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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当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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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一对紫檀彩绘玻璃宫灯倒地时,溅起来的碎片反射出的光偶然映照在一只紫翅椋鸟的眸中,方才那一声巨响将它推向天空深处,巨大华丽的宫殿骤然缩小成明黄朱红的色块。
匆匆赶来的三皇子林清川的面容在它的意识中留存了片刻,很快被高远的青空所取代。
“参见殿下。”
数名宫女跪地迎接。
“都起来。”
林清川急着往殿里赶,胡乱朝她们一挥手。
一名年纪较大,像是掌事女官的女子赶忙起身跟上他。
林清川瞥她一眼,倒是停下了脚步,朝她行礼,随后便问道:“庆云姑姑,皎皎她……”
名唤庆云的宫女亦回礼,答道:“公主正在砸东西,不许我们靠近。听方才的动静,怕是连灯都砸了。”
“她昨日呢?”
“昨日在娘娘宫里,今天才回来。”
林清川听了这话,示意庆云侯在外面,自己迈进里殿。
只见一团齐紫色的人影蜷在紫檀嵌黄杨云龙纹屏风边,边上全是损坏的家具器物。
“皎皎!”
林清川叫了一声,顾不得地上许多碎片,大跨步走了过去。
走近了才瞧见散乱的发髻下抖动的瘦弱的身躯,林清川心瞬间酸疼,跪下去将人揽到自己怀里。
“哥来了,别哭了。”
他一下一下地顺着少女的脊背安抚,低声安慰。
“哥。”
一张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露出来,通红的眼睛委屈地看向林清川。
“乖,都是哥哥不好,昨日哥要是在宫里就不会有这档事了。”
林清川见她这副模样,心疼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只能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不关哥的事。”
林清之摇头,在她哥的怀里闷闷地说:“都是父皇,大惊小怪。我拿呼玉当朋友,这事母后也知道的,那日只是与呼玉走得近了些,父皇就认为我………”
林清川听到这里,斟酌片刻后小心翼翼地问:“那你,不是真的………”
“当然不是真的!”
林清之坐起来,愤怒地拍他几下,喊道:“你怎么也怀疑我!”
“哥没怀疑你!”
林清川赶紧辩解道:“我只是担心,万一你们真有………”
林清之哼了一声,一甩衣袖站了起来,作势要往床榻那边走。
林清川赶忙拦住她:“地上全是碎片,小心弄伤自己!”
他好声好气地央人安稳坐下,待人坐下,又追问道:“那你与父皇说清楚了吗?既然此事是个误会,父皇干嘛还要禁足你?”
小姑娘愁眉苦脸:“我解释了,父皇不肯听。”
外头天光大盛,殿内光线明亮,照的那张稚嫩美丽的脸上的道道泪痕都清晰可见。
林清川心里重重一沉。
不肯听,就只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
父皇何时变成这样了?
他又想到其他,说:“母后呢?母后总不会坐视不理吧?”
林清川原本领了命令出宫办差,原来还要两三天才能回来,只是接到宫里报信,就立刻赶回来了,谁也还没去见过,因此谁的态度也不清楚。
林清之一听母后,原本勉强止住的泪水又流了下来:“母后听了,罚我跪了一晚上,什么也没有说。父皇说要禁足,她也不说话。”
有蹊跷。
林清川瞬间察觉到不对劲。
他喃喃道:“若是这样,即便此事压下去,你的名声也算是毁了……”
父皇为何要这么做?
林清川神色凝重起来,他几乎能猜到父皇的打算。
父皇是想为皎皎,订下未来的夫婿了。
只是为什么,非要这样?
林清川想不通,低头就看见小姑娘殷切盼望的眼神,他心情复杂,轻声细语道:“不要怕,哥现在就去找父皇。好好和他讲一讲,父皇会知道的。”
“嗯嗯。”
林清之眼睛瞬间亮了,她笑起来:“我就知道,哥一向最有办法了!”
他揉揉小姑娘圆润的脸颊,轻声应下。
走到御书房外,林清川便被青微公公拦下了。
“三殿下,里头正在议事。”
“都有谁?”
“都是京都学院各院的监学大人。”
“商议阐微大会一事?”
“应该是。”
林清川便退到一边:“既然如此,我便在这里候着。”
他退到边上,青微公公也跟着过去。
“公公有话说?”
青微公公脸上堆笑,低眉道:“三殿下此行,是为了永乐公主一事吧?”
林清川承认了:“是,难不成父皇真的认定皎皎行为不端,能做出这般龌龊事?”
青微公公连忙阻止他:“殿下,低声些!”
林清川一甩衣袖,倒真不做声了。
见他这样,青微公公也严肃了点,轻声道:“陛下格外重视此次阐微大会,为这事,忙了几宿没睡个安稳觉。好不容易有了个空闲,结果碰上公主和一个低贱侍卫厮混在一起,陛下当然火冒三丈,这才处罚重了些。”
林清川听了这话,仍觉迷雾重重,不知所云,只能呆站在那里琢磨。
青微公公瞧他这模样,自觉退回去了,不再言语。
有些提醒,说一遍就够了。
约莫过了一段时间,书房里头才听见人起身告退的动静,不多时几位大人便走了出来。
林清川赶紧迎上前,候在一旁行礼。
“见过几位监学大人。”
“三殿下好。”
几位院长与他互相见礼后都纷纷离开,只有一位与他擦肩而过时留下了一句话。
“殿下,陛下心情欠佳。”
林清川鞠着的腰猛然拔直,惊诧地看向留下话的那位监学大人。
是梅国学院的监学迟半璧。
青微公公已经进去为他通报,他却紧盯着那几位离去的背影,心里波涛汹涌。
迟大人什么意思?难道他知道了自己来是为永乐的事情?
父皇不是在议阐微大会的事情吗?怎么会心情不好?思绪刚转动,就被一道声音打断。
“三殿下,陛下叫您进去。”
林清川只得压下满腹疑惑,走了进去。
进了里面,林清川端正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
“叫你去办的事情如何了?”
他提前想好的话被皇帝截断了,一时有些迷茫,很快反应过来,再次行辑礼,答道:“回父皇,儿臣核实过了,青吉卫递送的消息属实。巫盼的确在乌梦山出现过。”
“哦,是吗?”
奏章堆积如山的案后,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轻飘飘地,和香炉里袅袅不断的细烟混在一起,仿佛没有实质。
林清川的身子低得更下,更加恭敬。
他答:“是。”
“那他离开了乌梦山之后呢?还在哪些地方出现过?”
林清川身躯微不可察地一抖,随即恂恂道:“回父皇,儿臣尚未查到。”
“那怎么回来了?”
迎面砸来一个简短的问句,语气平静无波,却饱含着极致的冷漠。
林清川乍听此话,猛然挺直脊背,看向皇帝,掷地有声道:“因为皎皎的事情,所以儿臣提前回来了。”
御书房里的空气突然停滞,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威压。
青微公公额头上渗出冷汗,老腰佝偻着,心里却在埋怨:这二殿下脑子竟不太灵光。
林清川胸腔里也升起几分畏惧,但他仍向前走了一步,说道:“父皇明鉴,皎皎与那紫阳殿武者呼玉只是有些交情,还未到倾慕恋爱的地步。父皇如此草率,为他二人定罪,实在是过于武断!毁皎皎清白!”
“哗啦————”
一盏茶杯朝他砸来,溅开满地白花花的碎片。
林清川心神俱为之一震,双腿一抖,便直直跪了下去,还是不怕死地喊了一句:“父皇明鉴!”
高座之上的那人缓缓坐直了身子,他眯着眼打量着那跪伏着的身影,语气很是不善。
“关于永乐这件事,朕的旨意已下,绝无收回的道理。你无需再争。”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神落在泛着水光的瓷器碎片上,沉着声道:“至于你,交给你的事没办完便擅自回宫,也当领罪。自己滚回寝殿,好好静心!”
“父皇!”
林清川抬眼。他神色倔强,脸色不知怎么有些发白,一双水润透亮的眼睛里含着些泪,分明是不可置信的意思。
陛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朝一边的青微挥一挥手,便闭上了眼。
青微会意,小步上前,想要扶起林清川带他离开。
林清川跪在原地不肯起来,青微暗叹一句小祖宗,悄声附在他耳边讲:“殿下,不如改日再来。今个儿陛下已经动怒,也劝不出个好结果来。”
林清川听了这话,又想了想是这个理,便由着他扶着起来了。
他起来时脸色狰狞了一瞬,很快就恢复正常,青微公公坚持扶着他,带着慢慢走了出去。
走出外头,青微吩咐值守的小太监去喊人来。
“顾内侍也是疏忽了,没跟随在殿下身边。”
林清川抿嘴笑了一下,温言道:“我今日匆匆入宫,他们不知道正常。”
他抱拳向青微行一礼,说:“多谢公公。”
青微侧身躲开他的礼仪,道:“三殿下言重了。”
林清川不欲多停留,说完话转身便走了。
青微公公看着他的背影,叹息一声,转头进了御书房。
“送回去了?”
青微恭敬道:“殿下性子急,等不及人,自己走了。”
“哼。”
皇帝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说:“这小子还挺能忍。”
那一片碎瓷片里,几块染了血色的分外亮眼。
他注视着那抹血色,忽然感觉有些疲惫,又觉得有些欣慰。
“徐深。”
一方碧绿的潭水,在暖煦的日光下越发温润,如块温养得极好的翡翠。潭水周围植了几株绿树,生得茂盛常绿,较之水色,是另一种生机焕发的绿。
有一座积年累月沉默不语的石凳靠在其中一棵树前,被勤劳的季闲擦干净灰坐了上去。
他随手摘了片叶子,口中喊了句徐深的名字。
徐深仍戴着面具,像棵挺拔的树般站在树荫下,季闲的后面,听见他叫,徐深回了一句:“有什么事?”
“你知道这个园子叫什么名字吗?”
徐深摇头。
季闲没回头,但他知道徐深不知道,于是他继续说:“叫匿园。”
徐深站在他身后,凭直觉他察觉到季闲今天好像不大一样。
今天他一反常态,起来得很干脆,一点也不拖泥带水,还穿得非常正式,一身刺金华服,庄重地以为要去赴皇家宴会,一路来的时候也不插科打诨了。
徐深思索片刻,道:“这园子地处京都十里开外,藏于景山深处,入口处也难寻,寻常人进不来,的确是匿园。”
季闲一直盯着潭水深处,听了此话,冷冷一笑,说:“对啊,这名字起得实在是妙,称极了。”
徐深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疯,只能沉默。
有风拂过,日光树影在他脸上游移,像一种表情。
“从前有个人和我说,人生于这世间,就注定会与一些事物牵绊。佛家说,由爱故生怖,由爱故生忧。如今我长到这个年岁,也开始明白一些了。”
季闲慢慢地说着,语气很轻,像在一个事实,没什么起伏。
徐深听着,越过潭水和高树,望向寥廓青空。
季闲盯着绿水,仿佛一直看到了水的深处,他忽然笑起来,眼神仍旧冷冷地。
“我与你初次见面,便知你大概也不是个普通人。”
说到这儿,他向后挪动身子,面朝徐深。
徐深收回眺望的视线,直视着他。
“你我年岁相仿,可我感觉到,你和我一样,我们身上都没有寻常青年该有的朝气与活力。”
季闲手指了下那潭水,眼睛看着徐深,笑着说:“相反,我们就像这水一样,有些东西彻底死透了,腐烂了,只是为了一些不可卸的负累活着而已。”
园子里很安静,季闲的话很清晰。徐深边呼吸着花木清新的空气,边漠然地听着那一句又一句话。
许久,他才开口:“瞧不出,季公子平日里风流不羁,内心倒也深沉。”
季闲扯着嘴角,弄出个浅浅的笑,说:“季家盘桓三朝不倒,历代号称天下第一富,生于这样的人家,不有点真本事,怎么活得下去?”
徐深心神一动,见他这笑中含苦涩的模样,问道:“你今日究竟怎么了?”
他随即想到昨日熙春楼里的那封密信,该不会,季家也收到了这个消息?
季家也想与皇室结亲?
季闲却摇头,说:“只是许久没来京都,想起此处,又想起从前,难得伤怀罢了。”
他弯下腰,在碎石地上拾来一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起身走向徐深。
徐深放下抱胸的手,不失警惕地看着他。
“今日园中只有你我,”季闲逼近徐深,“徐深,我想和你做笔交易。”
徐深答:“你与我现在就是在交易。”
“没错,我在林滨城外救了你,给你治伤,以此为条件要你一路送我到京都,陪我参加阐微大会。”
季闲越说眼睛越亮,他隐隐有些激动,胸膛起伏幅度渐大。
“可这都是季家与你的交易。”他又近一步,两人之间最终只剩下半步距离,徐深可以清晰地闻到季闲身上的熏香。
季闲向徐深摊开手掌,上面放着那块粗粝石子,说:“我想以我个人的名义,与你做笔交易。”
徐深不言语。
“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来京都,绝不只是陪护我这么简单,你也有你自己的目的要达成。况且你也清楚,我在家中排行第三,并不受父母长辈重视,一旦脱离季家,我就什么也不是。可是徐深,在京都做事,你就必须需要盟友,而我,非常适合。”
徐深望着那双燃着野心的眸子,略一皱眉,问道:“你不妨说说你想要什么?不然光凭一句话,我没有理由避开季家与你结盟。”
说到此处,季闲脸上浮现出神秘的笑容,他低声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紫翅椋鸟如流箭一般从高空中划下,直直地降落在高树树梢。它剔透的瞳仁里映射出两个挺拔的身影,它对此并不感兴趣,歪着脑袋,用尖喙梳理着自己胸前的羽毛。
两人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伴着风缠绵树叶的沙沙声,在鸟丁点大的脑仁里是舒适的环境背景音。
忽然,其中一个人大笑起来,椋鸟受了惊,用力一拍翅膀,逃向悠悠蓝天。
徐深的目光随着那只惊飞的鸟儿而去,手里摩挲着那枚小石子,他听着季闲的笑声,淡淡地想,哪怕是一泓死去很久的水,一旦口子开了,一股活水灌进来,也有可能再次活过来。
所以,哪谈只是勉力活着呢。
他只是,在等一个决堤的时刻。
江幸今日终于见到了宣平侯世子林观惜,果真是丰神俊秀,玉质金相。可惜是见的时机不太合适。
她正去给赵夫人请安,刚进门就撞见赵夫人训斥儿子的场景。
江幸站在门槛外,有些尴尬,内心暗自腹诽:“怎么没人拦啊……”
正犹豫着要不要先避开时,赵夫人看见了她。
赵夫人顿时收了怒容,软和语气,说道:“江姑娘,不必避讳,直接进来吧。”
林观惜倒也坦然,见了江幸,还笑着行礼问好:“原来这位就是广慈道人的徒弟,江姑娘真是少年侠气,轩然霞举。”
“世子殿下这样说,叫小女怎么敢当。”
江幸连忙回礼。
赵夫人见他们俩人来让去,好笑道:“行了,都在自家府里,不必整那么多虚礼。”
几人都坐下。
林观惜见过了江幸,倒觉此女气质非凡,不像寻常乡野女子,只道是广慈道人亲自教养,果然不同。
过了这阵,就又想起他今日没去学院做早课,来特意找母亲的目的来了,哀求的眼神粘在赵夫人身上。
当着江幸的面,赵夫人不好再训,只是说:“你赶紧去进学,至于宫里的事,我晚些时候自会想法子。”
林观惜正欲再同母亲说辩,可碍于江幸,到底没再说下去,只好起身告辞。
他临出门前想起来什么,又折回来,对江幸说:“听说,你想入应天学院?”
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忸怩,江幸坦坦荡荡:“是啊。”
林观惜皱眉:“学院招生的时候已经过了,你要再想进,就只剩阐微大会这一条路了。”
“我清楚,”江幸微笑着,说:“而且只有进入前十,出类拔萃者才可特批入院。”
林观惜见她都明白,心里疑惑,脱口而出问道:“你很厉害吗?”
江幸思考了会儿,摇头说:“尚未与京都中人交过手,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厉害。”
林观惜听了这话,爽朗道:“正好今日下午太初六所里有一场比武,江姑娘有兴趣,不如来看上一看?”
“世子殿下邀请,小女子乐意之至。”
江幸应下了。
“那好,”林观惜说,“今日下午,我叫人来接江姑娘。”
他说完,又回过来朝赵夫人行过礼后离开。
赵夫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骄傲,好一会儿才平静,对着江幸说:“江姑娘既有此壮志,我侯府自当相助。再过几日便是阐微大会,姑娘别闷在府里,也不必整日给我请安,你便跟着观惜,与他一起备战,如何?”
“只是怕烦扰世子。”
江幸犹疑道。
江夫人不在意地挥手:“他这个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不喜欢与人来往。我呀,成日担心他迟早给自己憋死。你去陪着他,我倒更放心些。”
“那小女便多谢夫人美意。”
江幸朝她深深一拜。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说了好一阵话,江幸才离开。
回到观月轩,她打发飞英去替自己寻一些武经来看,趁着这间隙,她坐下来,伴着热茶沸腾的声音,开始思忖她方才听见的话。
果然昨日宫里出了事,她葱白的手指抚摸着芥子,不然那老太婆不会给她下达那样的指令。
只是,她略蹙细眉,永乐公主乃是皇后亲出,皇宫之中,有谁敢去构陷?
究竟是哪位人才,如此不惜命?
她看向自己放置在梳妆镜后的长剑。那剑朴实无华,没有装饰花纹,实在普通简单至极。
也不用等太久了,她想,今日下午便能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