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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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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人迹罕至的三百凌坪居然来了许多人,小屋前的空地几乎都挤满了,旁边的山林里影影绰绰还藏了不少,探头探脑的,莫非是看热闹?显然不是,三十六连寨的头人长老来了不少,连知府谭大人都派了属官,这阵仗着实不小。
红鱼此刻正跪在地上,倔强的抬着头,白嫩的俏脸上有一道红色的巴掌印,面前是自己的阿爸坤浅,不用问也知道是他的手笔。阿妈和几个要好的姐妹和人群站在不远处,红玉和红林死死的拉着心疼女儿想要冲过去护持的母亲,因为坤浅又气急败坏的扬起了手。
看着女儿那不甘,哀伤的表情,眼睛里滚动又忍住不淌出的泪,还有嘴角的一抹鲜红。坤浅的手颤动得厉害,他真的不想不忍再打下去了,哆嗦着指向了看见红鱼被打,立马低吼声不断,做出攻击姿态,却被红鱼用手死死按在地上的小豹子。
红鱼的手按得指节发白,可想而知她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堪堪压制住愤怒的阿卡。
“我当初就说过,梅豹野性难驯,是你,是你非要把它带回来养,你看看。。。。,你知不知道它咬伤了多少人?甚至还把猎户咬死了。你知道么?”
“阿卡一直和我在一起,它从不伤人,我也不允许它伤人。”小豹子跟着她这么久红鱼并不相信。
“是么,那你告诉我,这些猎户身上的伤是哪里来的?那个已经死去的猎户身上的伤又是什么造成的?”坤浅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无力的摆手。
十几个浑身带伤,衣着破烂的人抬着一副担架聚拢到了红鱼面前,没错,就是那帮冒雨偷袭的的人,脸上还包着厚厚纱布的中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大声控诉着被野兽疯狂追杀的过程,以及对驯养它的主人愤怒的谴责。激动的拉开包扎露出脸颊上三道可怖的爪痕证明自己所言不虚,末了还入戏的抱着其实是被自己捅死的手下尸身向周遭的一干人撕心裂肺的疾呼: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当真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看样子的确不是人为的伤势,会不会哪一天自己和族人会遭遇这种惨事?人群义愤填膺,议论纷纷。
“阿卡,真的是你做的么?”红鱼看着乱糟糟的场面,无数审视愤怒的目光,哪怕再不信,心里的坚持有了一丝动摇,轻抚着小豹子低声呢喃。
当然是我干的啊,那帮不知死活的家伙想趁着雷雨偷袭你呀,我怎么可能放过?咬得他们屁滚尿流,但是我可没有下杀手,你告诉过我,不能对人这么干的。但还是很畅快啊,你看,前面那十几个正指手画脚的人都是我惩罚的。现在是来找你道歉认罪的么?那,夸夸我啊~~
阿卡欢快的摇着尾巴,连头带身子来回的蹭着红鱼,萌猫似的表情隔着几里远都能看得出这货是在邀功,全然没发现红鱼的脸刷的变得煞白。
“是我,是我没有管教好阿卡,要怎么惩罚,我都接受。”红鱼紧紧的咬着下唇,再度跪伏在地,向着众人磕头,不多时,额头已然见红,如果这样能救赎阿卡,红鱼愿意长跪不起。但,可能么?
坤浅叹了口气,正要说话,人群中的巫主宝相庄严的走了出来,喝到:“如此残暴的邪物,应当交给山神娘娘坐下,好好的调养,禁锢在祖神的周围,不能再让它游弋山林,祸害百姓。”
“没错,巫主说得对,它就应该被镇压在山神娘娘那里,世世代代祭奠死伤的乡民。”中年汉子立刻丢掉失去利用价值的道友高声响应,一众手下也鼓噪起来裹挟看热闹的民众,霎时间拳头林立,声势震天。
坤浅拉起伤心欲绝的女儿,冲着她点点头,示意她赶紧答应。这无疑是眼下最好的解决办法。
万般不忍的红鱼挣脱不开父亲铁钳般用力的大手,只能泪眼婆娑的看着几个巫徒拿着捕捉工具走向小豹子,还在邀功的阿卡显然还没有意识到危险的临近。
主人都激动到哭了,可见我的功劳不小啊,会奖励什么呢?林猪的那条腿似乎不错,结实弹牙~想到这小豹子兴奋得都伸出了粉红的舌头,仿佛美食下一刻就会摆在眼前。
红鱼很想对阿卡大喊,让它快跑,躲到山林里,即便以后永不相见,也比让大山的孩子身陷囹圄强得多,但她不能开口,也不敢开口。身为阿卡的主人,发生的事情已经让一家人被族人和乡亲们埋怨,如果示警放任小豹子“行凶”之后逃跑,那么面临的就可能是万夫所指,永远抬不起头了。
“且慢!”一直在看热闹没有出声的官府队伍中,一个身披蓑衣斗篷的人,缓步走向鼎沸的人群,黑沉的头巾看不清脸庞。
“私设公堂,匆忙论断,最后只是圈养起来,如此放过一只野兽,岂不是草菅人命?难道各位要视朝廷例律于不顾么?”斗篷神秘人边走边不紧不慢的说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对神圣的祖神忠仆---巫主不敬?”中年汉子冲到神秘人面前,指着他痛斥。
神秘人偏了偏头,躲过中年人的唾沫星子,冷哼道:“我是谁?我是府尉!三十六寨的缉私捕盗,刑律诉讼我都有权监管,这件事涉及人命!你说我有没有权力管?来,你来说说。”
说话间,几十名官府差役握刀执枪的呈扇形分开,把在场的人都围了起来。其中两个还走到了此时已经脸色青紫,不敢再说道的中年人身边,手上拿着的枷锁一晃一晃的摆动,仿佛只要刺头再敢吱声就铐将下去。连自诩德高望重的巫主,都木着脸假惺惺的抬头看天,不再吭声。
转头看向吃惊望着自己的红鱼和坤浅,神秘人抬手拉下了头巾。“红鱼,我说过会和叔叔,婶子一块来看你的,没有食言吧。”
露出真面目的年轻人淡淡的继续道:“是的,我是布泰,你的表哥,叔叔婶子的侄子。”顿了顿。“但我还有一个名字,赵良川。”
“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怎么当上的府尉?你们想知道的话,有时间我会慢慢的告诉你们,但今天我来,主要是为大家主持公道,维护正义的。”赵良川微笑着向大家表示。
布泰是府尉。是来帮自己和阿卡的么?他会不会保下小豹子?会,怎么堵住悠悠众人之口?不会,那阿卡又将面临什么样的处境?红鱼看着侃侃而谈的赵良川,心里七上八下,纠结极了。
巫主那群人则是冷眼旁观,就看看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府尉怎么处置,尤其他还是红鱼的表亲。
只要他敢徇私放了梅豹,那可以做的文章就多了。他不放,老谋深算的巫主也能七拢八凑的整出一桌“好菜”。给谭知府那个老狐狸好好喝一壶。
一时间,原本喧闹的声音停止了,众人都把目光凝聚到了赵良川那,能给出什么答案。
小豹子滴溜的大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大家怎么都看着红鱼那个让人讨厌的表哥,难道是这个小白脸给我奖励?
赵良川从容的走到红鱼面前,平静柔和的看着她。坤浅也放开了女儿,但没有走开,神色复杂的看侄子,又看女儿,红鱼则是揉着被父亲抓红的手腕,满脸希望的望着表哥。
小时候,他很疼自己,不会让自己受一点委屈,隔壁寨子的小泼皮西率拉了自己的长发调侃,被布泰知道后,当晚就单枪匹马狠狠的教训了西率和几个小跟班一顿。顶着熊猫眼回来的他被长辈抽竹编教训的时候,还反过来安慰伤心流泪的红鱼:别哭,不好看了。别担心,他们几个比我惨。
这样的事情还有很多,想来,应该还是会偏向自己的吧。
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变成这样,老神棍的一众废物手下把前期的工作都干得及其出色,甚至超出了预估,比自己原先的筹划要好很多。最起码,不用对红鱼做自己并不很情愿去做的事。真是打瞌睡的时候送了一付好枕头。
那接下来就该让一切回到正轨吧。
“如果只是伤人,圈禁不无不可。但是出了人命,那就必须得偿命。阿卡必须要死!而且,还要由红鱼---你,亲自动手。”赵良川很严肃,一字一句的说。
红鱼吃惊得看着表哥,想努力的看清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不,不对,它是陌生的,它现在叫赵良川。
“因为你是它的主人,同时,你又是族里新晋的神女,清朗节后,你的名气比那谁。。。。。哦。。。尊敬的巫主要响亮得多。由你来做最合适不过。”略微有些抱歉的看了胡子都气得吹飞的巫主,赵良川冲着红鱼肯定的点头。
既能达到知府大人的目的,又能保下红鱼,还能给表妹重塑一个带有神秘色彩的崇高人设,很完美。
作为一个土官,一个不被主流汉官体系重视的异类,想要往上走,不仅仅的披荆斩棘那么简单。除了有人赏识,有本事,最重要的还得有机遇。
一辈子可能机遇无数,但能抓住的往往也就那么几次。皇太后的寿辰贺礼显然就是其中之一。
珍禽异兽见过不少,但像小豹子这么有灵性的真的是万中无一,中年那帮废物点心的模样就是最好的例子。除此之外,那一身锻锦般的皮毛,就不只是万中无一能形容的了。就赵良川看来,绝无仅有最贴切。
可能红鱼并不知道,阿卡的皮毛是不会沾水的。任何液体状的东西,在它的皮毛上面只会形成水雾,并不会浸湿哪怕一点点。
但赵良川却知道。单独来看望红鱼一起吃饭的那一晚,小溪流飞溅的水珠落不到嬉戏的阿卡身上,只在它周围形成了一团灰蓝的雾气,从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这是异宝。知府大人的心眼是真的毒啊,都没见过这只小豹子,就笃定的用它来搭建向上的阶梯,不服不行。
招招手,接过手下递过来的一把猎刀,刃长一尺二寸,刃身三指处有一排锯齿状的倒钩,是他游学的时候在京城的集市那里,南迁的牧民货摊处花了两箱上好的雾茶换来的,雾茶可是南疆特供,在京城那种繁华之地都价值不菲。
微笑着拉起正呆立失神看着他的红鱼,那只被阿卡舔舐过完好如初的白净小手,慢慢又细致的扳开紧握颤抖的拳头,将猎刃塞了进去,又用自己虬结有力的手把它轻轻合拢,并在手背上更轻的拍了拍。
柔嫩的小手湿润冰凉,可红鱼此刻看着他的目光怒火寒气更甚。
赵良川并不在意。淡淡的笑道:“时辰不早了,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