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九章 舞会 虚假的微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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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假的微笑，虚假的晚会，不会永远继续下去。
原本打算先利用塔克斯部门的情报权限找找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信息，不管是关于出走的两名1st和萨菲罗斯的朋友，还是关于五台的预见所说的会在米德加教堂附近出没的神秘人和萨菲罗斯的命运。
然而还没来及开始任何情报搜集工作，任务就先找上了门来。
虽说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但当她看到放在自己眼前的任务装备时还是忍不住额角青筋跳了跳。
她用眼风扫了扫面前的礼盒和轻飘飘的礼服裙，面无表情道，
“如果路法斯胳膊又痒了可以直说的。真的。”
曾咳嗽了一声开始进行任务说明，
“是这样的，副社长希望你能作为女伴和他一起出席这次舞会并借机完成一个暗杀任务。”
“那么为什么不能让我伪装成塔克斯，让塔克斯伪装成他的女伴呢？”
她冷静地指出这一点。
“我们并非没有考虑过让女性塔克斯成员和副社长一起出席，但与会者只能携带一人同行，而随从不能进入会场。”
“……我是一个要去执行暗杀任务的杀手，最重要的是隐秘低调和伪装。在米德加让我担任路法斯的女伴，是担心别人记不住我长什么样子吗？”
曾说明道，
“关于这一点你尽可放心，这是假面舞会，舞会参与者都需要佩戴半脸面具。除了你的瞳色过于显眼需要伪装之外，你的长相不会暴露。”
“呵，你们米德加人真是会玩儿。”
“舞会有严格的宾客名单和武器安检，因此考虑到各方面因素最终决定让你伪装成女伴入场，这是最佳方案，也是任务需要，请你理解。”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如果再不配合未免显得她不近人情了。
“我明白了，如果是工作的话。”
她最终如此作结。
她此前并未穿过西式礼服，因此对这类服装的露肤度颇不习惯。
后背是露背的设计，几乎一直到腰部。裸露的背部正中是银色的一节一节像脊椎一样的仿生装饰。
根据说明这根脊椎可以拆下来当武器使，甩开是鞭子收起来是配饰，因为是服装的一部分所以并不会被拦在会场之外。
但在她看来还是装饰意义远大于实用价值，不如剑或是她自己的手好使。
头饰是银色的龙爪，与银色的链条相连，没入黑发之中，交汇之处将她的长发束起。
这是伪装成头饰的通讯器。
至于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奇妙设计的用途——
她甚至在这套礼服的包装礼盒里找到了使用说明。
是的，一件衣服，有使用说明。
所以神罗能不能把科研经费用在一些更有用的地方。
她在内心腹诽。
这身衣服过于显眼了。
而米德加和五台不同。五台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但在米德加，一举一动，每踏出一步都要前瞻后顾。
她不喜欢这种束手束脚的感觉，可她更加没法不去喜欢萨菲罗斯，不去思考或干预围绕着他将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任务当晚，她换完执行任务用的礼服，看着镜子里有点陌生的自己。
杀手的每一个身份都是陌生的。
不过没有关系，因为杀手的工作也不需要动用真心。
伪装靠近锁定出动猎杀
她唯一的真心只留给了和自己一样在实验室里诞生，一起在实验室里长大的同类。
而她的心脏并不大，所以那里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她直接告诉了萨菲罗斯前因后果，也就是自己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去执行任务这件事情。
他斜倚在从客厅通往玄关的过道边看着她。
“西式礼服是不是不太适合我？”
他抬起一只手，抿唇微笑道，
“不，很适合你。”
“我是为了执行任务才这样穿的。”
他想起他们在五台重逢的那个晚上，见到的盛装打扮的花魁，让他目眩神迷的金钗和华服，
“在五台的那次，也是为了执行任务吗？”
“不——
那次是为了见你，
我才那样穿的。”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勾出一个更明显的弧度。
人类的装扮于他们而言并无意义，就像画皮，脱了这身再穿那身。
原因无它，强大的生物并不需要夸耀美丽。
强大本身即是美丽。
可是求偶则不同，再高傲的生物也会在和伴侣见面之前仔细地梳理自己的羽毛。
若论穿衣的习惯，她自己惯穿的是和服改良的战斗服，不会毫无必要地强调身体曲线，腰腹束紧衣袖宽松，收放自如，方便她动手，战斗或是杀人。
他那身战斗服也是异曲同工之妙。
塔克斯问过她要不要给她配发制服西装，被她婉拒。
毕竟作为在塔克斯部门挂名的编外人员，穿什么其实没那么重要，对杀手来说最重要的还是方便完成任务。况且她的任务主要是暗杀路法斯的政敌，如果她执行任务时穿着塔克斯的衣服万一被人看到反而不好，即使有目击者留下“杀手是个五台打扮的人”的口供，正好还可以推脱到是五台战败不甘派人动手以图报复，这样反而方便他们摘干净罪名，于是曾默许了这种着装自由。
她想神罗的宣传部门大概也尝试过让萨菲罗斯穿西装，不过她想到他从来只扣中间扣子的黑色长风衣，怀疑这件事情是不是由于发现他的衬衫胸口每一颗扣子都会被崩掉无法扣上才最终作罢。
虽然按照人类的审美来说，穿西装的萨菲罗斯大概也会很受欢迎。但西装本质上是一种社会性很强的装束，对萨菲罗斯来说就像要把不属于人类的部分也关在人形里一样，总觉得怪怪的。
所以固然别人应该会很希望看到他穿些角色扮演的衣服，但若让他们自己选择，他们都不会穿西装这种东西。
就像试图将流动的水银装进容器里，束手束脚。
是以这身新皮让她颇不习惯。
她拎起裙摆，
“那么我出门了。”
在通往玄关的必经之路上经过他身边时，她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下颌。
他现在已经长得太高了，如果他不低头的话，她最多只能够到这里。
她的脚后跟重新落回到地面上，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
他并没有对这个吻做出什么回应。
或许他其实还是有点不开心的，她想。
如果是他要西装革履地去和别人参加舞会，即使是任务，自己也一定会不开心的。
她垂下眼睛收回手，打算转身离开去执行今晚的任务。
正当她以为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快要走过他身边的时候。
他忽然用手臂箍住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都扯了过去，然后低头重重地吻了下来。
强壮的臂膀和分明的指节隔着黑色的皮革摩挲着她近乎裸露的后腰。
头被他吻得后仰，她不得不用双手圈住他的脖颈来保持自己的平衡。
银发在她的臂弯里摩擦着白色的丝质缎面长手套。
她抬起头，看到了他在阴影中扩大的瞳孔。
她自己的瞳孔也一定放大了，只是被黑色的隐形眼镜镜片给挡住了。
太久了，她快要喘不过气了。
再不结束的话，会留下痕迹的。
他好像看穿她的想法似的勾起嘴角弯起眼睛。
啊，他是故意的。
她忽然明白了他这么做的原因。
当他终于放开她时，她很确定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就像侦探眼里的嫌疑人那样全身都是破绽。
和伤痕不同，这样的痕迹并不会被机体判定为受伤并迅速修复，所以会在体表短暂地停留，而不是转眼就消失不见。
“玩得开心。”
他凑近她的耳畔，擦着她的耳后低声说道。
在生气吧，
果然在生气吧，
虽然一直在笑但其实在生气吧。
唉，该说果然还是……怎么变得比小时候还要口是心非。
她在心里叹息。
“我会早点回来的。”
她不知该往哪儿看地留下这句话，一边眼神躲闪地平复着气息一边往门的方向挪。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玄关的路有这么长。
“加百列。”
他抱臂倚在门边叫住她。
她回过头，他弯起新月般的眼睛看着她，此时他好像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温柔礼貌的银发青年的样子。
“愿君百战百胜——
他游刃有余地说道，
“我会在家等你的。”
啊啊萨菲罗斯真是的——
所以到底有没有在生气，完全搞不懂他想怎样啊。
她戴上银色的半脸面具遮住自己发烫的脸颊，飞速逃离了现场。
高跟鞋真是太不方便了，金鱼步也是，为什么人类女性的很多装束都像是刑具。
当她终于来到楼下时，塔克斯的座驾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深吸一口气默念了十秒，
不要被看出来不要被看出来不要被看出来。
然后才打开车门，尽量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在后排落座。
曾坐在前排的驾驶位，副驾驶上是一个叫伊莉娜的金色短发的新人塔克斯。
“前辈——”
是在说我吗？
虽然严格来说我不算塔克斯的正式一员不该叫我前辈但这不是重点。
糟了，果然被发现了吗？
“前辈是不是——化妆品过敏了？”
太好了没有被发现！
金色短发的塔克斯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张卸妆巾，一脸认真地双手递给她,
“前辈请用。”
就说不是前辈了但是算了这不重要了。
谢谢你，伊莉娜。
她一边道谢接过，一边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这个谎言，
“谢谢。确实是化妆品过敏，平时不化妆所以不习惯。”
一边开始擦拭并不存在的口红。
即使有口红的话刚刚也一定会被吃掉的。
“抱歉勉强你了。”
说这话的路法斯穿着白色双排扣西装，金发下的上半张脸覆盖着白色的半脸面具。
他的眼睛从即使不戴面具也看不出什么表情的面目下扫过来。
语气听起来并无抱歉之意。
于是她也公事公办地答道，
“工作而已，分内之事。”
本次任务的目标是一家新兴能源公司的总裁，也是宇宙开发项目的火箭燃料供应商。
支撑整个米德加庞大体系的魔晄能源目前只能以从地心管道抽取的形式输送，无法切断源头单独储存，因此作为需要在太空中漂泊的火箭燃料不得不考虑其它形式的替代品。
此人竟然能在能源巨头神罗的垄断下立足，无论如何都有些本事。
因此虽然老神罗和对方达成了合作，但路法斯认为不管是出于长期的排除对于神罗公司潜在的威胁，还是短期的对于阻止宇宙开发计划推进的考虑，都有让他消失的必要。
档案上的照片看起来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性，留着很短的金色头发，有一双对人类来说略显冷酷的冰蓝色眼睛，像是在冰川上凿出的两个窟窿，露出了其下涌动的冰水，因为与空气接触而无法凝结，在冷静的表情下向外冒着寒气。
不知为何她从这人的身上感到一种熟悉的气质。
她很快想到了这种相似性的由来——
路法斯。
该不会是老神罗的私生子吧，这个想法非常突兀地跳入她的脑海。
如果是的话，她也丝毫不会觉得意外。
不过她对探听人类混乱的关系没有兴趣，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情，杀了照片上的人。
将任务目标从这个世界上抹除，就像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样。
谈起神罗的未来，路法斯的话罕见地多了起来。
“親父（おやじ）老了，已经分不清必要之举和毫无意义的铺张。宇宙开发项目是个愚蠢的想法，不过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罢了。我是在纠正他的错误。”
这种毫不遮掩的直言不讳引来了坐在副驾驶上的塔克斯的回首和惊呼，
“副社长！即使这样，这么评价社长的做法也实在是……”
路法斯无所谓地笑笑，
“我不认为这片空间里会有任何告密者，无论出于什么原因。”
这话倒是真的。
这辆车里只有对他忠心耿耿的心腹，
和对这一切毫不在意冷眼旁观的实验体。
于是轿车很快又陷入沉默之中。
路灯投下的光影滑过这片空间中每个人的脸，只是不再交谈也不再出声，每个人都在脑海中预演着今晚要做的事和说的话。
会场设在米德加郊外的酒店。
人类曾经钟情过的装饰艺术风格在这种纸醉金迷的场合重新被忆起。未来感的几何线条铺陈在厚重的金属之上向四面八方延展，诉说着对于逝去时代的久远乡愁和永不止息的野心欲望。
巨大的多层水晶灯在头顶挑高到遥远的天花板上发出恍若旋转般令人眩目的彩光，跳跃的光点像是被打碎又飞溅到墙壁上的晶体碎片。
裙摆和燕尾服簇拥在一起如同光怪陆离的鱼群游过大理石铺就的地面。*
大概是由于路法斯和她都不想重演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他们没有像其他入场的男男女女一样挽着胳膊，而是若即若离貌合神离地来到入口的宾客信息确认处。
路法斯毫无悬念地顺利通过了。
到她的时候被卡了一下。
生物系统验证这一关她自然是用的假信息。
“稍等女士，好像遇到了一些问题。”*
迎宾处的工作人员之一面露难色地说道。
她耐心地等待了几十秒。
“还没好吗？”
她一语双关地问道。
另一位工作人员对正在进行系统确认的同事小声说道，
“这是路法斯带来的人，差不多可以了。”
与此同时鬓边的银色发饰中传来只有她能听到的塔克斯的声音，
“前辈稍等，已经快要完成上传了。”
路法斯十分配合地露出了好像完全没料到会有意外发生的表情，问道，
“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没有，我想只是一点误会而已，我们已经在排查系统故障了。”
两位工作人员边冒冷汗边陪着笑说道。
伊莉娜的声音适时地从通讯器中传来，
“好了，前辈！”
信息加载完毕。
“抱歉，看来是我们的技术性问题。耽误您和路法斯先生的时间了。”
她点点头进入会场。身后传来两名工作人员的小声嘀咕，
“咦，奇怪了，刚刚是我眼花吗……”
“下次小心一点哇，刚刚我都被你搞得紧张起来了。”
“抱歉抱歉，大概是最近的筹备工作太累人了，你也知道这次来的都是些大人物……”
她和路法斯进入会场之后就散开分别行动。
她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盯着，虽说今晚她还身兼护卫的工作，但是想来也没人敢在这种地方对路法斯动手。
路法斯看起来对这种觥筹交错社交应酬的场合非常得心应手，不如说他大概就是为这种场合而生的。
她随手端起一杯来回穿梭的侍应生托盘上捧着的香槟，捏着杯柱呷了一口，又意兴阑珊地拿开杯子。
是香槟的味道太寡淡了还是她对在场这些人不感兴趣导致的。
上次在五台的时候她好像没觉得饮酒这件事情如此没滋没味。
她隔着杯子看着一张张面孔穿过杯壁的背后又在边缘处变形。
无聊。
无聊透顶。
快点结束吧。
这些人脸上写的，心里想的，全都是一样的东西。
金钱欲望金钱欲望金钱欲望金钱欲望
我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和这些虚伪的人类说再见，回去见到萨菲罗斯。
不知道他这会儿在做些什么。
大概要么在保养他的宝刀正宗，要么一个人灯也不开地等她回来吧。
在夜晚开灯对他们来说确实不是很有必要的一件事情。
倒是替神罗省了不少电费。
想到这里她才发现自己对着寡淡的香槟笑了出来。
职业道德催促她先收起私人情绪完成工作再说。
她重新抬起头，看到了今晚的任务目标。
她越过人群和路法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过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她走回路法斯的附近，眼神留意目标的动向，等着宴会结束所有人都散场之后的时刻。
由于会场距离米德加市区较远，所以为每位与会者都准备了下榻的房间。
随着目标转身走向电梯的方向，她也跟着路法斯一起借故离开。
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他们在同一间房间的门口停下。
当然她相信塔克斯会想办法自圆其说完美脱身的，但杀手的习惯还是让她谨慎行事。
她回米德加是为了萨菲罗斯的事情，她不想被卷进不必要的麻烦之中。
她间隔了几分钟先后用路法斯的卡和自己的卡分别刷开房门，走进房间之后他们就立刻分开走向了相距最远的两端。
她说道，
“保险起见我确认一下，这次任务的行动细节不会外泄吧——我是指我们现在不得不共处一室这件事情。”
路法斯看穿她的顾虑，淡淡笑道，
“放心，塔克斯的口风很紧。不过我没想到你也会有顾虑的时候。”
她耸耸肩道，
”你也知道我是个危险生物，我家里还有另一个危险生物。安抚家属情绪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我记得曾和你提议过，如果你们需要的话，可以向人事部门申请婚姻注册表。”
她不以为意地笑道，
“一张神罗发的纸而已，我们在不在一起倒用不着这种东西来许可或证明。”
出于人类社会的伦理道德考量，路法斯想了想还是指出，
“我知道你们的事情最初是实验部门授意的安排，在你们未成年的时候。你们不必觉得有义务延续这种安排——”
“你误会了。这件事情的起因虽然是神罗的包办婚姻，但我们确实是自由恋爱的。”
盘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她掀开窗户，夜风吹动她的黑发。
“现在我去执行任务，你最好乖乖待在房间里，别给我惹多余的麻烦。”
假面后的眼睛在黑夜里一闪而过，而后消失不见。
通讯器里传来塔克斯的情报，告知她目标所在的房间号。
她轻而易举地从酒店外立面找到对应的房间，避开摄像头翻了进去。
目标被塔克斯安排的小意外拖延了一阵子，所以现在才回到房间。
他刷开房门，正要推门进去，黑暗中伸出一只手扯着他的领带把他给拽进了房间里按到墙上，顺便替他反锁了门。
那是只带着礼服长手套的女人的手，形状纤细又修长，但是动作却像个训练有素的男人似的既干脆又利落，用的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把他给撞晕又让他无法轻易逃脱。
她伸出另一只手把他手里的房卡给取了下来。
“我觉得不开灯比较有意思。你说呢？”
人类的视力让他适应了一会儿黑暗才看清楚眼前人的轮廓。
是路法斯的女伴。
她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房间里？
是路法斯的安排吗？还是神罗要抓他的把柄？
他们不是已经达成合作了吗？
他没想明白这是要演哪一出。
“我可不想得罪路法斯。”
“可惜我和他并不是很合得来。所以，放心，我们各自给自己找了别的目标。”
“既然如此，你或许可以先让我从墙上下来？”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
对方像是打算和他玩玩儿似的放开了手。
“抱歉，我比较喜欢粗暴的玩儿法。”
他们在黑暗中踱着步，好像在确认谁是猎物谁是猎手。
路法斯的女伴在一众看起来娇娇柔柔的女宾里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像羊群里混进了一只别的什么生物。
披着人皮的猎豹。
“美人邀约固然盛情难却，可我想还是谨慎一些的好。”
“能够进入会场的不会有任何致命之物。你太谨慎了，不过我并不讨厌。”
“不会有致命之物——那么人呢？”
笑意在黑暗中蔓延开来，对方忽然了然地笑道，
“我猜——你其实是来杀我的吧，这位小姐。”
她的竖瞳在隐形眼镜后立了起来。
对方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合作是个幌子。神罗觉得我的存在到底是个威胁，于是以商谈合作为名邀请我参加这场舞会，其实是为了借机除掉我。我早该知道神罗不值得信赖。”
虽然已经非常接近正确答案了，但真相是神罗父子内部的意见分歧和权力斗争。不过解释起来太麻烦了。
更何况是和将死之人。
“这位先生，你可真会开玩笑。”
“通常情况下，一男一女共处一室，说到这种话题时该紧张的那一方应该是女性。但是从你的反应来看该紧张的好像是我。”
“或许，只是我见过的男人比较多，所以对各种类型的都已经得心应手了呢？”
“或许，那是因为他们都已经死了，对不对？”
这下她也笑起来。
奇了。
她开始怀疑起自己的业务水平来。
她今晚有这么明显地表现出杀意吗？
“你就没有想过再自信一点，比如说我是对你这个人感兴趣？”
“我在贫民窟长大，很小就学会了看人。愚蠢和自信是两码事。不过很多男人会把前者当成后者。”
“那么说说看，你从我身上看出了什么？”
“你跟我说话的语气，就好像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或者说你随时可以让我变成死人，只不过你是在宽容我的死期。”
有吗？
不过通常情况下她在他们说话之前就动手了，所以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
她也不在乎就是了。
对方甚至笑了笑，
“我很好奇，你对每个男人都是这样说话吗？要知道，通常像你这样年轻的人类女性不会像你这样说话。”
在这种情形下还能笑出来也称得上是勇气可嘉了。于是她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基本上是这样的。只有一个例外。”
“他比你厉害？”
“不，是因为我喜欢他。”
“他是个幸运的男人。”
“谁说不是呢。”
“你看起来好像并不惊讶，对于可能会有人想杀你这件事情。”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今晚在场的人之中没有一个人的双手是干净的。
只不过我没想到死神会是位漂亮的女性。”
“既然是死神，皮囊并没有什么区别。”
“那么我们来谈谈吧，如果死神也能接受讨价还价的话。
说吧，神罗给你多少钱。无论神罗出多少钱，我都出双倍的价钱。”
“不是钱的问题。”
“难不成你是真心忠于神罗？”
“也不是。有别的原因，但是为了这个原因我不得不留在神罗。”
“这个原因，和你喜欢的人有关系吗？”
“是——”
“我恐怕要猜出来你的恋人是谁了。对方非常厉害，但是无法离开神罗——”
“你太聪明了，最好还是不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这么说来你非杀我不可了。”
“很遗憾，确实如此。”
“既然如此，”
男人走到窗边，给自己倒了杯酒喝。
“让我喝完这杯断头酒再上路可以吗？”
“请。”
她问道，
“你不反抗吗？”
“我反抗，你就不会杀我吗，杀手小姐？”
“一般的男人如果发现对手是女性，难免会觉得自己还有反抗之机。”
“神罗雇佣的必然是顶尖的杀手。如果一个杀手是女人，还能成为顶尖的杀手，那恐怕就不是一般人类能够匹敌的了。
我听说过神罗那些关于人体实验的传言，只是我没想到那竟然会是真的。”
“我动手很快，不会让你太痛苦的。”
“我一定不是你杀的第一个男人，也不是最后一个。”
“确实不是。但你是他们之中最聪明的一个。”
“我该为此感到荣幸吗？”
意识到自己已经花费了比原计划中更长的时间，她问道，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最后的遗言吗？”
目标自嘲地笑笑。
“小时候我跟母亲说要离开贫民窟，她吓坏了。
她是个胆小的女人，希望我一辈子都能在她理解的安全范围内生存，哪怕那是贫民窟。
可我没有听她的，我不愿让我出生的那张床决定我的命运。”*
“你现在后悔吗？”
“人总是会为同样的原因而死。”
他放下杯子，转过头，那双很快就将散焦的冰蓝色眼睛看着她，
“神罗父子不可信赖。无论路法斯许诺了你什么，他一定没有告诉你全部的事实。”
“话说完了吗？”
“是。”
她忽然问了一句完全无关的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样一句话，
“你的母亲，她还活着吗？”
对方惊讶了一下，然后苦笑起来，
“少年时我为了抓住离开贫民窟的机会抛下了病重的母亲。或许今日之事是我应得的报应也说不定。”
“那么你也许还有机会再见到她。我听说人类死亡之后都会回归生命之流。”
“但愿如此吧。”
“一路顺风。”
咔嚓一声。
这个前一秒还在和她对话的生物终止了思考。
夺人性命对于杰诺娃计划的实验体来说是如此简单的一件事情，简单得就像是呼吸。
以至于她过去从来不会多想。
她松开手，第一次在动完手之后觉得不自在起来。
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好像想要扯掉这双白手套把上面不存在的血迹都给洗干净。
一个念头突兀地跳进她的脑海。
这个人非死不可吗？
他比起这里的其他人难道就更加罪孽深重吗？
又有谁有资格来决定是他死去而其他人活着呢？
这不是一个杀手该想的问题。
她伸手阖上死去的任务目标的眼睛。
怎么回事，我不该和这个人说这么多话吗？
杀手不应该试图和任务对象进行精神交流，只有把对方当作没有思考能力的存在才能毫无顾虑地下手。
为什么自己感到快要无法呼吸了，是这身衣服的关系吗？
她觉得自己无法再在这间房间里待下去了。
她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布置好现场，然后原路返回。
路法斯如她所言还在房间等着，哪里都没有去。
可她看到还活着的路法斯，联想到死去的任务目标，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诞。
他好像察觉到杀手滴水不漏的平稳假面下的动摇与异样，问道，
“任务完成过程中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不，什么问题都没有——”
她尽力让自己不受刚刚发生的一切的影响。
自己要做一把合格的刀，只有这样才能留在萨菲罗斯的身边。
“我们分别离开会场，我先走，暗中离开。过一会儿你装作被袭击打晕刚刚醒转的样子去酒店前台说你的女伴消失了。酒店的人说要帮你找你就说不要声张，这件事情神罗公司会亲自调查。事后就说是五台或雪崩的人伪装身份接近了你，而你对此一无所知——相信编造事实这种事情塔克斯会比我更擅长。”
路法斯赞同了这个安排。
“有时候我会觉得，你不真的成为塔克斯的一员，未免有些可惜。”
“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我之所以与你合作，只是为了一件事情。”
“只是为了萨菲罗斯？”
“是，只是为了萨菲罗斯。”
“我很难想象，一个心思缜密又绝不手软的杀手，会愿意为了儿时的约定做到这个份上。”
“这世间的事情，本就不是都有道理可循的，路法斯·神罗。”
“或许你说的没错，毫无逻辑正是这个世界的真理。”
他们的目光在面具后相遇又分开。正如他们命定的轨迹。
她翻窗离开酒店，在塔克斯开来的座驾后备箱里取出自己的战斗服和刀，然后在黑暗中换下礼服手套和隐形镜片，用火焰魔法把它们烧成灰烬，任务道具是不能留下的。
以防万一她留下了通讯器。
做完这些她回到塔克斯的座驾上。
“一切顺利吗？”曾问道。
“没有意外。”她答道。
“前辈辛苦了。”伊莉娜说道。
她果然还是没法习惯这个称呼。但出于礼貌她点了点头作为应答。
不久之后路法斯来和他们会和，黑色的轿车在黑夜中发动引擎。
轿车行驶在毫无遮挡的公路上，她靠着车窗看向窗外。
酒店在远离人烟的郊区，有相当一段路人迹罕至。舞会结束时已经临近午夜，绝大多数宾客都选择当晚在酒店下榻休息一晚再返回，所以路上几乎也没有任何别的车辆。
她恹恹地想到，如果我是神罗的对头的话，大概会雇佣狙击手在这段路上狙杀路法斯吧。
等等。
她坐直了身体。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提醒了她。
为了排除这种可能性她检查了后视镜和车窗内所能看到的视野，然后发现太局限了。
“曾，车体可以调成透明的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这样做的目的是？”
“为了验收今晚工作的最后阶段不会出现意外。”
于是纯黑的加长版轿车像被洗去了外层的颜色一样褪成了透明色。
虽然也可以调成敞篷模式，但那样固然能提升视野却会失去对车内人的保护。
她飞速地排查着目之所及所有看似无害却可能藏有危险的隐蔽之处。
有什么东西微弱地闪了一下光。
她的竖瞳在锁定目标后调节了一下焦距。
在远离城市灯火的夜色中，实验体的视力让她看到了人类的视力绝不可能捕捉到的遥远处的诡异闪光。
虽然微乎其微，近乎不存在，就像伏在草丛中的动物斑斓的伪装。
那是狙击枪的瞄准镜。
“全员卧倒！”
随着话音出口她一把将路法斯按倒在座位上，子弹擦着刚刚路法斯的脑袋所在的位置飞过去。
前排的曾和伊莉娜由于躲避及时也逃过了这一击。
弹道从车窗间飞进飞出打了个对穿，避开了所有人的脑袋。
路法斯的座驾固然配备了材料强度最高的防弹玻璃，但是对方既然敢雇人暗杀路法斯，想必也是下了血本的。
狙击手一击不中，迅速地更换目标，第二枪瞄准了车胎。
轿车因为这出乎意料的一击偏离了原来的路线向路边冲去，曾猛地一打方向盘，避免了公路翻车车毁人亡的经典结局。虽然神罗出品的车不会轻易爆炸，但是万一翻倒了或是冲下路边也是很麻烦的事情。
若论战斗能力塔克斯或许比不上特种兵，但是若论驾驶刑侦这种综合技能塔克斯相当可靠。
“车还能开吗？”她问曾。
曾一边蛇形驾驶增加狙击手的瞄准难度一边答道，
“有些勉强，但可以。”
“能开就接着开，不到万不得已别停下来。”
“如果车已经成为显眼的目标的话，弃车步行会不会更安全一些呢？”伊莉娜问道。
“千万别。如果不想让路法斯像《教父》里的桑尼·科莱昂一样被打成筛子的话。近战敌人逼停或劫持交通工具另当别论，热兵器只要不爆炸座驾无论如何可以缓冲一部分火力。”
她迅速解释完问伊莉娜，
“这条路的前方有没有遮挡的路段？”
“继续行驶一段距离有隧道。”伊莉娜查看导航后认真答道。
“去隧道，我现在去杀狙击手。但是再快也需要时间，你们留在车里保护路法斯。”
她踢开和狙击手所在方位相反方向的车门，疾驰的风涌进车内。
“需要停车吗？”路法斯问道。
“不必。”说完这两个字她就干脆利落地跳了车。
她在高速公路上平稳落地，像猫科动物一样四肢着地平衡身体，然后站起身，看着轿车逐渐驰远，她在脑海中拼凑出关于这个夜晚更完整的图景，隐藏在宝马香车衣冠楚楚的虚假晚会之后的真相。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路法斯盯上了别人，别人也盯上了路法斯。
置身于这场游戏中的每个人都是棋子，既是猎人，也是猎物，无人幸免。
这是权力的黑暗森林。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舞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