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嫁祸 ...
-
沈兰奴这边,宴会厅在收尾,她也无需留下。
今日黄楚阳也来了,和唐茗一起在一处长廊将沈兰奴堵住。好歹是换了个地方,不再豁豁百花苑了。
黄楚阳气势汹汹:“喂!你把我衣裳弄哪儿去了?”
沈兰奴淡定道:“不是说了还回去了吗,你不找二妹反找我要,这不对吧?”
黄楚阳道:“清荷可说给了你就没拿回来。我警告你,休想耍什么花招!那身衣裳可是我兄长送我的锦缎新制的,我还没穿几回呢,若是没了,我要你好看!”
“我说了,衣裳我还回去了,让二妹仔细找找吧。”沈兰奴不再理她,说完就要从旁边走过。
见状,黄楚阳气急败坏地横脚一跨:“你聋了吗,都说了你没还!”作势要推她。
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推人玩?不是推人就是打耳光,不能好好听人讲话吗?如此粗鄙真的是名门世家教出来的娘子?还不如让祖母来教呢!
沈兰奴克制住还手的欲望,倒地前下意识伸手抓了一把离得近的袖摆,连带着那人一块儿摔倒。
被连带摔倒的唐茗:“?”
可惜了,本来想抓黄楚阳的,抓偏了。
这个唐茗是沈棠沣的嫂嫂的侄女,姑侄二人感情很好,常来沈府探望,也是与荷、双姊妹俩自幼相识的。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沈兰奴被丁香扶起来后,伸手想去拉她,结果被推开了手。
唐茗冷冷皱着眉,满脸不悦。黄楚阳也想去扶她,被一眼瞪回去了,自己爬起来后默不作声地走远了点。
黄楚阳哼道:“你这贱蹄子,自己走不稳还要拉着阿茗一起摔,安得什么心?”
沈兰奴直接戳破她:“九娘子不是要找回你的衣裳吗?我这不是要给你带路吗,推我做什么。”
黄楚阳指着她:“你……”
“……不好了不好了!快来人啊!”
一阵吵闹声由远而近,几个咋咋呼呼地奴婢跌跌撞撞跑出来,马上就要撞上他们。
唐茗眉宇蹙得更深,问:“这是怎么了?”
奴婢们慌慌张张你一言我一语,口舌杂乱,完全听不清说的什么,其中一个婢女声音尖锐尤其突出,才隐约听到一点儿:“姨娘见血了……”
沈兰奴抓紧问:“可是钟姨娘?”
奴婢们纷纷点头。沈兰奴又问:“叫大夫了吗?”
那个声音尖尖的婢女出言道:“钟姨娘先前起疹子不舒服的时候玉姑姑已经去叫了,但这会儿大夫还没来呢,就……”
旁边的婢女接过话茬:“就先见血了!”
另一个也着急忙慌的:“李妈妈放我们出来寻主君和夫人,大娘子可知他们在哪儿?”
沈兰奴了解情况后,让出道来:“父亲应该还在正殿,母亲回和翰堂了。我去知会一声母亲……”
“喂!沈兰奴你去哪儿?”黄楚阳扯住她衣领不让她走,“你今日不把衣裳先给我还回来,我跟你没完!”
唐茗转身往江雅院的方向走,那是沈清荷的院子。微侧首道:“走不走?”
扭捏几下,黄楚阳才不情不愿地甩开手跟着走了,抱怨道:“唐茗,你到底是不是跟我一路的啊?”
唐茗不语。
夜里静悄悄的,只有合玟院灯火通明,仆从们进进出出忙碌一夜。天亮了,钟姨娘的孩子也没了。
沈兰奴一早被架到父亲面前时,整个人都是蒙的。
秋夫人昨晚在合纹院待了一整夜,临天亮才歇下,因此免了请安。沈兰奴刚梳妆完,早膳还没用,李妈妈就带着人来将她拽走了。
李妈妈往她肩膀一按,喝声道:“还不跪下!”
沈兰奴莫名跪倒在地,抬头看见满脸疲惫的父亲,眼下深乌一片,嘴唇一圈胡茬冒出头未来得及修理,想必担忧了整夜。
沈棠沣一手撑着额头,垂眸看着地上的人,看不清是何情绪。忽然他鼻翼微动,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气味,问:“你身上是什么香?”
沈兰奴回忆了醒来时闻到的香味:“……是檀香。”
自她回府,屋子里的熏香就不曾断过,每日都会续上,日日在里头待着,整个人都被熏入味。
“檀香?”沈棠沣的瞳孔放大了一瞬,表情微凝,声音轻飘飘的,“那天你和沛儿遇到时,也熏香了?”
沈兰奴心一跳,直觉此事不寻常:“是。”
一早来此一遭,恐怕钟姨娘流产一事与自己身上残留的檀香相关,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小心翼翼地问:“莫不是钟姨娘……与这熏香有关?”
否则为何不问缘由就急匆匆将她拖来,明明昨日还会维护自己的父亲,如今睥睨投下的眼神,如漫天飞雪冰冷,又似刀子扎进肉里狠辣,让人如坐针毡。
沈棠沣站起身,高大的黑影笼罩而下,让沈兰奴的心不由得揪成一团。她感到惶恐,不是寻常家里做了错事怕挨父母的罚,更像出门在外时惹了不知哪的混子,被混子找来更有权势之人回来寻仇时所面对的恐惧与威压;也像重罪囚犯面对审判他的司寇,没人会跟你讲感情。
此刻的沈兰奴就像犯下弥天大罪的囚犯,等待父亲的审判。但又不知自己罪责何在,一颗心漂浮着。
沈棠沣到她面前蹲下,一只手捏住其下巴,仔细端详这张脸。
良久,另一只手抬起,轻轻地,一记耳光落在脸上。
沈兰奴不敢乱动,即震惊又茫然地望着沈棠沣冷漠的模样:“父……亲?”
对方平静地道出真相:“沛儿闻不了檀香。”
沈兰奴蒙了:“我不知道……”
沈棠沣的视线愈发焦灼:“你和她还真像。”
“她”指的是谁?这副恶狠狠又充满怀念的诡异……和“她”真像?像什么?容貌?还是性子?是说她生母?什么意思?“她”生前做过什么类似之事?曾害秋夫人堕胎一事?
“父亲是什么意思?”沈兰奴的声音在发颤。
沈棠沣终于看够了,捏紧下巴的手用力一甩,沈兰奴就跌坐在地。
他坐回主位,闭目捏眉,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还是不愿想起什么。许久才道:“沛儿闻到檀香,会全身起疹子,还伴随喘症。”
回想一下,昨日撞见钟姨娘院里的婢女时,确实提起过她身上起了红疹。
沈兰奴跪正,不解道:“我与钟姨娘总共只见过两回,上回见她就是与您请安那日,那日我屋里点的并非檀香,之后也再没碰过面。”左脸火辣辣地疼,想必起了红印子,“兰奴实在不明白父亲为何找我来兴师问罪,还是父亲已经将我定罪,只是来知会我一声?”
她心里有气:回来是为了挨打的吗?这都第几个耳光了?
话音刚落,秋夫人来了。见沈棠沣周身散发着阴郁的气息,顿了一下,小心翼翼行了个礼。
沈棠沣沉默不语,随后挥挥手,示意接下来交由她处理。
“兰奴见过母亲。”沈兰奴压着情绪行礼。
秋夫人点头,直接开门见山:“方才你说的我听见了,只是发生了这样的事,你父亲心里难受。知道自己为何跪在这儿吗?”
沈兰奴垂眸:“兰奴不知。”
秋夫人问:“你屋里多久点一次檀香?”
沈兰奴冷静地分析:“钟姨娘闻不得檀香之事从未有人告知我,就算不与我说,府里的人也该比我更谨慎,更清楚点檀香的严重性。母亲给我的婢女里,不应该有人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这不是明晃晃地诬陷吗?”
秋夫人睨着眼:“我现在问你,多久!点一次檀香?”
沈兰奴对上秋夫人的视线,道:“母亲或许比我更清楚?”
“你说什么?”秋夫人震怒,猛地一拍桌子,但碍于沈棠沣在旁边,气急败坏地吞着声道,“如今你残害沈府子嗣,还敢如此嚣张?”
“兰奴实在不知母亲为何要将此等大罪赖给我?”沈兰奴已然冷静下来,条理清晰地梳理此事的脉络。
沈兰奴自己是没有点香习惯的。在澄怀院时,倒是祖母念佛每日会点香,尤其喜爱檀香、沉香这类。
回府后,分配到悠然院的奴仆是秋夫人亲自指派的,负责点香的婢女红杏自然也是。她观察过府里其他人,没有人不点香,每人身上的香味不同,都点着自家喜欢的香。因此,她从未阻止过红杏点香。
一开始红杏问过她喜欢什么香调,沈兰奴只说随意,于是真就随意点了,花香、木香、沉香、檀香换着花样来。
细细想来,檀香确实是最不常点的,就前日夜里点过檀香熏了一晚,晨起才换了花香。而昨日早晨,钟姨娘的人又一次来砸坏了悠然院的两把椅子,顺带扔了点虫鼠意图恐吓。
这不是第一回点檀香,之前也点过两回,都是睡前夜里点的。
在这偌大的沈府,沈兰奴看似尊贵,但终归初来乍到,一路小心翼翼逆来顺受,还是给了她当头一棒。
红杏是秋夫人安排的吗?是否过于明显?还是受赵姨娘暗地里指使?又或者……是默默无闻地凌姨娘?无论是谁,目的都很统一——除掉钟姨娘的孩子,并嫁祸给沈兰奴。
或许这把利剑就是专门为她打造的。
秋夫人哼道:“你不知?大夫说钟姨娘丁点儿檀香入鼻,全身都要起满红疹犯喘症,若是平时开几剂药喝两天也就平息了。偏偏钟姨娘有孕之躯,疹子越起越密,身子又痒又痛,最后导致腹痛见血!丫鬟们去寻大夫路上还被你挡了一道,错失时机,等叫来大夫胎儿已经不保!”
“?”
挡道?沈清荷那股颠倒黑白的劲儿就是跟她学的吧,不愧是亲母女!
秋夫人越说越激动:“沈府多年未有子嗣诞下,钟姨娘这一胎来之不易。全府上下都谨慎对待,不敢随意点香,不敢让她乱跑,身上熏了香的更不敢随意靠近她。只有你!肆意妄为点起檀香!尤其钟姨娘进府以来就禁止檀香,香料从未进过,也不知你屋里的从何而来?你还与她有过节,回府短短时日就与姨娘结梁子,她身边人到你那儿沾了檀香,再回去被钟姨娘闻到,这才害了她,害了子嗣!”
沈兰奴算是听明白了,她这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明目张胆地栽赃嫁祸!
沈兰奴道:“所以我就成罪魁祸首了?”
秋夫人看似悲怆:“钟姨娘没了孩子,我最是感同身受。为了给妹妹一个交代,我仔细审问过她身边人,最后在贴身婢女绿袖的衣袖上闻到残留的檀香。昨日也是绿袖带人去悠然院,沾了檀香回去!”抬手示意水秀将绿袖换下的衣裳作为证物呈上来。
绿袖跟在后头面色如土,六神无主地进来跪在沈兰奴右后侧。红杏应该也在门外候着。
绿袖没有为自己辩解,不回头也能感受到她在浑身颤抖。
秋夫人:“人证物证在此!你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绿袖作为钟姨娘贴身婢女,更应当仔细确保主子安危。明知主子忌讳檀香,又怎会不识得檀香气味?没反应过来自己身上沾了檀香,还茫茫然继续到姨娘跟前侍奉?这合理吗?”沈兰奴提出疑惑。
或许绿袖也是被收买背叛了自己主子的。
秋夫人怒道:“休要耍嘴皮子!奴婢的罪自会另行追责,现在追的是你的罪责!”
沈兰奴沉默片刻,望了望一旁无言的父亲,心中酸涩。
余光瞥见,父亲背后的角落,屏风隔挡着的另一边,依稀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绿意。心中思量,还是决定去堵一个微小的可能。她道:“父亲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沈棠沣能坐上吏部尚书的位置,自然是不容小觑的,他不可能看不明白这桩“嫁祸案”。前面可以说是关心则乱,迷失其中。但凡冷静思考,不可能听不明白秋夫人字里行间的栽赃嫁祸。
罪魁祸首或许就是他枕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