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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禁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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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夫人似乎没想到沈兰奴会去喊身旁的人,眼神慌乱,瞄了一眼沈棠沣,见其不动,才恼羞成怒道:“你做什么?你铸成大错,还妄想求情不成?”
沈棠沣睁开眼,淡淡扫了一眼秋夫人。秋夫人像蔫了的茄子,迅速闭上嘴不敢说话。
她看起来很怕父亲。
沈兰奴趁机道:“父亲认为还是我的罪责吗?”
可父亲依然无动于衷,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然后吼了一声:“闭嘴!”
声音不大不小,不怒自威。
沈兰奴的肩膀不可自察地耸了一下,是被吓得。
余光瞥见秋夫人也是同样瑟缩了一下,捧着汤婆子的手都在收紧。
沈棠沣起身,再次走到沈兰奴面前蹲下,缓慢道:“你认为自己无错吗?”
“兰奴不知实情,不知者无罪,又何错有之?”沈兰奴的声音发颤,尽量忽略恐惧,定不能让自己受了这莫须有的罪名。
秋夫人见她辩解,怒极间忘了害怕,站起来指着她:“你说什么?谋害子嗣还敢说自己无错?”
沈棠沣微侧首,警告之意无声弥散。秋夫人只好坐回椅凳上,右手用力掐着左手背,掐出了几道红印子。
重新与沈兰奴对视,抬手轻轻摩挲脸颊。沈棠沣弯了弯眉眼,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兰奴,错了就是错了。‘吾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怀璧其罪就是错,知道吗?”
“……”沈兰奴看着父亲深邃的眉眼,只觉得陌生。
“虽是无心之过,但后果已经造就,你就得偿还这份罪责。”沈棠沣笑得如沐春风,“接下来,你好生在院子里待着,请安也不必来了,好好思过。”
秋夫人不满足于这么个不痛不痒的小惩罚,小心翼翼道:“主君,这……”
“不必多言,你只有操心好兰奴的婚事就行。”说到婚事,“啊,清荷年纪也不小了,回头我也得为她打算打算了……”
闻言,秋夫人/肉眼可见地慌了,急忙站起来想说什么,沈棠沣就示意让她们退下,秋夫人最终还是没敢反驳什么。
沈兰奴跟在秋夫人身后,到和翰堂门口时停下。秋夫人转身,愤愤地盯着她。
“母亲也想打我一耳光吗?”沈兰奴察觉到那只即将抬起的手,直截了当道。
被戳破心思,手反而抬不起来了,秋夫人的脸越来越黑,绷不住怒道:“反了你了?敢这么跟我说话?”
“母亲想必还要忙着为钟姨娘的事善后,兰奴就不在跟前惹您心烦,先回去面壁思过了。”沈兰奴无视她的怒火,自顾自地行完礼,转身就走。
原本还有一句“母亲得空也多为二妹的婚事操操心吧”没说出口,真说出来可就少不了这个耳光了。
秋夫人气得直跺脚,一甩衣袖进了院子。
父亲的处罚其实就是禁足,处罚很轻,但没说时限。也就是说,除却即将到来的订亲宴和来年成亲之日,其他时日都要被禁锢在小小的悠然院中。
十六岁前,被“禁锢”于澄怀院,回到沈府又被禁足在悠然院,来年又有什么院来“囚禁”她呢?
没过两日,绿袖和红杏皆因失职被杖毙。
因红杏一事,悠然院的奴婢干活更小心卖力了,不过依然不把沈兰奴这个主子放在眼里。
有了教训,沈兰奴把奴婢都遣散得离她屋子远远的,干些简单活,只留了丁香经手身边的事。
禁足的第一晚,沈兰奴问丁香:“你会背叛我吗?”
丁香为表忠心,当即就跪下了:“奴婢绝对不会背叛您!”
“你怎么能保证自己不会呢?”沈兰奴站在床头,拨弄香炉上的余灰,“绿袖也是钟姨娘自小买来,一直跟在身边服侍,情同姊妹的。”
“奴婢不是忘恩负义之人,奴婢知道娘子从小就不大喜欢奴婢,但奴婢真的不会背叛您……”丁香越说越是语无伦次,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哎呀,奴婢嘴笨不会说话,总之,娘子若是觉得奴婢有二心,您随时处置了奴婢就是……”
“呵呵。”沈兰奴被逗笑了,“好了,起来吧,跪着像什么样子。”
丁香不是很拿得准沈兰奴的心情,依然跪着不敢动。
沈兰奴拍掉手上沾的香灰:“不听我的话算是对我有二心吗?”
“啊?不是……不是的!”丁香赶紧起来了。
沈兰奴吩咐她将余下的香丢了,再想办法找些吃食来,否则心情烦闷嘴里又没味儿。
在澄怀院时,沈兰奴总向锦娘打听沈府的事。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太多了,一开始锦娘支支吾吾不愿明说,说也挑好的说。可沈兰奴想了解的太多,逮着空就去问。锦娘是服侍老太太的,身边人被小丫头缠久了,老夫人觉得烦,就让锦娘不必瞒着,想知道啥就告诉她好了。
基于先前父亲所言,沈兰奴大抵能猜到是秋夫人与她的生母夏侯氏当年的过节。而秋夏在未进府前,只是沈棠沣的外室。
秋夏是秋府三娘子,其父只是一名小官,勉强跻身于权臣世家,与沈棠沣、夏侯安巧皆是年幼相识,但交集不多。
有一回,沈棠沣遭人暗算,是秋夏无意中救下了他。彼时的沈棠沣锋芒初露名声大噪,但也遭人妒忌,企图湮灭于伊始之际。秋夏因此起了别样心思,两人一直暗中往来,甘愿作为外室,直到怀了身孕,向沈棠沣讨要名分,入府为妾。
可夏侯安巧是不许夫君纳妾的。
秋夏不甘心毫无名分,放出消息让夏侯安巧知道了她的存在。岂料对方无视她,放出的消息石沉大海,等不来回应,于是闹到夏侯安巧面前。
夏侯安巧不是好相与的,面对秋夏的无理取闹,自然不会姑息,但争执推搡间,却无意间害得秋夏流产。
为此,沈棠沣与夏侯安巧大吵一架,没多久,便不顾妻子反对把秋夏纳进府。
进府后,二人更是生事不断,争风吃醋。大多是秋夏主动挑事,试图报复夏侯安巧。后来没过多久,秋夏再次有孕,仗着沈棠沣对孩子的偏爱,各种挑衅夏侯安巧。最后玩火自焚,夏侯安巧当着沈棠沣的面,灌她喝下堕胎药。
赵婉因是在这之后被纳进府的。
她是伶人出身,卖艺不卖身。沈棠沣与她一曲合奏,默契相当,被其折服,问她是否愿意嫁他作妾,赵婉因应了,就进了府。
秋夏被伤了身子,又见新人入府,危机感十足,不甘示弱地分出力气与她针锋相对。
听完这些,沈兰奴不敢相信自己的生母是这么一个心狠手辣的人,容不下妾室就算了,还要害她的孩子。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常事吗?为什么她不能包容?那她曾经想堕了自己怀胎的孩子时又是作何感想呢?沈兰奴想不明白。
锦娘却说:“安巧本是个高傲的姑娘,做错事的从来都不是她,可偏偏所有委屈都让她受了。”
澄怀院在临安城西郊,到沈府的路坐马车走一趟都要两个时辰。当初祖母就是为了躲清净选的这处,后来只有夏侯安巧总往这边跑,说是要来看看沈棠沣的母亲是何等人物。
也因此,祖母与锦娘还能对沈府发生的事那么熟悉。
秋夫人因为与夏侯安巧的往事,她就不可能给沈兰奴好脸,若是栽赃陷害她出口恶气也不是不合理,正好所有证据也指向她。
赵姨娘和凌姨娘这两位置身事外的看似无辜,但沈兰奴还是把她们也揣测进去。
赵婉因滋入府就一直与秋夏不和,明面上的争斗吵闹就没少发生,暗地里更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
若是此番陷害沈兰奴不成,顺藤摸瓜指向的也是秋夏,而赵姨娘最是乐得见此局面。倒是凌姨娘,不知是真事不关己还是埋藏太深。
禁足的日子无趣,此事再细想也劳心,不论真相如何,结果也无法改变。
再来就是宋恒曾“潜入”过一次院子,因为“把守森严”没待多久,其实也就多加了几位妈妈看着,犹如之前看着钟姨娘。
宋恒留下一个小包裹,说为了方便联系,以后靠书信传书,那把弹弓也就派上了用场。
悠然院近沈府后门,也是送货伙计们主要的进出路线。上回宋恒被周迎一把抓到沈棠沣面前后,沈棠沣就严令禁止宋恒进入沈府了,那时的主君可没人敢惹,后门把守的伙计也看得很仔细。
悠然院的后院有棵高大的梧桐树,从外面能看得到。后院之外除了送货伙计也鲜少有人走动,算是一片小小的清净地。沈兰奴便提议,有来信就用石子往树干上打,她看到就把石子再扔回去作为信号,宋恒则将信纸裹着石子再打进来。
“哐!”一声暗响。
说来就来,一颗小石子被打在树干上,丁香正好取午膳回来。因着禁足,膳食更是直接送到门口,倒是省了路程,就是伙食不太好。
屋里有扇窗正好对着外边的梧桐树,窗敞开着,寒风簌簌往里吹,沈兰奴像是没感觉到迎着风吹。
“大娘子?”丁香喊了一声。
沈兰奴便叫她去捡石子扔回去,丁香依言。结果又一颗石子打在梧桐树上,掉下来砸在丁香脑袋上,还淋了一身雪。
“哎呦!”转身看到纸张裹着的小石子,想了想捡了回去。
沈兰奴在里屋直笑,道:“去收拾一下,东西给我。以后有石子扔进来就像今天一样,明白吗?注意别被人瞧见了。”
丁香了然:“奴婢明白。”
沈兰奴将信纸拆开,结果一眼撇见小小的鹅卵石上,画着一朵墨色的无名小花,圆圆的五片花瓣挤成一团,煞是可爱。
信纸铺平展开,映入眼帘的是“见字如晤,展信舒颜”几个字作为开头的问候语。
她没见过这样的,喃喃念了几遍。简短的问候仿佛有什么魔力,带来的温暖瞬间驱散了禁足以来一半的阴霾。
信中说道,宋恒整理了些关于她母亲的传闻,打听到曾经的居所以及伴随的闹鬼传言,打算空闲时去探查一番,还对母亲嫁入沈府前居然不是住在夏侯府而深感疑惑。
这也不是什么大秘密,夏侯安巧生前与夏侯府并不和,早早搬离出来,在城东买下一个小宅子,与其舅父一同居住。
夏侯家是没落贵族,除却当时出了位大将军,再无翻起风浪。而这位将军就是夏侯安巧的父亲,也是沈兰奴的外祖父。
夏侯安巧嫁入沈府时,夏侯家原本也想来攀亲带故,不过被赶走了,以至于到她死后,都不曾管过留下的孩子。
宅子的位置沈兰奴其实知道地址,锦娘告诉过她。但知道也没用,且不说与太远祖母不让她去,就算如今回了沈府离得近了,她也出不去——其实就是没那么想去。
信件的结尾还提及:“及笄宴那天,对于我和周迎的无礼询问而未顾虑你的感受,我们将对你献上诚挚的歉意,十分抱歉。光是说说当然是不够的,若有什么想要或是需要帮忙的,回信时知会一声,我们一定满足。”
最后——顺颂时绥,宋恒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