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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墓碑前,常乐儿站了许久。

      那里面的人是她的妈妈。

      黑色的悲伤透过晴朗的蓝天笼罩着她,她却感到一阵轻松。

      周边无人,因而此刻她可以任凭情绪从□□溢出,铺满整个墓园的磁场。对23岁的她来说,失去妈妈的痛苦如同一把尖刀捅在心窝上。但妈妈活着,她的痛苦便如生生被蚂蚁啃食,伤口不断结痂脱落,新伤叠旧伤。

      尖刀的威力更猛,但,总好过蚂蚁日复一日的啃食。

      她坐在墓碑旁,从白天到傍晚,郊区墓园的味道很清新,有一种青草被割开后飘出的香味。只是没有想象中下雨的场景,所以等待雨水冲刷走脸上泪痕的期待破灭。她掏出手机,在各种群聊中一一回复着收到。然后熄屏,闭上眼睛,再一次,开启精神自杀模式。

      电话铃声中断了她精神自杀,她深呼吸,接起电话:“爸。”

      “快回来了吗?”手机那头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重一点就碰疼了她似的。

      “一小时后到家。”她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墓碑,毅然转身,带上耳机。

      出了地铁站,坐在404路公交车上,窗外忽然飘起了雨。水滴哗啦啦流在面前的玻璃上,她把脸庞凑上去,从窗户的缝隙中感受雨水的气味,然后扭过脸去,强迫自己不要触景生情。

      途径时夏大学东门站,她还是打开手机微信,点开了导师的对话框,缓缓打出两行字:周老师,明天下午三点,若您方便,我想和您探讨一下论文。

      反复确认后,发送。不多时,弹出消息:忙完家里的事了吗?

      看着这句回复,常乐儿写道:还没有,但我想销假。然后删除,又写:忙完了,老师。再删除,想了又想,却见对方再次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耳机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乐儿,你如果可以,明天下午我在办公室。不过论文不急,不必强迫自己。”

      温柔的女声入耳,常乐儿鼻子一酸。

      岑真也是这般温柔的。

      她匆忙回复了“好的老师”,强制自己咽下眼泪,心尖滚烫,长长舒了一口气。

      其实当得知妈妈是车祸去世的瞬间,她是感到庆幸的,意外身亡远远没有疾病去世带来的痛苦更多。但是秉持着能量守恒原理,这份痛苦总量不变,只是承担对象转移到活着的人身上了。

      到站,下车,回家。父亲常久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忙碌,常乐儿调整好表情,迅速走向厨房:“我回来啦!”

      “没淋雨吧?洗手吃饭。”老常不回头叫道。厨房的逆光勾勒出父亲清晰的轮廓,凝视着老常的背影,常乐儿突然难受起来,她看得出,老常又偷偷红了眼眶。

      “吃完饭想干什么?”

      “发呆、看电视。”晚饭故作轻松的氛围是父女俩努力营造出来的。

      常久抬眼,笑道:“我陪你一起发呆!”就在这一瞬间,常乐儿觉得好像又回到了车祸之前,和父亲两个人的小天地里,他们有说有笑。

      相同的是,都没有妈妈的存在,不同的是,妈妈从不存在,到真的不存在了。

      “噢对了爸,如果家里没什么事,明天下午,我就回学校了。”

      闻言,常久目光躲闪,扒拉着碗边的米饭,漫不经心:“行,那你要是回家,提前告诉我,我给你准备饭。”

      常乐儿抬眼注视着他,这才意识到,老常好像也憔悴了,心里又是一酸,不过很快收起这些肆无忌惮的小情绪,漠然地点头。

      第二日午后,常乐儿收拾好书包,准备出门时又返回房间,精细地化了个比往常更浓些的妆,直奔学校。

      说是更浓,不过是想要尽可能地遮住脸上的苍白和憔悴。她走进学校的大门,想要用意念在心里注射一剂活力与勇气,好让自己像从前那样浑身散发生机。毕竟,她的名字是常乐儿。

      常乐,这是一件多好的事,她想要坚持下去。可是妈妈的死亡让她从这个一如往常快乐的世界中挣脱出来,像是断片一样,短短三天,当再踏进学校的大门,走向熟悉的办公室的走廊里时,她不禁生出一种物是人非的心境来。

      来到导师办公室门口,吊起精神气,敲门,微笑进了去。

      周澜转过椅子,微笑着示意她坐下。常乐儿下意识地避开周澜的目光,可她还是用余光感受到,老师关切的视线在她身上游移。

      “嗯……我的那篇论文,已经改好发您了。”她打破沉默。

      “我看过了,改的不错。”周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和平静。常乐儿一顿,察觉到老师的欲言又止,她鼓起勇气,像往常一样直视周澜的目光。

      于是她被这曾经习以为常的目光击中。这目光里有敏锐的观察,也有纯粹的关切和怜悯,那种自始自终令人安定的力量还在,只是这直击内心深处的目光,令常乐儿有些慌张。

      慌张背后是不停向外奔腾翻涌的委屈。她用力将指甲掐进肉里,生生掐出一道血印。

      “不过,还是有些问题的。”周澜目光微滞,略一停顿,瞬间切换到常乐儿平日更为熟悉的气场,“第三部分的论证,不是很充分。你既然写中国近代面对西方的侵略,亟需近代军制的转型,就不能把清军在鸦片战争中表现出来的各种弊端和落后只作史料的罗列和堆积,还需要进行适当地分析阐释。”

      充满母性的目光褪去,距离感迅速增强。常乐儿应声,状态逐渐回归论文当中。

      沟通结束,常乐儿起身准备离去,对于此刻的她来说,任何一句波澜不惊的寒暄都能让她心里即将溢满的水坝瞬间破防,然后顺势崩溃。

      可她还是太高估自己了。

      光是脱离出学术氛围的那一刻就逐渐要将她紧绷的弦割断。因为周澜的眼里,重新回归了几分审读与关怀的目光:“乐儿,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了吗?你请了七天假,算上今天,应该还有三天。”她小心道。

      常乐儿点头,又摇头:“我现在销假,老师。”

      “……那好,我知道了。”

      “谢谢老师,再见。”

      “如果,”周澜在身后叫住,用极尽温柔的语气:“如果有想要说的,可以找朋友们说一说。最重要的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安心处理后事……等你回来。”

      闻声,常乐儿回头,躲闪着眼睛,屏着气颔首回道:“好。”她不敢眨眼,也不敢多停留一秒,只是仰着脸迅速走出办公室,关上门,大口喘着气,眼泪冷漠地从眼眶冲出,大颗大颗地从脸上滚落,她几乎是飞奔着跑出了学院大楼。

      跑累了,就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她不敢回寝室里面对更亲密的舍友们,那是一个容不下太多敏感情绪的小地方。她走着,不知不觉地来到公交站牌,恰好此时404路公交车到站,就像有一股力量推动着她似的,她毫无目的地踏上了这辆公交车。

      掏出耳机,打开音乐软件,选择适合此刻心情的音乐。一连串动作,她只用了十秒,刚好赶上公交车提示音止。

      404路公交车再次启动,她这才发现不同往常的是,这辆车上竟只有她一人。成为唯一的乘客,她感到稍有不自在。不过这种感觉比起没了妈的感觉,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听了两首歌,行过了四站地。她打开音乐列表,手指划着划着,停了下来。

      这首名叫“回到从前”的歌名出现在列表当中。常乐儿皱眉,她很确定,列表里从来没有这首歌。她抱着好奇点开,调大声音,却是一阵滋啦啦的白噪音,她正要拉进度,广播响起,公交到站了。

      “前方到站,长亭外站。”

      公交车缓缓停下,常乐儿顿时怔住。

      小时候在高星小学上学时,那条回家的路就叫“长亭外”。可这是404路,怎会经过长亭外站。她望着窗外,熟悉而陌生的街道。平时应该是到“钟楼北站”才对。她望了一眼司机的背影,犹豫要不要开口询问。但许是窗外的熟悉感远大于陌生,她恍惚片刻,竟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下了车。

      双脚落地的刹那间,一切反常宣告开始。

      周身忽然一阵轻盈。短暂地失去了所有知觉,再一恍惚,她周围的一切突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眼前的所有建筑和人都高大起来。街道还是从前的样子,面前的楼虽然透着十几年前的纯朴和老旧,却又有一种刚建造出来的明亮和崭新。人们走来走去,没有人低头玩手机,也有没有人骑共享单车。

      她低头一看,自己竟变成了小孩。

      准确的说,是小时候的自己。

      所以……

      “常乐儿?”身旁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喂,你怎么不走了?快点回家吃饭呐!”她被人轻轻推了一下。

      “……你是苏……”话还未落,她被自己的童声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面前一个带着眼睛的可爱女生凑上来,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一晃:“你没事吧?”

      苏什么来着?她认识这个女孩,这不是自己小学的放学搭子嘛。

      等等,这是……穿越了吗?常乐儿脑袋“嗡”地一阵作响,她猛地转身,早已不见了404路公交车。她手抬起摸向耳朵,耳机不见了,手机也不见了。

      心跳仿佛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想这是不是梦。但很快她不再多此一举。这不是梦。从未如此清醒的感觉逼着她相信这个事实。

      “我怎么会在这儿?”她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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