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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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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离婚时抢着争夺其抚养权的小孩,不一定比父母离婚时都抢着不要的小孩更幸运。
一个承受不能承受的被爱,一个渴望无法拥有的被爱。
常乐儿是前者,所以她承受着许许多多为此喘息的爱。她不止一次想过,妈妈要是像电视剧演的那样,在她不记事的时候把她抛弃了,再也不见了,从此没有纠缠没有想念没有感情没有羁绊,肯定会比现在好些。
肯定。
就比方说她拒绝了和妈妈去崇山市上学,妈妈失去她的痛苦,她要带着歉意感同身受地承担一部分;而爸爸得到她的喜悦,她则无法感同身受地分享这份欢欣。
这些年她听到过最多的两句话,一句是:你爸这么多年独自带你不容易,他都是为你好。
另一句是:乐儿啊,你是个多么懂事的孩子。
所以伴随懂事的她长大的,是一种极限拉扯下的极为严重的报恩心理。
爱即是原罪。她觉得她和妈妈的关系简直是一种灾难。以至在许多年里,她每次去崇山看妈妈,都要做好充足的心里建设。而每次探望结束,她同样需要充足的时间来消化自己所有的甚至不知所起的负面情绪。
常乐儿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张千万彩票,爸爸和妈妈一起买的,但只能一个人中奖。
然后中奖权在她手里。
他娘的,这个世界糟糕透了。
常久先生此刻已经不顾一切,他闪亮的眼睛在常乐儿看来,就像太阳一样刺眼,无法直视。
但他还是突然间想到什么,收敛了起来,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这么快就和你妈说了?总得有个理由吧?”
“我想和你在一起。”
“那不能,照你之前的坚定,这个理由怎么一夜之间成立的?”
常乐儿无语:“您难道不希望我留下来吗?”
常久面无表情:“希望啊。但这很突然,还是那句话,有前因才有后果。你想和我在一起,你也想和你妈在一起,这也是事实。”常久很平静,“你妈学校都联系好了,你之前也很高兴来着。”
常乐儿静静地听着。是啊,很突然。她真想大喊一声“老娘是因为不想再被人欺负才不去十七中的!”
她咽了咽口水,重复了一遍:“爸,您不是希望我留下来吗?”
“希望啊。”常久用一模一样的语气复述,然后娓娓道来:“我不但希望,我还知道,如果你想在临原上学,在无法转移户口的情况下,你可以选择参加时夏附中或者三中、五中的升学考试,前者下周三,后两个下周五。除此之外,还有摇号、办理相关手续也可以留下。我早就打听过了。”
常乐儿怔住。她不言语了。她开始重新审视面前的父亲。她现在是成年人了,却突然发现,她当年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但这件事不能儿戏,选择权在你手里,你要慎重。”常久说着避开她的目光。
“我很慎重。”常乐儿道。
“我说的不只是升学,还有,我们之间,你也要做出选择的。”常久的话音弱了下来,大有强撑之意,“离婚和,抚养权的事……还暂时没有着落。”
闻声,常乐儿看着老常有些憔悴的样子,忽然庆幸自己此刻已然成年,若是12岁的孩童,听到这话终究是有点残忍的。
但她确实在12岁时经历过也听到过。
以为自己长大就会释怀的想法在这一刻彻底破碎。
“我知道。所以我说,我很慎重。”她看着老常的眼睛,声音微弱颤抖。
许是没想到女儿如此淡定,常久顿了一顿,有些逃避:“这事你再考虑一下啊!我先去做饭。”他站起身直奔厨房。
“凭什么让我考虑啊!”常乐儿终于还是呐喊了出来,她看到老常的身影一顿,多年的委屈在这一刻突然释放,连她自己也没有料到:“爸,这件事没有那么容易,这件事的影响也不是在我做出选择后就会被时间冲淡,不会的……”
常久僵住。
“你们的事对我的影响只会源源不断地持续下去,直到我长大,上大学,读研,工作,每个阶段的我都会被这件事带来的牵绊而痛苦……你们是不会知道的。”她流泪了,用的是成年人的语气,“不管我将来会发生多么幸福的事,不管我会遇到多么好的朋友,老师,但只要想到你们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会被孤独吞噬。你们觉得小孩子无论如何都会做出选择,那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十年前常乐儿在面对选择跟谁这个问题的时候,回答得特别干脆。她说“当然跟爸爸啦”,那脸上的轻松和回答的利落不免让人觉得,她作出这个选择简直是轻而易举。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句话背后隐藏着什么。
语毕,常久提着肩膀,久久没有说一句话。
“我不想再来一次还是这样……我求你了,爸!你抢走我吧!不顾一切地那种,不要给我哪怕一点点选择的权力……但凡你们其中一个不爱我,不想要我,我都不会这么痛苦。”常乐儿颤抖着,眼泪肆无忌惮却压抑着情绪极度冷静地说。
沉默了许久,常久终于从喉咙里发出了声音:“乐儿……”
“别再说什么为我好的话了。”她哽咽着,冷冷丢下一句,走开。
喉咙被眼泪憋得阵阵生疼。
哪里有什么重来一次的开挂人生啊。就算拥有这个世界后十年的记忆又怎样。还不是照样在收拾生活留下的烂摊子。
她在心里骂骂咧咧。她终于知道,其实人生不管重来多少次,都要被生活所累。生活不是梦想成真、恭喜发财,生活是一地的鸡毛蒜皮,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生活不是“只要闭上眼睛,世界上就没有悬崖。”
常乐儿还知道,12岁的自己现在很吓人。尤其是很吓老常。
第二天她坐在教室里,跟着孩子们一起朗读课文:“除夕夜家家灯火通宵,不许间断,鞭炮声日夜不绝……”她捧着书,眼神呆滞,脑袋放空。
有时候若想专注于自己的事,是取决于有一个绝不牵绊的后盾。而绝不牵绊的后盾,理应是一个足够和谐省心的原生家庭。
她继续看着窗外目光游离。
窗外隐约传来公交车的声音,常乐儿心中一热,她暗自咬牙,还是让理智占据自己的脑袋:等参加完时夏中学的升学考试后,她再去坐404路回家。
回到23岁的家,哪怕那个家里没有妈妈。
此刻的她很决绝。明明前一天还在想只要能再见到妈妈她会不顾一切。
她并不是不想珍惜这个世界的妈妈,而是一旦与这个世界的妈妈有了更多牵绊,一旦任凭心里的想念和不舍放肆地宣泄,便只会加剧她回去后独自面对一盒骨灰的痛苦。
而她确信,她一定会到原来的世界,因为此刻她在12的世界里,感受不到会有未来。
朗读声戛然而止,她回过神,与张老师指责的目光对视,常乐儿撇撇嘴,强行拿起笔,开始了当堂作文训练。
命题作文“心愿”。
她瞥了一眼,紧皱眉头。这个对小孩子来说不难的题目,如今在成年的常乐儿眼里,竟不那么简单。她现在的心愿就是能改变去十七中的命运,然后回到现实世界。构思半天,提笔写下开头:
“心愿之所以为‘心愿’,是因为心中愿景往往不同于现实所指。因而人们的心愿是什么,倒也不过是艰难的生活中的一道遥遥相望的美丽风景罢了,无关生活本质。毕竟科学发展的历史,完全驳倒了唯心主义对思维本质的歪曲。所以当今人人胸无成竹。”
下课铃响,她洋洋洒洒写下了一篇全然不似小学生口吻的作文。常乐儿微微苦笑,正要伸个懒腰,旁边孩子们的聊天声忽然传进她的耳朵。几个小女生正聚在一起讨论彼此的心愿,常乐儿听着,皆是什么和谁谁去同一个中学之类的。她闭上眼,脸上露出欣慰和怀念的神情来。
可继续听着,她睁开了眼。
“你说张老师的心愿是什么啊,我刚刚看见她看着作文叹气了。”
常乐儿睁开眼,这个年龄段的孩子,竟然还挺细心。她稍稍讶异,继续闭目养神。
“张老师的妈妈好像生病了。”
“那她的心愿就是让妈妈病好呗!”
此言入耳,常乐儿再次睁开眼。短暂的思索后,她突然站起身。
张老师的妈妈。
丢失的记忆开始一点点复原。六年级期末考试前一天下午,张老师突然请了假,原因就是她母亲突发心梗,上午人还好好的,大中午的没几分钟人就没了。
最让人遗憾的是,张老师因上午最后一节课拖堂,得知病危消息后,没能赶上见母亲最后一面。
“多会考试?”她一把抓住旁边一个女孩的手。
“后天啊!”
后天。那就是说,明天中午,张老师会拖堂,然后其母亲会突发心梗离世。常乐儿出神地陷入沉思,直到上课铃声让她打了个激灵,方回过神来。
心梗是救不了的。但她不肯承认这个事实,不断加速的心跳告诉她,要想办法让张老师去见这最后一面。常乐儿的脑海中不停地闪现妈妈在医院闭上眼睛的画面,心跳停止的长音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她再一次感受到了先知的痛苦。
先知的痛苦莫过于此吧。一个心梗老人在临终前,有多想见到自己的子女,告诉他们我要走了,你们要好好生活,工作,注重身体健康,平安幸福。明明是几句大家心知肚明的叮嘱,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方显得尤为沉重。若是没能见到自己最爱的人,定是躺在病床上,强撑到生命落幕的最后一秒,然后抱憾而终。
对活着的人来说,若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没有见到她最后一刻,更是痛苦万分吧!
我的痛苦是因为你的痛苦,而你的痛苦也是因为怕我痛苦。不管是23岁还是12岁的常乐儿都深有同感。
从这一刻起,她开始一脸凝重地观望讲台上正收拾教案的张萍。她并非什么也做不了。张老师如果不拖堂,或许就能赶上见她母亲的最后一面了呢。
她就这样望了许久。
其实从回忆起来的那一刻开始,她心里就有了决定。只是要经过大脑一番加工而已。
穿越过来是为了改变,她这么想着,长长地做了个深呼吸。
此举不难。只要找班里最淘气的男孩子在铃声响起时扰乱课堂,同学们自会无心听课,加上中午人人饿肚子,张老师也很难拖堂。至于说服熊孩子也不难,当下最新款的玩具足够应对了。
直至此刻,她终于真正理解了穿越者的独特使命。就像小说里的那样,拯救所有的遗憾,制造一切幸运。
她想到自己即将做的事,十七中和父母的事竟暂时抛之脑后,回家的路上步伐一下子轻盈起来,微风吹过,舒服极了。
那一瞬间,她感到自己周身都发着伟大的光。
可是回家,开门的人不是老常。
女人推开门,笑盈盈的脸庞上带着几分并不友好的审视。常乐儿心里一沉,二姑来了。二姑叫常欣,从小看着她长大,在常乐儿的心里,二姑一向是个明事理的和事佬。
显然,她已经猜得出二姑此次来家里的目的了。她想起昨天晚上和老常说的话,心里愈发沉重。
常欣用关怀的目光打量着她,她避开,一阵压抑的氛围开始萦绕在周身。常久从厨房走出来,看也不看她,拿着毛巾擦了擦手,道:“你二姑给你带的烧鸡,趁热吃。”
“谢谢二姑。”
常欣笑着道“客气”,拉着常乐儿坐了下来,用哄小孩的语气:“乐儿来,尝尝!”她夹了一块鸡腿上的肉,喂到乐儿嘴里。常乐儿本想推辞,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犹豫了一下,只好张嘴咬住,“好吃。”她挤出一个笑脸。
二姑会说什么呢?常乐儿想了一顿饭的功夫。十有八九是留下来上学的事,这包括父母的事。
晚饭迅速且无声,毫无意外,常欣将她拉到了屋子里。关上门,她则像一个木偶一样坐在床边,迎来了曾经磨到耳朵生茧的来自二姑的第一声关切的教诲:
“乐儿啊,其实你爸他特别不容易,你要体谅他。”
漂亮。
她抬眉,“噗嗤”一笑:“所以二姑,您的意思是,我爸这些年的不容易,是我造成的?”
一语出口,常乐儿畅快了些,常欣却一愣。
常乐儿继续:“您的下一句不会是说,‘你爸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吧?”
常欣肯定是没想到面前12岁的孩子用这般复杂的眼神质问她,于是把眉毛凝成一团:“乐儿,二姑听你爸说,你要留下来上初中,是想问问你是怎么想的,你这是怎么说话?”
“我说过我很慎重。你们不必劝我。”
“我们倒是希望你能留下呢!就怕你小孩子家又反悔,你可知,你妈那个人不靠谱,你跟了她可没了好处,哪怕是在学校被欺负了她都顾不上!”常欣道。
常乐儿目光一震,眼底尽是无言的哀伤。
“你也大了,知道你爸对你好,常言道‘父亲才能给女儿安全感和底气’,这话不是开玩笑的,你留下来就对了。崇山那么远……”
“二姑,”常乐儿打断她的话,轻轻说道,“我知道了。”
常欣看向她的眼眸,正要说什么,猛然被她陡然绝望的目光压制住,欲言又止。
“……二姑,您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问。
“……没人怪你啊,孩子。”
闻声,常乐儿张了张嘴,目光黯淡下来。
送走二姑,她看到老常躲闪的眼神,她一时间竟不知所措,自责和愧疚在心中莫名其妙地浮现出来。虽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23岁时不知道,12岁也不知道。但她觉着,自己肯定做错了什么。
没人怪不等于没错。只是,没人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