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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京都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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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以北,有座很有名的寺庙。
相传星火之乱时,洪水泛滥,天地倾颓,危难之际有神女出世,以自身神力庇护了数十名百姓。后来灾难平息,那神女力竭而亡,被她庇佑过的百姓故建此庙以作纪念。
因女神名唤女望,此庙故以此作名。
“女望于灭世之灾中挺身而出,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她原本可以选择避世,却还是站了出来。”
女望庙两千石阶两旁,一簇簇不知名的花草迎着早阳轻晃。
老翁岱赭色衣摆拂过一丛淡粉色的花,花朵变得皱了一些,紧接着它们又被碧色下裳擦过,几片小小的花瓣就轻轻地掉落,从石阶上滚落下去。
虞世明并没有注意到这几片无辜的花瓣,他只是跟在王允平的身后,姿态恭敬谨慎。
他听着老翁的话,接着说了下去:“女望娘娘确是举世无双。”
王允平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块上书女望庙的古朴牌匾,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
“女望出世是为了救人,你那个所谓的背负天命之人,如今盛世昌平,他出世又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又有大灾发生?!”
虞世明一下子僵住了,他的眼珠艰涩地转动了几下,半晌才低低说道:“大人,此处不静。”
“哼。”
王允平一摆袖,继续向上走。
两人走入山门,院落宽敞,草木葱郁,弯折小径处有人影,传来沙沙的扫地声。
虞世明跟随他绕过前殿,进入西配殿。
路上王允平又问了他一个问题。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虞世明答道:“他说嗅到了熟悉的味道,要去找人。”
王允平双手负在背后,抬脚迈入殿内,低声说了句:“故弄玄虚。”
西配殿内清净,里面不供佛家诸神,只是悬挂着各色壁画,上绘女望救世景象,波澜壮阔,气势恢宏。
二人在供奉的香案前的团蒲前跪坐而下,抬头便是女望飘逸出尘的仙姿。
烟雾朦胧,阳光从窗扉里洒进来,整个殿内光线昏乱。
王允平支着脖子,有些出神地望着面前的壁画。
“你和我说说吧,”他过了会儿才说话,“怎么遇见的那个人,他又和你说了些什么。”
王允平的声音里暗含着疲累。
他已年迈,身心已朽,只求在朝堂至上燃尽最后一掬心血。却不料今日被一小辈登门拜访,开门见山的一问便让他回到了数年前那些寒冷的日子。
“请问大人,敏贞太子为何而死?”
敏贞……他是怎么死的……
他强装镇定,怒斥对面的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却说遇见了位神仙。
是神仙。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仙吗?
王允平不想再在家宅里待下去,于是将人带到了女望庙。
希望女望,也能庇佑庇佑他这把老骨头。
虞世明于是开始讲述。
“晚辈是在宣水遇见他的。”
他带着十六个弟子,一路到京,参加阐微大会,期间故意选些艰难险路,绕开那些平坦大道,也是为了磨练磨练这些刚出山的年轻弟子。
听闻宣水那段日子异象频出,他便带着师弟师妹们改道前往,想着一探究竟,也为了替民除恶。
却不想在碧云红叶间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布衣简素,立在湍急水流前,萧萧肃肃,清朗爽举。
虞世明追随着村民指引前来,刚看见那个人时周遭便重归安静,又见他通身气派不凡,不敢贸然行动,只好出声询问。
“敢问阁下何人?”
那男子抬眸看了他一眼,便说出了他的身份。
“南烟十六山的人。”
虞世明继续追问,对方却没有回答,只是又问了一句。
“你此行向何处?”
“去京都。”
虞世明敏锐地察觉到在自己说了去京都后,对方明显放松了些,还朝自己走了几步。
“请问公子叫什么名字?”
男子想了想,说:“许如澄。水静而清的澄。”
虞世明点头:“公子刚刚有注意到此处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这里最近闹得人心惶惶,说此处有妖邪作祟。”
许如澄微微一笑,道:“我已经收拾干净了,公子不必担心。”
虞世明有些讶异,侧脸示意身后几名师弟前去查看。
却见许如澄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只是敛眉沉思了片刻。
随后他说:“不知公子可否允我一道同行?”
虞世明愣了愣:“许公子也去京都?”
许如澄颔首:“去京都,面圣。”
面圣?!
虞世明吓了一跳,跟在后面的年轻师妹出声询问:“公子进京面圣所为何事?”
虞世明盯着许如澄,对方也看过来,目光平静,虞世明望着那一双眸,想起了夏日雪山尖上那丛永不消融的冰雪。
许如澄传音给虞世明,只说了一句话,便让虞世明遍体生寒。
秋风乍起,卷满地黄叶。
许如澄声音徐徐,甚是好听。
“我为敏贞太子之死而来。”
敏贞太子?!
虞世明由最开始的茫然,再到后面的震惊,脑子里出现了一段短暂的空白。
“公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许如澄平静道:“我当然知道。”
恰在这时,前去探查的师弟们回来了,报告一切正常。
虞世明几番计较盘算后,答应了与他同行。
一路上,许如澄表现得非常安静,他不大爱说话,只是赶路。
因着师弟妹们都是头次出山,又年纪轻,喜欢交朋友,可无论他们怎么对他示好,许如澄通通不予理会。
虞世明也与他聊了许多,希望可以在他身上找到些什么。
像他从哪里来,父母亲人之类的。
许如澄答得都很简洁。
“无父无母,不知籍贯,天生地养,自由散漫。”
只是快到京都时,许如澄难得地对着他说了番话。
“虞公子去看过应天学院的外已碑吗?”
“看过,我幼时居于京都,和师长去看过几次。”
“感受如何?”
“过于高深,彼时年幼,完全看不懂。”
“那虞公子你认为,那些圣人是怎么参透的呢?”
“圣人之所以为圣,境界与我等怎能相提并论?不过我想,以我如今修为再去看外已碑,应该能悟出几分。”
“外已碑毕竟是天降之物,虞公子也不要耗费太多心血。”
说完这话,许如澄便离开了昌平坊,不知去向。
“他提到了外已碑?”
王允平若有所思,还说要去找人?
“是,晚辈所言绝对保真。”
虞世明有些急切。
他摇摇头,毕竟上了年纪,精力欠佳,浑浊的眼睛转过去,盯着虞世明。
“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王允平问。
“我记得令尊为了你回来的事情,高兴了很多天呐。”
虞世明脸上勉强扯出笑意,说:“晚辈试图去找过许公子,可京都之大,实在是毫无线索。又顾忌到他口中的面圣……晚辈想来想去,京都之中,能与先太子有关系的,只有您一个。于是特意来拜访,告知前辈此事。”
王允平闭上眼睛,头颅慢慢地移回原位,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好几遍先太子的名字,半天虞世明才听见他的声音。
那声音里是极深的遗憾与怀念,虞世明心脏蓦地悸动了一下。
“小雀啊……”
虞世明不太明白这个名字是在指谁,但大约能猜出该是先太子的小名。
他斗胆抬头瞄了眼王允平的神色,却是奇异的平静。
那张沧桑的面孔上,并没有多少感伤。
又过了会,王允平才又开口说话。
“世明,你这件事情做得很好。我今日便会进宫,同皇上禀报此事。你切记不要向任何人透露此事,也不要再去打听那个人了。”
王允平的目光落在虞世明身上,虞世明只觉得沉甸甸的。
他恂恂道:“晚辈谨记。”
“就当没有见过那个所谓的许公子,也去叮嘱一下你的师弟师妹们。”
“他们毕竟年轻,可能会以此为谈资,传得到处都是。你这个做师兄的,要好好教导。”
“是。晚辈会好好教导师弟师妹。”
王允平点头,他伸手抚平衣角褶皱,而后对着虞世明挥了挥手。
虞世明便起身告退。
他在退到殿门时忽然听到王允平在说话。
似乎是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像香炉里燃着的烟,风一吹就要散了。
“要小心啊,入秋了,洛水也快到汛期了。”
虞世明脚步一顿,装作没听见似的,若无其事的离开了。
“公子请在此处暂歇一会儿,我遣人去知会老师一声。”
季闲坐在厅堂内,手旁的桌面上早已摆好一应茶具,碧绿的茶叶在沸水中起起伏伏。
他含笑看着面前那位眉目舒朗的年轻人,点头答道:“不着急。”
年轻人行礼后绕出了屏风。
徐深站在他身后,道:“人不在,你能打听到什么?”
“他们去了女望庙,你不觉得很妙吗?”
徐深不应声,似乎在等他解释。
季闲有些嫌弃那茶,不太肯喝,伸出去的手又落回膝上。
“有什么话不能在家里谈,要到神灵之所去谈?”
他露出一副果然有趣的神情,合上眼睛。
徐深的目光停留在碧色茶水上,若有所思地抿唇。
他今日换了副面具,较之前的轻便,也更漂亮,是透亮的银灰色,只遮住上半张脸,漂亮的唇和下巴完完整整地显露出来,皮肤白得几乎可以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衣裳也换了一件,不再是常日的朴素黑衣,而是更为精致的浅蓝色的丝绸衣衫。
大约小半柱香后,屏风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那个年轻人又出现了。
他恭敬道:“老师已在回来的路上,知晓了季公子来访,要公子稍等片刻。”
季闲听到这话便起身,边整理有些坐皱了的服装,边说:“那我还是在门口迎接前辈为好,方显恭敬。”
年轻人便迎着季闲出去。
徐深落后两三步,乘他们不注意之际,拿过案上渐凉的茶杯就喝了小半口又放了回去。
整个动作轻而迅速,等他追上去,前面二人已经迈步出了厅堂。
季闲袖手在门口静候,不多时便听到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音。
徐深在季闲身后,沉默地充当着随从的身份,在二人都上前迎接时,他跟在后面弯腰作揖。
王允平刚结束和虞世明的对话,便又接到季家公子来访的消息,不免感到疲惫倦怠。
他垂下不复清明的眼睛,由着自己的年轻弟子搀扶着下车,听见季闲的问安声,面上冷淡,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老夫有些疲倦,咱们还是进去再闲叙吧。”
他迈腿进府门的时候,眼睛余光一瞥,看见了什么,忽然又顿住了。
季闲见他忽然看向自己,面露不豫之色,有些莫名。
王允平沉下面色,道:“季公子来访,老夫自当欢迎。但君子立身于天地之间,自当坦坦荡荡。老夫平生最不喜掩面遮形之辈,还请公子清楚。”
说罢甩袖进门,背影有些决然。
季闲反应过来是在说徐深,回头看了一眼,有些头疼,低声问他:“真不能摘了?”
“我回客栈等你。”
徐深丢下一句话。
季闲既然是来探听消息,自然就不能惹得王载平不愉快,于是只好同意了。
但是——“你回去干嘛,在外面等我便是了。”
撂下这句话,季闲重新回到厅堂。
“你叫季闲?在家里排第几?是来参加阐微大会的?”
王允平的目光从那盏茶上移开,落到进来的季闲身上。
青年人身似修竹,一身朝气蓬勃的嫩黄衣袍,腰间满缀华贵玉器,面容清美,又态度诚恳,先前因为带了名覆面侍从所引起的淡淡的厌恶之心很快冲淡。
“回太傅的话,晚辈家中第三。此来京都,便是为了阐微大会。”
“大会近年来在南陆很是盛行,甚至有超过大朝试的势头,想来是修行之风盛行,大家都不愿俯首做个普通人了。”
王允平有些感概。
季闲微微一笑:“既然有条青云通天路,谁又甘心终日背朝黄天。”
“不知公子今日来,是想做些什么?”
季闲向来极聪慧,他已经通过王允平的脸色猜到几分,便不再多加试探,免得坏了对方对自己的印象。
于是只是低头拱手道:“晚辈今日来是想着给太傅赔罪的。曾闻太傅与家中长辈有过些不大高兴的误会,至今也不曾解开,便想着来给太傅致歉,希望太傅大人不计前嫌。”
至于礼物,他早已吩咐了下人,料想应该已经在门口了。
王允平捋着自己银白的胡须,冷笑了几声,眼神一时间竟是有些冰冷,说:“你家长辈与我之间的事情,想必你这个做小辈的都没有听过,这歉意可不够真诚。再者--”
他抬眼望向季闲,流露出些许不屑。
“你家两位兄长才配替长辈向我谢罪。老夫虽然现在在朝廷中未忝列权重,但也曾教习东宫,率百官之首,不是随便一个后生便可登门求见的。”
他闭上眼睛,挥了挥手,说:“念在季家的份上,老夫才愿意听听你的来意。”
“走吧,我倦了。”
徐深侯在府门外,和前来送礼的季家下人一起,正百无聊赖之际,见到季闲绷着一张脸出来。
他便知道季闲碰了钉子。
早知道就不喝那口茶了。
徐深想。
下人替他撩开帘子,两人钻进马车,原路返回。
季闲闭着眼睛,心中郁气始终挥散不去。
徐深加了点香料,重新点燃,车厢里很快又笼罩着清甜的香气。
马车一路经过热闹大街,人语声从帘子缝隙里飘进来,与车内冷若冰霜的环境形成鲜明对比。
季闲经过漫长的沉默后,终于开口说话。
徐深听见他的声音,平静地如一潭死水。
“你知道我的两个兄长为什么不来参加阐微大会吗?”
徐深便明白了文载公是瞧不起他的身份。
季家子嗣众多,佼佼者也众多,季闲虽是本家血脉,却实在是很不起眼。
季闲睁开眼,道:“因为他们不屑。”
“既然兄长不屑,别的堂哥堂姐也都跟着不屑。”
只有他,顶着亲人兄弟的讥讽声离家赴会。
“但其实你也不屑。”
徐深说:“你只是为了查案。替你冤死的姐姐找一个真相。”
所以季闲不必为了这个而耿耿于怀,他和他们的态度其实是一样的。
季闲笑了。
他说:“我就说了,徐深,我们是一样的人。”
像匿园中的那池水,被斩断来源,绝了去路,但依旧沉默地存在,为了某个理由。
宣平侯府内。
解决掉一桩心腹大事的江幸很是轻松,她躺在亭中的软榻上吃着水果,悠闲地享受着暖融日光。飞英在一旁抓着鱼食喂鱼,扎成两个小丸子的发髻随着她的动作一弹一弹,煞是可爱。
还有两日便是阐微大会,上次也去太初六所看过了,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对手,所以江幸理所当然地闲了下来。
咳,其实是因为她自恃打遍京都无敌手,嘿嘿嘿。
江幸吐掉葡萄的籽,又剥开一个饱满的橙子,喊过飞英:“好了,别喂鱼了,过来吃点橙子。”
飞英便过来乖乖地坐下,接过她剥开的橙子吃了起来。
江幸眉目含笑地瞧着。
她实在是喜欢投喂弱小生物,这让她有种满足感。
“姑娘今日不去太初六所吗?”
江幸敲了敲飞英的额头,笑骂:“是你又想见世子了吧?”
“这两天不出去了,好好休息。”
她躺回去,揪着腰间衣带玩儿,有些不大高兴地皱起了眉。
此处静谧,风景更是绝佳,有山有水,花柳成荫,更有美食珍品,无一不齐。
只是……江幸很不耐烦那些臭蚊子,日夜不休地盯着自己,害得自己总是得打起精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风掠过水面,吹起她的衣裙,又拂过她脸颊耳廓,丝丝缕缕的凉意便悄然攀附上来。
飞英闲得无事,也不想喂鱼,于是跑去池边草丛,在那里寻觅昆虫耍弄。
江幸的手指叩着扶手,有一下没一下的。
此刻难得,江幸不肯错过。
要问世间什么最奢侈,答曰光阴。
要问世间什么最浪费,答曰浪费光阴。
忽然,她的动作顿住了。
那根手指僵在半空,不上不下地,是有些怪异的。
江幸凝神去听。
是石子滚落屋檐,跌落泥地的声音。
不对。
不对。
江幸坐直身体,却不想做出太过紧张的模样,只是靠在石桌上,手上拿起一个红彤彤的柿子,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有人在注视着自己。
不是侯府的暗卫。
是……那里的人?
江幸的血一寸一寸地冷下去,整个身体无比僵硬。
“不要被他们发现。”
“否则,等待你的将会是死亡。
江幸细细地咀嚼着柿肉,拿着柿子的手非常平稳,不曾抖动。
我不能死在这里。
她的眼珠子艰涩地转动了一下,很快便下定了决心。
“飞英,”江幸丢下柿子,轻快地招呼飞英,“我们出去逛逛吧。”
出去逛逛,杀个人。
“姑娘,你想买什么呀?”
江幸挽着飞英的手臂,作思考状道:“我想着给夫人和世子买点礼物,你觉得挑什么好?”
“据我所知,夫人性情高洁,不大喜欢那些俗气的金银器物,倒是偏爱工巧。侯爷还曾为此亲去碎叶城请那位墨大家为夫人做木甲艺伶呢。”
飞英继续说道:“世子嘛,世子日日沉迷武道修行,想必应该是神兵利器之类的。”
江幸点头。
她其实并不在听飞英的话,全副精神都放在身后的目光上。
那目光像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利刃,从她注意到后,从未挪动过分毫。
江幸能隐约感受到对方的实力不俗。
在哪里杀人方便,既不引起侯府暗卫的注意,又能全身而退呢?
太难了,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江幸知道,到了自己该舍弃一些东西的时候了。
“姑娘?”
飞英说完半天不见江幸回应,便觉得奇怪,转过头一看,却看见一张煞白的脸。
那双之前盈着柔和笑意的眼眸里此刻正流转着……飞英看不懂,但是她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开始感到恐惧,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如果她没有想错的话……
那应该是杀意。
她的手臂还与江幸的缠在一起,飞英有些害怕地晃了晃她的胳膊,又叫了一声:“姑……姑娘?”
哦,被发现了。
江幸微微一笑,看向她:“我们去前面那家店看看怎么样?”
飞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家顾客稀少的……棺材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