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迹》东隅汀兰

5、选择性记忆 “咱们去我

　　“咱们去我房间吧，我房间有很多好玩的。走！”计梦溪拉起于澄湾，在上楼梯时还迫不及待回头，兴奋地朝她挥手。
　　相较而言，于澄湾的步伐就显得小心而迟缓了。
　　这是她第一次沉浸式观摩室内架空景观，也是第一次踩在悬空木阶上。每进一步，内心的艳羡值更添一笔，脚下的视野更为开阔，居高临下的庄重感也更加浓郁。
　　她垂落的左手下意识地似乎想提起什么，然而并没有裙角。
　　她不是公主。
　　她能攥住的除了空气之外便只有那因弹性不足而伸缩空间有限的马裤。
　　于澄湾的裙子不多，少有的几条还是幼儿园时买的。如今因为长大身体发胖，去服装店很难遇到尺寸合适的，即使遇到当时看中眼的买回家，不知怎的，她也总是不愿意再穿出去。
　　据江女士说，于澄湾刚出生时是标准的六斤八两，大眼睛、尖尖的瓜子脸，黑瘦黑瘦的。谁也没想到，可能是吸收太好的缘故，待于澄湾满月时，整个人就像吹气球一样，纤细的身形已了无影踪。
　　不过至少还有一点值得庆幸，蓬发起来后，变成的是白面馒头。
　　起初，于澄湾对此并不是很在意，可能是她体质不好，毕竟从小就胖。不过是在同龄人中，当其他女孩子可以轻易地想穿什么衣服都能够穿的上，她选择大尺码的衣裤就好了。她照样可以在自己的小窝中，学着白娘子和水兵月的模样，摘下绣花枕巾、束起发尾，扯出卡通床单系在腰间，找来江女士闪亮的高跟鞋蹬上，在镜子前肆意旋转跳跃。
　　直到小学二年级的一次班级课间操评比。
　　女孩子们被要求统一着装为上衣校服白T裇、下身深蓝百褶裙、脚面蕾丝白布鞋。远远望去一片整齐亮丽，十分好看。
　　活动间隙，于澄湾和同班女生结伴去洗手间。刚走到卫生间门口，正准备伸手掀起白色布帘时，身后传来尖锐的嬉笑声，“大象腿哦！”
　　她在四周投射而来的打量目光中转身。
　　声音的源头已随“咚咚”的奔跑声撤退飞远。
　　她没有笑，没有哭，亦没有说话。然而，中性、看不出身线的休闲风和运动风却成为了她的舒适圈和保护壳。
　　所以并不是她不想穿裙子，而是不想暴露自己的弱点，供人调侃赏玩。
　　或许她并不知道，在她的世界中，无声累积的艳慕已悄然成长为不容忽视的食人兽，一点点将她吞噬。
　　取而代之的，还有一种名为“自卑”的东西。
　　“快进来，躺这里~”计梦溪拍打着身下柔软的床被唤于澄湾。
　　环视四周，洁白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张单人写真照，隶属于同一个美丽的女孩。
　　那双大大的眼睛在照片上弯成一对月牙，使得空气中都弥漫着数不尽的甜美气味。
　　不过，于澄湾自己也是有一段艺术照拍摄经历的，当时的她幼儿园大班即将毕业。
　　在市区幼儿园联合毕业汇演将要举行的两个星期前，突然有一个领舞的女孩出了水痘，请假说不能参加，如此一来让幼儿园老师们措手不及。因女孩缺席而空出的舞蹈节目位置需要有人去补，于澄湾却在王老师的热情鼓动下，阴差阳错地成为了有力候补。就连她自己都万分惊诧。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答应王老师的请求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王老师放着那么多女孩不选，偏偏挑中了她这个只是在一旁默默观望、私底下独自有样学样儿的女孩子，作为领舞的主力候补之一。
　　鉴于这个节目的总编排老师——王老师，是于澄湾在当时的那所幼儿园中最喜欢的一位，再加上王老师的手把手倾心教授，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于澄湾竟然从中脱颖而出，摇身一变，丑小鸭和白面馒头联合升级成为了白天鹅，伴随着“你是我永远的宝贝，怎么做就怎么happy”的舞蹈旋律，一路逆袭，最终站在了这个舞蹈节目的中心位置。
　　她自己都难以置信。
　　最终的表演现场，前来观赏庆贺的江女士和老于同志，俩人齐刷刷地，巴巴地冲着台上找了许久，愣是没想到自家闺女恰好就在帷幕正中央的眼皮子底下。
　　完全不认识了。
　　可于澄湾自己知道，她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她有多么的想要得到，有多么的珍惜。就连做梦时，她都二倍速地在脑海中顺溜着每一个舞蹈动作。
　　演出圆满成功。
　　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短暂得仿佛轻轻一碰触就会碎掉，会被人理所应当地遗忘。
　　在集体谢幕环节，伴着歌曲《春天的故事》的悠扬旋律，于澄湾收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枝花——来自于站在她身旁的那位叫不上名字的男孩子。
　　她从第一眼开始，就觉得这个男孩儿很面熟。可能是于澄湾小小年纪便三换幼儿园的缘故，识人太多，模式系统已紊乱。
　　小男孩刚刚在舞台上带来的单人唱跳节目的确很精彩，给很多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于澄湾也不例外。
　　嗓音稚嫩空灵，动作干净有力，年龄虽小但台风沉稳。不卑不亢、游刃有余的表演足以撑起全场，丝毫没有单薄违和之感。
　　虽然是落幕后那个男孩子在舞台上随机捡的，可若是与此刻伸到她面前的这朵玫瑰一道出现的话语不是飘荡在空中的这句——“送给你，你刚才跳得可真是卖力极了！仿佛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她应该会欣然接受。
　　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尽量控制住难看的脸色，一心只想求音箱的声音再大些，希望除了她和他之外，没有第三个人听到刚刚的这句话。
　　她虽然年龄小，但好赖话还是能听出来的吧……
　　“噢……真是……谢谢你。”于澄湾抽搐着嘴角，礼貌性双手接过。
　　面前的男孩子却好似得到了巨大的肯定，一把抓起于澄湾空着的另一只手，在台下雷鸣般的掌声中朝观众席的方向深鞠一躬。
　　于澄湾连忙撑住膝盖，稳住想要踉跄的冲动，却在下一秒起身时，跌入一个未曾预料到的灿烂笑容。
　　男孩儿只有一边的浅浅梨涡，搭配着侧面唇角醒目的牙齿缺口，在若隐若现中粲然绽放。
　　除了谢幕后，按照不同幼儿园聚集分区并拍摄的这张全体大合影之外，于澄湾还和自家幼儿园的其他演出小伙伴们在汇演厅的大楼前进行了拍照留念。
　　她个子小，所以被安排在第一排蹲下。
　　“小朋友们看这里。哎，对，对，微笑微笑，很好，不要动哈！”前方的摄影师举着相机不停地在寻找最佳角度。
　　以至于，她的双腿都麻了，脸都快笑僵了，快门的咔嚓声才姗姗来迟。
　　这也成为了她最想销毁的照片之一。
　　不然也不至于被某人嘎嘎耻笑。
　　多年之后，每每从相册中翻到这一页，她都特别想问自己一句，“那天的太阳就这么毒吗？”眉头皱得都快成沙皮狗了，背也佝偻着前倾。如果把演出服换成粗布麻衣，头上再裹上一块白毛巾，都可以咏一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了。
　　汗颜。
　　与老师和伙伴们挥手告别后，于澄湾跟随江女士和老于同志进入了一家装潢精美的照相馆。
　　店铺门帘上悬挂的水晶风铃穿越空中漂浮着的淡淡脂粉香气，打破静谧，轻灵摆动。
　　老于同志在影楼老板热情的簇拥下二话没说，当即拍板，掏钱做主。
　　于澄湾在懵懂中接过造型师递来的一把紫色镶花雨伞捧在胸前，在纯净的幕布前赤脚站立，在明亮的打光下稍稍侧偏小脑袋，宛如一切准备就绪静待变身的胖版月野兔，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和一对儿甜甜的酒窝对着镜头傻笑。
　　耀眼的闪光灯带着魔法降临，将瞬间定格成永恒。
　　拉回飘远的思绪，于澄湾又变回了小学四年级的女孩。
　　她仰头指着照片中舒展灵动的身影问计梦溪，“梦梦，你是学跳舞的吗？”
　　“对，我从小是学芭蕾的！”计梦溪说。
　　“那你喜欢跳舞吗？”
　　“喜欢呀。”计梦溪不假思索便说出了口，“老师们都说我底子好，是跳舞的料。不过，压腿的时候真的可疼可疼了。”突然，她又好像是记起了什么开心的事情似的，冲于澄湾咯咯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仿佛吃了跳跳糖，“澄湾，你是没有见过之前计燃被老师逼着下叉时候的样子，哈哈。”
　　计梦溪倾身过来，顺势趴在床上，支起手臂托住下颚，背后翘起的小腿肚在空中摇晃着，像一条迷你版的美人鱼。
　　可这个优美的姿势，一直都是于澄湾的噩梦。
　　当其他女孩子以这种姿势准备好，双手撑地支起上身，抬头不断地后仰，小腿也用力向斜上方伸展时，脑袋和脚丫是可以触碰相对的。
　　她也是女孩子，理应当可以做到。
　　可是，当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真的是使出了吃奶的劲，不断尝试，一次也没有成功过。
　　就像下腰一样，毫无悬念，从来没戏。
　　“计燃？他也学跳舞？”于澄湾诧异。
　　“没想到吧，他跳的是街舞，好像叫什么‘黑泡’。不过我看，他的学习态度非常不端正，经常不拉筋。诶，澄湾，你学过跳舞吗？女孩子好多都会跳舞的。”计梦溪问。
　　于澄湾不自觉地低下了头，指尖抠唆交叠。她抚摸着手背关节处的那些因肉太多而凹陷的小坑说，“我？我……这么胖，跳舞还是算了吧。”
　　“胖？哪里胖了？？肉肉的多可爱了！再说，舞蹈也分很多种类。你看计燃，他可比别人胖太多了，躺在地上就像一头大象，但跳舞的时候就变成了一头灵活的大象。你看那些瘦成麻杆的，都没有力气，跳起来都不好看，动作也都没法儿做的。”说着说着，计梦溪猛然起身，“其实，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双目炯炯。
　　“我挺羡慕你的。你成绩好，画板报好，写字也特别好看！”
　　于澄湾一时间惊住了。
　　她，收获了一个秘密。
　　在年幼的于澄湾的记忆中，其实存在着很多不曾言说的秘密。
　　比如，当自己满腹怨言地说不想和江女士一起买衣服时，噘着嘴一动不动，不想再面临好看的衣服只能远观而穿不上身的窘境，可她不好意思说出口，结果就只与江女士的那句经典名言——“都是为了你，咋还不领情？真是太难伺候了”一同被晾在原地。
　　比如，当于澄湾因为很多事情感到自卑、无奈、委屈哭泣时，耳边更多传来的是“你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一两岁的小孩子了，哭是没有用的。”
　　其实她只是单纯的泪腺发达而已。
　　生而为感性之人，又有什么办法呢？
　　于是，她只能擦干眼泪强忍抽泣，逐步迈向大人口中的那个“长大后会经历比她小时候残酷几十倍几百倍”的成年世界。
　　那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又会“残酷”在哪里？
　　她并不知道。
　　那要该怎么办？她其实也不知道。
　　也许真的是，“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又比如，当于澄湾自己屡次从身边的人口中听到“小孩子就别想太多啦”、“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的嘛”、“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啊”，她渐渐地，仿照《西游记》中的桥段，学着孙悟空手拿金箍棒旋转一周为唐三藏画保护圈的模样，无师自通地，为自己私人订制——保护壳。
　　可如今，她收获了一个不一样的秘密。
　　别人的秘密。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它，发现里面流淌着一条潺潺的小溪。
　　粼粼的波纹通过附着在她臂弯处的那双小手，缓缓流入她心里。
　　生命的长河滚滚不息。
　　我们一直在不断地遇见秘密，遇见人。
　　可于澄湾又敏锐地发现，自己身体的开关是关闭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