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夏天》七只猫的琴

5、第五章

　　只要有翘首以盼的事情，就可以把当下的事想成过去的事，而过去的事早已变得平淡，这样便不再有过多的顾虑和后悔了。

　　于是将二姑在脑海中格式化，漫漫长夜就这样度了过去。很快，常乐儿迎来了她学生时代十多年来最紧张的一门课。

　　第二天的语文课。从上课铃起，她就在心里默默为那位不知其貌的老人计算其生命倒计时。张老师在讲台上批改作文，常乐儿的手心一直在冒汗，她不停地看向昨日商量好的斜后方的小胖子，时间一分一秒，她如坐针毡。

　　又不是要人起死回生。她不住地安慰自己，她多么希望，自己能改变曾让人抱憾终生的事。

　　她不害臊地觉得自己也挺伟大的。

　　“常乐儿。你上来。”张萍忽然低着头叫道。

　　常乐儿肩膀一抖，猛地站起身，自己的窘态惹来一阵笑声。她定定神，长舒一口气，走上讲台。

　　张萍抬头打量了一眼常乐儿，有些愠色，敲着本子问道：“这篇作文，是你自己写的吗？”

　　一语毕，常乐儿愣了愣，随即心中一紧，想起昨天的一番文笔宣泄，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是我写的。”

　　张萍用怀疑的目光瞪了她一眼：“再问你一次，当真是你写的吗？说实话。”张萍的声音抬高了几分，一时间引人侧目。

　　常乐儿皱眉，看了看台下看热闹的小孩子，沉默片刻，道：“张老师，这是我写的。我说的当然是真的。”

　　“‘心愿有时是幻想，但‘幻想是极其可贵的品质’，就算是科学也需要幻想。’”张萍将本子甩到讲台上，厉声道：“你让我怎么相信，这是你一个小学生写出来的！常乐儿，是，我知道你文笔不错，但不可能一夜之间变了风格。你可以不会写，也可以写的不好，但我向来最恨抄袭者，这是品德问题！”

　　常乐儿瞳孔放大。

　　此刻教室里已无人低头，学生们全部齐刷刷地抬头看向讲台。

　　“抄袭者？我没有抄！”她感觉自己真的被激怒了。

　　“常乐儿！”张萍显然也动怒了，“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有没有抄袭，为什么抄，抄的谁的，哪的文章！”

　　常乐儿被这莫名其妙的怒火弄得激动起来，她深呼吸，冷着脸，强忍着礼貌，对张萍说道：“张老师，您没有证据对吧？那您怎么能如此确定，这是我抄的？就因为风格不是我的？这也太武断了吧。”

　　“你！”张萍眉头拧成一团，“你先下去，站到教室后面去！明天就要考试，我先不跟你计较！”

　　常乐儿垂眸，转身，在众人的目光下，她赌气走向最后一排。

　　从过道里走到第四排时，那等了许久的下课铃声起。清晰响亮的音乐声就像是在常乐儿的心脏上震动。她抬头，正对最后一排小胖子的目光。

　　铃声落，小胖子带着询问和跃跃欲试的目光看向常乐儿。

　　常乐儿回头看了一眼讲台上怒气未消的张萍。

　　“……同学们，打开模拟卷把最后两道阅读题讲一下再下课。”

　　像命中注定一样，拖堂如约而至。

　　如果说从此刻起，这段人生能三刷，不，哪怕存档重读一下这几分钟，常乐儿都不会再这么做。当然，二刷都搞不定的人生，无论几刷也不过如此吧。

　　可惜人生不是游戏，没法存档。

　　于是常乐儿说出了那句令她后悔万分的话：不用打扰她了。

　　“……不用打扰她了，让她继续上课，变形金刚我自会给你。”常乐儿对小胖子说完这句话，置气地走向最后一排的墙角。

　　那小胖子瞪大眼睛，注视着常乐儿的背影。

　　毫不夸张，下课铃声停止后的时间就像是挂了加速器。张萍唾沫横飞，仿佛少说一句话大家就要考砸。常乐儿靠在墙上，双眼无神地望向窗外。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一分钟。

　　两分钟。

　　常乐儿双目直视的前方，便是讲台正上方挂着的钟表。而此刻的秒针很调皮，脚步快得不像话。她闭上眼，脑海里就出现妈妈躺在病床上垂死挣扎的画面，然后下一秒，又浮现出心梗病人前最后一刻的照常和宁静，以及生命逝去前等待子女归来时牵挂和焦急的模样。她睁开眼，三分钟过去了。张萍似乎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心跳骤然加速。

　　她叹气。

　　她终归是不忍的。

　　“胡少轩！喂！”常乐儿用气声叫道，“让她下课！”

　　小胖子一努小嘴，轻轻点头，一副得了密令的严肃模样，他带着即将胜利的气势，“嗖”地站起身。

　　与此同时，张萍转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舒出一口气：“好了，先下课吧。”

　　一语出，小胖子一脸吃惊的样子在凳子前摇摇欲坠，欲言又止。他怔住。回头愕然。

　　“胡少轩，这么着急啊！”张萍戏谑地对他一笑，带上教案走出了教室。同学们一阵嘈杂，陆续离开。常乐儿一动不动地靠在墙角，直到小胖子走过去，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还不走？你说不捣乱也要给我变形金刚的噢！喂！你不会反悔吧？”

　　常乐儿置若罔闻，随即猛地弹起身，追出教室。张萍的背影即将消失在楼梯尽头，只见她仍不慌不忙地走着。常乐儿从教室门口探出头，紧紧望着张萍的身影，攥紧了拳头。

　　“快点啊！”她跺脚。一阵先知先觉的恐慌再次攻击她。明明就只有三分钟啊！

　　“喂！别忘了我的变形金刚！”小胖子走出教室，对她耳边叫了一嗓。

　　“变形金刚，就知道变形金刚！你怎么不去变形啊！”常乐儿捂着耳朵，朝着他撒了一口气。

　　直到听到代课老师进来说那个噩耗的时候，常乐儿都没有太多愧疚感。毕竟心梗病人的离世和她无关，她只关心死者生前最后一刻是否了了心愿。

　　她咬着后槽牙。小时候的世界和成年后一样，简直就是一团浆糊。

　　浑浑噩噩的两天时光里，她甚至无暇顾及升学和父母的事情，她满心都想着张萍是否见到了母亲的最后一面，此事郁结在心中，竟也不想着那辆404路公交车了。

　　她想她应该知道结果，那天张萍重返讲台，当她撩起眉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憔悴和黯淡的双眼时，常乐儿就知道了。她仿佛看到了十年后的张老师，她先是讶异于张萍的迅速衰老，然后猛然间反应过来这般讶异格外熟悉，如同再次上演，常乐儿脑海中终于想起了十年前这一幕如出一辙的画面。

　　她低下头，不敢再多看一眼张萍。直到张萍叫她的名字：“常乐儿，你来读下一段。”张老师的声音将她拉回来，她双眼失神，缓缓站起身。

　　“……第78页！‘去的尽管去了’，继续。”张萍沙哑的声音显然带着几分不悦。

　　常乐儿赶忙翻书开口，她生怕惹恼了张萍：“‘去的，尽管去了，来的，尽管来着。去来的中间……’”一口郁结之气从胸口冲向嗓子，她顿时发不出声音来。浑身不得劲，泪水堵在胸口，她又想要逃离。

　　“常乐儿！你去哪！”

　　教室里一阵哗然。常乐儿此刻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她放下课本，飞快地跑出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她顺着楼梯身子往下滑走，不知要去哪里。直至没有台阶可下了，她停在一层，缓缓蹲在地上。

　　“你不舒服吗？”张萍追了来，停下脚步，喘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常乐儿抬眼，面前的阳光落在教学楼大厅的地上，一大片光映在地上，她突然觉得，这光影像极了小时候尿了地图的床单。

　　“常乐儿你怎么了？”听这语气，她知道，张老师的耐心值开始倒计时。她站起身，垂着眼睛道：“张老师，对不起。”

　　张萍先是皱眉，随后了然一笑，上前拍了拍她：“没关系，人都会犯错误，老师知道你文笔很好，但我更想看到，一个属于12岁的你，最真实的心愿。”

　　“张老师……”一颗泪不受控制地从脸上滑落，常乐儿将指甲再次掐进掌心：“对不起……”

　　张萍再次微笑，一脸释然地轻轻摇头：“如果实在不舒服，可以去我办公室休息一下。等想上课了，就进教室吧！”她转身，平静地走上楼梯。

　　“张老师！心愿那篇作文，我可以重写吗？”常乐儿大声叫道。

　　“当然！”

　　“可我想再来一次……”她低头哽咽。

　　张萍回头，脸上的微笑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和勉强，她微摇头，喃喃道：“老师有时候也想，能再来一次。”

　　“张老师……”

　　“先上课吧！”张萍声音愈弱，背着身上楼。

　　常乐儿的视线逐渐模糊，张萍的背影让她读出了一种“不能告别就是一辈子的遗憾”的心酸。她虚晃了两步坐在台阶上，狠狠捶了自己两拳。夕阳的光从窗口映进来，笔直地投向楼梯处的台阶上。颤栗的身子被落日余晖包裹，心里的自责和后悔排山倒海地将她整个人吞噬。她靠在楼梯上，看着脚下自己的影子又斜又长。

　　常乐儿第一次觉得，自己和那些关在大牢里的犯人唯一的区别就是，她利用了时空的秘密。

　　尽管她本意并非如此。可事实的确赤裸地摊在面前，那就是她见死不救。

　　此刻她的心情没有比张萍好到哪去。这种难以言说的后悔和痛苦在她回到10年前后还是席卷并吞噬了她，连带着一天没了妈又穿越时空后的委屈与惊恐一并宣泄出来。她站起身拼命地朝校门跑去，她跑出操场，跑出校门，直奔404路公交站牌。她脚步飞快，她喘息着，眼泪从脸上滑落，被惯性和风吹开飘向两边。

　　直到街边的落日将她的影子拉的愈来愈长，直到剧烈运动后身体的能量快要消耗殆尽，理智和清醒才逐渐回归大脑。她停了下来，手撑在膝盖上，脸上的水珠从鼻尖上滑落。

　　常乐儿站起身，她已经不想在这个世界再多停留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