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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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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粉色的小床上,她想了许许多多。要改变这件事,最关键的是妈妈。要说服妈妈放弃自己,实在不易。这种不易不是妈妈会不同意,而是妈妈同意后,自己要如何承担这份因伤害了妈妈而间接导致的痛苦情绪。想到自己还没见到“复活”的妈妈就即将要伤害她,她实在不忍,不禁生出几分做梦的错觉来。抱着今日的穿越可能是梦一场的幻想,常乐儿强迫自己睡去。
下雨的墓园出现在梦里。
不知过了多久,模模糊糊半睁眼时,她想着今天要回学校见同学们和老师,不知要承受怎样的目光,又想起论文还没有改完,忧愁之时,忽听耳边传来老常的叫喊声:“起床!”
她猛然惊醒。
“快起床,没定闹钟啊!”
常乐儿睁开眼:眼前年轻的父亲一脸焦急,双颊还有几道红印子,眼眶充血地盯着她,想必昨晚没休息好。“我在哪!”她“嗖”地坐起身,看着自己的粉色小屋,她生无可恋地想起了昨天晚上的百年奇遇。
人总是在睡醒的那一刻才想起自己的糟糕处境。
“我要去见我妈。”她翻身下床,一个趔趄被常久扶住。“那你去吧,自己买票。”常先生也不以为然,说罢走出屋子,着急地进了厨房。
常乐儿踩着拖鞋,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间,厨房里一阵响声,她知道是老常在给她做早饭。洗漱、吃饭、换校服,老常拉着自己一阵噼里啪啦忙活,她站在镜子前,愣了一愣。
还是昨天在公交车后视镜里看到的那身马尾辫蝴蝶结,白衬衣深蓝色裙子和小皮鞋,倒是有几分可爱,但幼小的身躯却从眼神中溢出来的成年灵魂,让这可爱变成了奇怪。
“你是坐公交还是坐我摩托啊?”常久凑到镜子前,心情似乎格外好,他揪了一下常乐儿的辫子,“再臭美可就迟到了啊!”
公交。她下意识地想说当然是公交,还得是404路。可昨晚老常眼里燃起的希望猛地浮现出来,她欲言又止。“那个,老常,我今天,能不去学校吗?”
常久转头,顿住:“原因。别说找你妈,你妈现在见不了。”
“那没原因。”常乐儿面无表情。
“那不行。先有因才有果。”常久看着她,也欲言又止。
常乐儿看着镜子里小孩忧郁而复杂的神情,苦笑一下,垂下眼眸:“我去。走吧,坐你小摩托。”
无所谓,她心里想,反正已经穿越来了,那就先去上学吧。主要是,她要顾及老常。她背起书包,走到玄关处,缓缓取下挂钩上的红领巾,不可置信地、生疏地带上。
小学的校园和大学最大的不同就是,小学生绝对谈不上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无论从方方面面。大学则过于独立,逼着你匆匆找寻不知在哪一年丢失的自我。常乐儿坐在一群孩子中间,闻着教室里一股零食汗臭味,看着上课铃响起后飞奔的步伐,目光呆滞。
这节是语文课。那个熟悉的身影走近教室,是张萍老师。她也年轻了。她想起后来同学聚会时见到的张萍老师,盯着讲台露出老母亲般的笑容。为了不引人注目,常乐儿只好从小小的抽屉里翻出小小的语文课本,听着拖着长调的“老——师——好”,心里面乱七八糟。
常乐儿看着窗外,浑浊的目光游离。
她余光感受到张老师眉飞色舞的神情,隐约听到什么“升学考试”“初中分班”的字眼,常乐儿眼睑一抬,竖起耳朵。
“……除了户口区域内的学校,就是时夏大学附中、三中、五中几所学校可以通过考试成绩排名来升学。”张老师讲道。
时夏大学附中。常乐儿心里一动。
若是真的留了下来,时夏附中倒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常乐儿喜上眉梢,身为时夏大学本科兼研究生的常乐儿,此时她挺直了腰板,生出了一份志在必得的优越和自信感来。
日落西头,放学钟头。常乐儿挨到现在,魂已经飞出学校八百里。她假装收拾书包,胡乱装了两个本子,跟着大部队,喊着什么“勇往直前”的口号,来到校门口。
不见老常的身影。她和一张张熟悉的陌生面孔“热情地”作了告别,站在原地等待老常的小摩托。然一回头,不禁浑身一震。
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出现在她面前,一身深色长裙,大波浪卷发,高挑的身材,笑盈盈却紧张兮兮地出现在常乐儿的视线当中。
岑真。
“乐儿。”女人撩拨了一下头发,温柔地俯下身,“妈妈来看你了。”
对视的瞬间周围一切都仿佛消失了,她惊恐地望着眼前活着的妈妈,失语了几秒后,她一把抱住了岑真,闻着女人身上的香味,感受着她的体温和跳动的心脏,她把头埋进岑真的怀里,热泪不受控地奔走在脸上。
岑真有些惶恐,准确地说是害怕。她没有顺势抱住常乐儿,只是尴尬地笑了笑:“怎么了这是?”
“妈……”常乐儿直直地抬头望着岑真,一声“妈”叫得十分别扭,几番欲言又止让她哽咽不已。
“你爸昨天下午打电话说有急事,让我来一趟临原,正好,我也想来看看你。”岑真说道,“想吃什么啊?妈妈带你去吃你爱吃的。”她牵起常乐儿的手,拉着她朝路边走去。
常乐儿就这么被牵着,努力回想着当年此刻的自己,一阵剧烈的酸涩直冲心底:“妈妈,我想吃你做的饭了。”
话说出口,常乐儿真想锤自己一拳。
这无疑是让岑真愧疚的一句话。
她何尝不知,当未尽责的家长表露愧疚之时,往往就是子女最无力的时刻。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没事,我是说,好久没吃到了。”第二句话一出,她闭上嘴,彻底对自己无语了。
怎么成年人,反倒说起反话了呢?
的确,成年的她更能注意到人们细微的情绪转变。岑真真的很尴尬,不过,尴尬背后更多的是难以言表的心痛。她带着常乐儿去了一家西餐厅,常乐儿的回忆随着场景的转换逐渐变得清晰:当年妈妈也带她来过这家西餐厅。
接下来如同情景再现般的表演。常乐儿看着妈妈点菜,找座位,上洗手间,她微微张着嘴,忍受着那种强烈的心酸和感慨一次又一次袭来。
是的,即便年长她十岁,自己还是没能抵得住这种微妙的情绪带来的巨大的暴击。
“你,是不是快考试了?”岑真问。
“嗯。”
“有信心吗?”
“嗯。”
“考完就可以放松啦!”
“嗯。”
“没事,你不是想吃妈妈做的饭吗?以后就有机会了,十七中妈已经给你打点好了,其他的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岑真似乎察觉到她的异常,盯着她的眼睛说。
常乐儿放下筷子,岑真见状,也放下筷子。
“我不去十七中了。”常乐儿抬眼,她看到岑真为之一震的表情。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目光不似孩童。
但她没想到此事进展如此之快,像是按下了加速键,妈妈的突然离世、突然的穿越、改变人生轨迹、见到活着的妈妈、即将改变人生轨迹,一切的发生还不到一天。
岑真甚至将嘴里没嚼完的东西吐在垃圾桶里,看着常乐儿。
常乐儿想逃离,但,她知道此刻,她必须面对。
“崇山啊,离临原实在太远了,我不想去。”她避开岑真的目光,“十七中也不是我想去的中学。妈,别为我折腾了。”
“崇山离临原不远啊!一晚上就到了。”岑真的一脸恐惧,令常乐儿心如绞痛。她觉得自己实在残忍至极。
岑真不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又问道:“乐儿,你怎么改变主意了?”她露出了一丝不可思议的微笑。
常乐儿感觉自己眼泪珠子要落在盘子里了。她使劲咬着牙,手在桌子下掐着自己的大腿。“我说,我不想去十七中上学了。妈妈,你留在临原陪我吧!别回崇山了好吗?”
这一瞬间,她知道,她是在替从前的她,求她。她多么想告诉妈妈,两年后法院的判决,并不是你我能承受的。
沉默。
“那你之前,不是跟妈妈说的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不想回崇山了?这是你的想法,还是你爸的想法?是他不想让你走吧?”岑真几乎保持着失控前最后的宁静。
“和我爸没有关系。”常乐儿着急而坚定的语气。然下一秒,她又后悔了。
是自己的想法,反而更伤妈妈的心。
不对不对,怎么一切都仿佛要被自己搞砸。“妈妈,这和你也没关系……”常乐儿忍不住了,她终于哭了。心脏连带着抽动起来。“和你们没关系……”
岑真怔住。
“那这便都是我的错吧。”她哭着说,像个小孩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