品质。
唯一不好的一点,他从来没有质疑过他说的话。
他要求做的事,他只会回答一个好,从来不去问为什么。
谢清云颔首,他如往常一样,抬起手来,抚了抚他的发顶,
“以后不必再叫我主子了,你不入奴籍,之前我将你带回,也只是我办事不力,以至于让你遭受无妄之灾……”
“承魏,天色已晚,睡罢。”
待谢清云那只手离了他的发顶,谢承魏才惊觉自己对这种亲近的不舍,但又欣喜于谢清云的话,他想了想,唤道:
“浮渊?”
谢清云执棋的手再次顿住,一时感觉有些乱了辈分,但自己又算不上是谢承魏的师父,照顾他亦是因为有愧,再思索几番,朝中的老臣与青年臣子,有些可差二十岁,意趣相投的都以朋友相称。
而自己与谢承魏,五岁之差,实在是算不了什么。
他点了点头,身边不安的少年突然雀跃起来,他作了一辑,道了句告退,轻盈的脚步说着他兴奋的心情。
待谢承魏离去,几息之后,一道玄衣身形便出现在谢清云身前,谢清云依旧从容再落下一子。
“主上派的人,已经潜伏在邵国朝中了,如今六位公子也在邵国安顿下来,不久之后就可以照旧传递消息了。”
幽幽的烛火,映出那人煞鬼面具的可怖来。
“如此……”谢清云顿了顿,“看”着眼前的棋局,
黑子封杀的白子所有的回路,棋子之间,杀气横生。
“记住了,找‘宋淮’,只能是个幌子,做的要真,也不能失了侧重”
“如果有人与我所说的特征极其相符,就秘密处理了,可知?”
“奴领命。”
几息之后,那道身影便消失在外室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诺大的外室,只留下的谢清云一人。
“这样以来,宋淮这条路,也算是成了。”
谢清云解下蒙住白绸,露出一双极其清澈的眼。
只是这双眼,呆滞而不见色泽。
谢清云,的的确确是成了个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