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界【短篇】》saylouchy

3、第 3 章 3

　　人好像总有一些很可笑的执念。

　　对付霭来说，自从被李丽娟看到自己沉迷于流行乐的丑态后，她坚信只有听力磁带才有资格进入自己的随身听里。

　　但碍不住任今歌总是将她mp3耳机塞入自己耳朵的困扰。

　　她说现在流行英语歌了，西城男孩什么的。

　　付霭听着，纵使心里有些负罪感，可这旋律实在好听，唱的还是英文应该不算不务正业。

　　“这是火烧云吗？。”

　　任今歌指着尽头红得不正常的云彩问她。

　　“不像。”付霭将对方忽然停下脚步而差点掉落的耳机扶稳，看向她指的方向：“火烧云面积要更大吧。”

　　“我们在桥上等等，看它会不会蔓延到我们头顶上。”

　　肯定不会......付霭心里这么想，手臂却很诚实的搭上了栏杆。

　　太阳显然很是卖力，像座小火山似的，将绯红的霞光越喷越远，还真有种要燃尽整片天空的意味。

　　这给了任今歌得意的资本，频频挑着眉眼看向自己炫耀。

　　“又没打赌。”付霭嘴，将视线下移看起江上的倒影。

　　注意力一放空，其他感官便灵敏起来了。

　　左耳里的音乐悠扬欢快，右耳里的环境嘈杂纷乱，天边的红霞耀眼，地上的江河跟着梦幻，鼻尖偶尔还能闻到路人经过时塑料袋里食物的香味。

　　多么平常又非凡的一天。

　　“这是我们高中生活最后一个暑假了。”

　　“嗯。”付霭低低回了声。弯下腰将下巴抵在手臂上淡淡问：“你想好考哪个学校了吗？”

　　那边没有立刻回答，好一会儿才说：“没有。但我想去远一点的地方，越远越好。”

　　“......”

　　“你呢？”她感觉到任今歌看向了自己。

　　付霭却很难回应她的眼神，只能闭上眼将半张脸埋进手臂闷闷地回了句：“不知道。”

　　火烧云最终没有眷顾到她们。

　　可能是迟来的热情终究是欠缺时机，就算奋力一搏也只能让人意识到它只是今日有些与众不同罢了。

　　突如其来的想法是很要命的东西，它没有扎实的基础，没有完备的逻辑和操作环境，可又总能让人忽略掉这些不完美变得忽上忽下。

　　付霭觉得这年的夏天出奇的闷热。她越来越不想待在吵闹的摊位上，受够了熏蒸进自己体内总也祛不掉的油烟味，也越来越无法忍受李丽娟忙碌不停的身影。

　　每到夜深人静，脑中总会响起任今歌那天说的：远一点的地方。

　　可隔日，从窗户外看到推着车往摊位上走的瘦弱背影，想选择无视掉的同时身体又会准时在半小时后出现在李丽娟的身边。

　　她应该是能意识到什么的，但她选择了忽视，让这种反复和隐痛就这么压死在心底。

　　八月中的晚上，付霭一如既往在那已经变暗许多的昏黄灯泡下刷着试卷。

　　一边短暂空闲着的李丽娟停下手中给自己扇风的蒲扇让她看身后，自己则站起身离开了矮桌。

　　付霭转过头，见任今歌正笑着走向自己，看着心情不错的样子。

　　“想我没有。”任今歌坐到李丽娟之前坐着的矮凳，顺便拿起蒲扇接替了工作。

　　付霭没理她，而是盯着几米开外谈得正欢的两位女人。

　　李丽娟显然有些拘谨，抓着围裙的手和她的笑脸一样不自然。

　　“你不是忙着赶补习班吗。”她看向任今歌：“那是你妈？怎么到这儿来了？和我妈说什么呢？”

　　“就想拜托你们照顾照顾我。”任今歌手中的动作更殷勤了，将蒲扇扇的呼呼作响。

　　付霭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不会这么干脆的说全。索性又去看另一边的两人。

　　李丽娟显然比刚才自在很多，不知道说了什么一直连连点着头。

　　边上的任今歌此时也放下了蒲扇，故作歉意道：“麻烦你们了。”

　　付霭看着她茶里茶气的脸，本就憋闷的心情愈发无处可抒发。

　　她往自己一直被飞虫搞得瘙痒不断的脸上一拍，命令道：“那就继续给我扇风，别消极怠工！”

　　“好~~~。”只见某人撑起脸架起长腿，拿起蒲扇转动手腕慢悠悠地上下摆弄起来，活像电视剧里演的风情小姨娘。

　　别看这对母女煞有其事的拜访像是真遇到什么麻烦似的，其实也就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情。

　　但这小事情确实短暂地缓解了付霭一定程度因胡思乱想而起的失眠，而且，她还有了能陪着自己说话的对象。

　　任今歌的暑假被高考补习班占得满满当当，付霭只有在傍晚时分才能见到人。

　　两人在摊位上吃馄饨当晚饭，然后帮忙到人流最高峰过去便告别李丽娟回任今歌的家过夜。

　　“真搞不懂上补习班的意义在哪？”

　　来了，每天的抱怨时刻又来了。

　　付霭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低着头刷题。

　　“昨天给你的数学卷子你几分？”她坐到书桌前的另一架椅子上，薅毛似的用毛巾死命擦着头发。

　　“138。”

　　“我就说嘛！累个半死也就比你高了三分。”

　　付霭吸了吸鼻子，不动声色地用脚移椅子腿，稍稍坐离了些距离。没想到对方下一秒就靠了过来，搭上自己的肩膀坏笑道：“我们玩电脑去，放松放松怎么样？”

　　任今歌身上有股甜腻的玫瑰花味，许是刚洗完澡这味道还夹杂着水汽愈发的萦绕不开。

　　“你，你自己去吧。我卷子还没做完。”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理应要强硬拒绝的话说出口却显得那么局促慌乱。

　　机灵如任今歌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她的犹疑。所以，经过一番并不漫长的拉扯两人最终还是坐到了书房的电脑前。

　　付霭看着她熟练地打开网页搜索，在众多视频里浏览一通后又滑回了最开始那页，点开了其中一个。

　　“还是这个电视剧最有感觉。”她转过头问道：“看过吗？”

　　“电视上瞄到过几眼。”

　　“那就是没看过。”任今歌盘起腿靠上后背，愉悦道：“绝美爱情故事。”

　　电视剧搞笑又不失温情。付霭看着她在椅子里被逗的笑声连连，还时不时忍不住要给自己剧透之后的情节，看来是真的挺喜欢。

　　可不是嘛。里面的男主角又帅又多金，虽显冷酷却有修养，是个女生应该都会被吸引吧。

　　“你有喜欢的人吗？”

　　“什么？”付霭怀疑自己幻听，不可置信道：“你刚是说话了吧？”

　　任今歌扭过头，面带无语地看了自己一会儿，又转回去盯住屏幕不说话了。

　　这电视剧成了两人的睡前故事，许是知道短短一礼拜看不完，任今歌总是拣着高光片段挑着看，所以本应完整而细节满满的故事在付霭脑中只留了下了浓墨重彩的几段，其余都是无序而模糊的。

　　不过，比起这个，她更在乎有空调的凉爽日子即将结束，明天又得睡回床边哐啷哐啷的电风扇前头了。

　　所以这天傍晚，她在摊位上总是集中不了注意力，眼睛一直往任今歌惯会走的路口瞧。

　　等来等去，天都快黑了，不止付霭，连李丽娟都开始跟着往路口频繁的探看。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李丽娟急了，急吼吼塞了十个硬币让她找个公用电话给任今歌打过去。

　　付霭抄下号码正要跑去公用电话点，某个不知轻重的终于出现在了两人面前，手里还晃着个纸袋子。

　　“我就回家拿了要换洗的衣服。”她将纸袋子摊开给两人看：“还有付霭留在那的睡衣什么的。”

　　轻飘飘慢悠悠的一句，打碎了李丽娟的紧张和自己最后的好日子。

　　“干嘛这么看着我？”任今歌学着样子也瞪了过来：“嘿嘿，我眼睛比你大。”

　　“是是是。今歌的眼睛最大。”李丽娟开始打圆场：“快点坐下，阿姨给你们煮馄饨吃。”

　　其实，不就是回归常态嘛。

　　付霭将钥匙插进锁孔。

　　生什么气，有资格吗。

　　“哇！你房间比我的大多了！”

　　“那是因为东西少。”

　　她有什么错呢，不一直都是随性而为。

　　“剪刀石头布，谁赢了谁先洗澡。”

　　“你去吧。我待会再洗。”

　　明明患得患失还要心存期待的一直是自己。

　　“付霭！！灯怎么灭了！我怕黑！！”

　　“民用让电！给你找蜡烛，别乱动！”

　　哼，活该......

　　“你是不是还在心底里笑话我呢。”任今歌原本好好做着题，然后又数不清第几次的开始没话找话。

　　付霭本来不想理她，可光源实在是太差，眼睛用久了就疼。

　　于是她果断放弃，将笔一丢，躺到床上后才生无可恋地回了句：“没有。”

　　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说完后还要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对方汗津津的脸又强调一遍：“真没有。”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对峙了会儿，竟都绷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你脸在反光哎付霭。”

　　“彼此彼此。”

　　“躺过去点儿。”任今歌走到床边将她往一边推，自己也躺了下来。

　　因为某个胆小鬼怕黑，屋里在不同方位都放着蜡烛，本就热的要死的夏夜便愈发难捱了。

　　谁都不想动，很长一段时间两人只是静静望着天花板看投影在上头摇曳不停的烛影。

　　“我给你跳舞看吧。”安静的空气里任今歌忽然幽幽道。

　　“热不死你。待会踢翻蜡烛又是一桩惨案。”付霭拒绝道。

　　可她要是能听话就不是任今歌了。

　　只见她瞬间起身，直接从床跳到地上开始了短暂的舒展拉伸。

　　付霭真是头大，白眼翻了又翻还是坐了起来：“你小心点儿。”

　　“我七岁就开始跳了。”任今歌骄傲道：“厉害着呢。”

　　“还是小心点儿吧。”未来的屋主觉得害怕。

　　“来！”她站定在床尾笑着看向自己：“你喊音乐，起。我就开始跳。”

　　这话让付霭觉得自己这个观众特别重要，还担负着开场的任务。

　　她咳了几声清嗓子，然后直起腰背郑重地说道：“起。”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漏了两个字连忙想着再来一遍，

　　可对面的任今歌已经轻轻跳起又落下，舒展着双臂在无声中开始了。

　　她不懂芭蕾舞，叫不出一个专业的名词。在自己这种外行人看来，任今歌做出的好多动作甚至都是重复的看不出差别的。

　　可这并不妨碍她觉得任今歌跳的很美，即使没有背景音乐，她柔软轻盈的身体，纤长灵动的四肢和优雅梦幻的氛围都让人深陷其中。

　　有一瞬间，在付霭注意到墙上随任今歌动作同样移动着的影子时她忽然理解了对方的用意。

　　这些黑色的，沉默的家伙们仿似有了生命，围在她身边跳跃，旋转，垫着脚踩着小碎步久违的又簇拥在了她身边。

　　付霭看着任今歌愉悦沉浸的脸，心中又酸又涩。

　　她想起那个让她们产生交集的黄昏，有位少女面容麻木地看着远方，悄无声息地送走了自己的全世界。

　　“有没有搞错啊！这明明是首欢快的曲子。”任今歌抹了把汗走到付霭面前。

　　“......我又没听到声音！”

　　付霭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该难过的明明是她，怎么自己反倒先破防了。

　　“好好好。”任今歌哄完，用自己睡衣的衣角去擦付霭的脸，笑道：“谢谢你啊。”

　　“谢什么啊！”付霭觉得丢脸，也自觉没理由受到她的感谢。

　　“没什么。”任今歌舒出一口长气，坐到床上盯着不远处微微跳动的火光不咸不淡道：“就是想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