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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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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遇到那个比自己小10岁的常乐儿之前,常乐儿是个很少会热泪盈眶的人。她总以为离谱的事无论如何不会发生在她身上,天选之子也绝不会是她。可往往这样想的人,都要经历一番惊天动地。
比如,穿越时空。
“404路公交!”得亏脑子没有退化成小孩,她还是在短时间内想到了穿行的关键。她不顾一旁女孩惊异的目光,追着刚才那辆出站的公交撒腿就跑起来,使劲跑了两步,眼看着远处的公交车慢慢变成了一个黑点,她毫不犹豫地拦下来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前面那个公交站!”她开门上车,几乎是哀求地喊道。
喘着粗气,倾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窗外的车水马龙让她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慌。毕竟她幻想穿越的时候清楚地明白这种事不会发生,至少,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坐在后座,脚底恨不得跟着司机一起踩油门。好在出租车更快些,赶在那辆404路关门前,她冲下了出租车。
“喂!付钱啊!”司机探出头大叫。
常乐儿全身上下摸了一番,这才发现自己只有一块零钱。她看了看缓缓进站的公交车,一咬牙,对着出租车司机喊了句“对不起!”大跨步上了公交车,将一块钱郑重地投了进去。
可就在同公交司机对视的瞬间,常乐儿浑身僵住。
这显然不是刚才那辆公交车的司机。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车辆启动音播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但想要回到现实世界的欲望让她不得不勇敢起来,她扒在车窗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外面的街道。“您好,请您扶好坐稳。”公交司机从后视镜看着她喊道。“师傅!”常乐儿鼓起勇气走上前,怯生生地问道,“请问时夏大学站快到了吗?”她踮起脚尖,看到后视镜里的自己。
马尾辫蝴蝶结,白衬衣深蓝色裙子和小皮鞋,稚气的脸庞中眼神带着几分格格不入的恐慌和严肃。
“还有三站到时夏大学东门,请您坐好。”
“谢谢。”她皱眉避开后视镜,回到座位上,这才擦了一把头上的汗。
怎么会发生这种离谱的事?她努力平复着心情,想到今日去过墓园,不禁后背一阵发凉。三站过去,“时夏大学东门站”的名称响起,一阵热流“唰”地涌遍全身,她站起身,走向后门。
到站,后门开。常乐儿缓缓踏下台阶,双脚触地的瞬间她闭上眼睛,待站稳,睁开。
面前的街道景象不动声色地矗立着,平静而客观地宣示着这个世界的所属年代,毫无变化的一切轰雷一样击碎了常乐儿所有的希望。
她站了很久,然后迈开腿,艰难地走出第一步路。改变人生的两件大事几乎同时发生,这让常乐儿一时之间难以接受,她甚至无法面对此刻的自己。
为什么偏偏选中了她一个人呢?
“乐儿!”走在路上,猛然间听到了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她呆呆地回头,然后一脸惊异:“爸?”
面前骑着小摩托车带着头盔来的男人飞奔而来。“你去哪了?”父亲常久跳下车,西装里面穿着背心裤衩,头盔歪歪扭扭地戴在头上。“我沿路找你半天了!你是不是坐过站了?”常久快步直冲到她面前,看到常乐儿脸上的泪痕,他不禁顿住。
“爸……”常乐儿打量着面前年轻的父亲,她顿时生出一种久别重逢的惊喜和委屈来,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爸……我,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怎么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常乐儿语无伦次,眼泪流出眼眶,夹杂着失去妈妈的悲伤,一并迸发,源源不断。
见状,常久吓了一跳,表情忽然间复杂起来,他不知所措地看着常乐儿,登时紧皱眉头:“乐儿,我,爸爸知道你还生爸爸的气,你要是不愿意留下来,就跟你妈去崇山吧!没事!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这样,你……你吓死我了!”
常乐儿忽然止住哭泣,双眉一挑,不解地看着常久,霎时间,曾经的记忆涌入脑海。
小时候父母一吵架闹离婚,她就要崇山临原两头转学。小升初的时候,妈妈要带她回崇山市读初中,爸爸不同意。可她还是去了崇山市十七中。后来不到两年,父母正式离婚,母亲争夺她的抚养权失败,法院将她判给了父亲常久。初二时,她再次回到了临原市,插进第五中学。
从此,她便正式跟了爸爸一起生活。
这段辗转的记忆因过去了太久而逐渐变得平淡。可当她再次看到父亲眼里的目光时,常乐儿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压力。
“我要见我妈!”常乐儿不假思索,看到老常皱眉,她大声复述:“爸,我要见我妈,让我见我妈一面!”
此刻没有什么比活着的妈妈更牵动她的了。
“你妈在崇山。”
“那就去崇山。现在就买票,现在,立刻,就现在。”
常久露出不悦和纳罕的神情:“你到底是怎么了?崇山多远你不知道吗?火车十来个小时,你就为了见你妈都不打算上学了?”
小时候没通高铁,来往一趟,的确要十多个小时。
望着父亲失望和担心的目光,常乐儿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任性。她顿了顿,强忍着见妈妈的冲动,喃喃道:
“我……我明明刚从学校……”她余光看到时夏大学门口正在施工的便利店,怔住。
这里终究不是原来的世界,老常不会明白的。时夏大学门口那还在施工的便利店让她突然意识到这点,就像电影小说里的桥段一样,她发觉自己将永远无法解释清楚这件事。不可思议的震惊逐渐在确确实实年轻的父亲面前一点点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不得不接受穿越的真相。
无论如何,她要先顾及父亲。
几秒后,她苦涩地轻笑一声,擦干脸上的泪。长舒一口气:“走吧,老常,我们回家。”她迈开腿,出奇地平静。
坐上常久的摩托,任风吹着还有泪痕的脸颊。一路无话,他们回到小学六年级的学区房。踟蹰进了家门,她克制着自己的感慨,一阵东张西望。
家还是那个家,陈设布局一点没变。她直奔自己的小卧室,推门,深吸一口气。
几排布娃娃齐刷刷的排排坐在床边、书桌上、书柜上。乍一看,这房间里好不热闹。她无语凝噎地挥了挥手:“嗨。”
放下书包,她走向厨房,望着父亲的背影,她突然对这第二遍人生多了一些好奇。她捋了捋,2012年的父亲常久在一家小传媒公司上班,妈妈岑真多年前就去了崇山市。她想起404路公交车,想起那首从没听过的《回到从前》,一阵不可置信的激动再次涌上心头。
明天再去等等404路公交。她看着墙上指向晚上七点半的钟,叹气。可如果穿不回去呢?她想到这个问题时有些绝望。脑海里冒出那句“十年生死两茫茫”的诗句来。12岁到23岁……不思量,不思量。
6月16日,穿越第一天,她暗自记下了日期。
晚饭是父亲的拿手菜红烧肉,可惜没有他后来做的好吃。常乐儿对付了几口,就要回房间。常久突然叫住她:“你等等。”他放下筷子,示意她坐下来,缓缓开口:“是不是还生我气啊?”
“什么?噢,没有。”常乐儿无可奈何地回答。
“……那,你是笃定了要去崇山上初中了。”常久的语气听不出是陈述句还是疑问句,因为实在没有底气。
常乐儿转身,父亲眼里的那一点似有若无的希望一瞬间刺痛了她的双眼。她这才回想起,12岁的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低下头,闭上眼,崇山市十七中的红楼铁栏杆闪现在脑海。
没错,那时刚上初一的她根本不知道那些叫校园霸凌。最可怕的是,成年后的她才渐渐明白过来,后知后觉的恐惧乃至多年后才席卷而来。父亲的目光让她想起自己又回到了这场噩梦的起点。那些不堪入耳的讥笑、拉帮结派的孤立、一次又一次被摔坏的自行车、冬天雨雪交加的夜晚、还有同学们冰冷的眼神、那些奇怪的手势……这些噩梦像电影预告片一样在脑海中依次闪过。
常乐儿僵住。
反复咀嚼创伤的滋味真要命,就像是已经丢下的垃圾被风重新刮到脸上。而那时候呢,深陷校园欺凌的小孩子不会意识到自己被推到了谷底,他们只是觉得不开心。不满13岁的常乐儿不知道那一切究竟源于什么,时间早已冲淡了怨恨。只是她至今也没有完全明白,或者说,她压根不愿去回望这段经历。
她一动不动伫立在客厅,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憋的受不了。
“……没事,我就问问,你跟随你自己的想法。”老常眼里的那一点点希望彻底消失不见,常乐儿看在眼里,胸口忽然一阵揪心的疼痛。
“我不去崇山了。”她忽然说道。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错误造成的代价一次就够了。
她知道,成年后自己身上的一些细微的习惯,甚至是下意识的讨好、不好意思拒绝、做人群中的开心果等等,其实也并不完全是,别人嘴里的“性格好”、“善解人意”之类的,那都只是曾经的经历留下来的后遗症而已。她最厌恶自己的一个后遗症就是:太善良了。
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不满十三岁的她独自承受了许多难以言表的伤心。当然,也可以抛之脑后,但更多时候,它会自己冒出来,提醒你究竟是谁。
她瞬间明白了,自己为何而穿越。
为改变。
看着常久缓缓站了起来,她愈发坚定道:“我不去了崇山上初中了,爸,我留下来上学,我会陪着你。”
良久,常久微张着嘴,眼里装满了不可置信,刚才消失不见的那一点光又重新燃了起来。
就是这一点重新燃起的光。常乐儿恍然为之一震。
这一瞬间她竟有了留在这个世界的意义——便是老常眼里的这一点二次燃起的希望。
常乐儿心跳剧烈加速。
没错,这是因她刚刚作出的改变而带来的新的希望,此刻它以一种责任和重担的形式悄然背负在了常乐儿的身上,阵阵兴奋和悲伤顿时一齐在心头汇聚。直至很多个夜晚之后,常乐儿才恍然明白,就在这个夜晚,这阵阵兴奋和悲伤让在她一念之间,轻轻推倒了一个人命运的多米诺骨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