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迹》东隅汀兰

6、斑斓世界，蓦然相逢 正所谓，真

　　正所谓，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认为于澄湾表面乖巧、实则难搞的代表性人物之一就是——江女士。
　　自家闺女有几斤几两，相较外人而言，还是颇为了解的。闪光之处多外扬也无妨，至于“糗点”，还是低调些为好。
　　通常，还未满一岁的小朋友在学会站立行走之前，基本上都会陆续经历抬头、抻腿、翻身、蹲坐、爬行这么几个过程。可能是江女士洁癖遗传基因作祟的缘故，也可能是老于同志耳濡目染的慵懒成分根深蒂固，于澄湾在学会稳如泰山的打坐之后，直接跳过在地面上来回摩擦、转圈的爬行阶段，霸气地与四脚着地说了拜拜。
　　亲眼见证于澄湾这一历史性“直立进化”壮举的老于同志，在一旁激动地热泪盈眶，嘴里一边喃着“不愧是我闺女！”一边止不住地拍手。
　　而秉持着“一定不能让孩子输在人生起跑线上”的热血江女士，一路小跑奔进厨房，为了测试自家闺女的“随机应变能力”，从菜篮子中拿出一个巨型鸭梨，回到卧室将其放在于澄湾面前，想要看看当自家闺女面对这个让小孩子倍感压力的庞然大物时会用什么方法将它拎起。谁知，于澄湾一个屁墩儿盘坐在床上，双手展平，呈铲状，在梨的下部用力一撬，稳稳地便将鸭梨托举。
　　这下轮到江女士兴奋了，“孺子可教！”
　　老于同志常说，“别总给孩子太大压力，顺其自然就行。”
　　可面对“子不教父之过，而父打心眼儿里宠爱”这一现象，觉得肩负重任的江女士身体力行地让于澄湾明白了，择优三迁的并不一定是孟母，也有可能是这位在她成长道路上永葆激情的于母。
　　与大多数父母一样，江女士也希望自家闺女从小就能掌握一技之长。如果是舞蹈的话那就更好了，顺便改善改善“白面发糕”这一现状。
　　俗话说“兴趣要从娃娃抓起”。
　　于是，当于澄湾小朋友刚满三岁时，即使满脸的不情愿，也还是在江女士的带领下，来到了最近半年在全市范围内名声大噪的“艺姿满幼儿园”。
　　多亏江女士未雨绸缪，从各方途径打听消息，才先下手为强，好不容易抢到了这宝贵的入园名额，才能紧紧拉着于澄湾的小手，一边说着“请让一让，我们是已经成功报了名的，请让我们进去。”一边在众家长“羡慕嫉妒悔”的目光中穿越那已将幼儿园大门团团包围住的人群。
　　室内也是一番不输外界的热闹光景。
　　哭喊声、叮嘱声、喧哗声此起彼伏。
　　登记报到结束，家长们被要求统一在教室外走廊处等候，小孩子们则被安排在屋内整齐排列的椅子上就坐。新学期开园的第一天，这批初出“茅庐”的小朋友们在热烈的欢迎会后，一共被安排了两堂课——舞蹈和绘画。小朋友们需要在放学回家后和父母进行商议，根据兴趣和今天的上课体验，决定自己日后想要进入的班级，进而对这些才艺进行有针对性的培养。
　　舞蹈课上，换好紧身的肉色舞蹈服，于澄湾慢悠悠地跟在队伍后面，来到单杠前。
　　“小朋友们注意啦，我们现在要做一些准备活动。来，像老师这样双腿伸直、并拢坐在地上~”
　　于澄湾学着样子照做，一脸笨拙。
　　“双手放松抖一抖，脖子转一转，肩膀耸一耸。”老师接着说。
　　孩子们笑着，淘气地伸舌，一副副手舞足蹈的兴奋样，十分开心。
　　“收住！然后像老师这样，身体慢慢前倾，试一试用双手摸摸自己的脚趾头，看能不能摸到。注意，脚尖可以翘起，但双腿不能弯曲哦！”
　　这边话音刚落，一个稚嫩的童音突然响起，“老师老师，你看，我可以劈叉！”
　　于澄湾扭过头，看到一个小姑娘在展示漂亮的“一字马”。
　　“老师！我会劈横叉！”
　　于澄湾又转向另外一边，一位身体更加柔软的小女孩连手都不用撑，直接面朝前方呈“一”字状。
　　“老师，老师你看，我还会下腰！”
　　“老师……老师……”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老师也一下子懵了，望着眼前这一个个深藏不露、身怀绝技的厉害人儿，不停地竖大拇指、微笑、拍手、称赞。
　　于澄湾看着前方离自己貌似也不怎么远的双脚，伸手拽拽紧箍在身上不太舒服的舞蹈服，深吸一口气收起自己圆鼓鼓的小肚腩，然后左右扭动着前倾上身。
　　没关系，可能是腿长的缘故，胳膊就显得短了，于澄湾想。
　　“接下来，老师和小朋友们一起，借助身后的单杠来拉一拉筋吧~”
　　老师起身，走向低矮长杆旁边较高的那根，单腿翘起放在杠上做示范。
　　“大家用低的那一根。像我这样，身体侧一点，轻轻弯曲，贴在翘起的那根腿上。”
　　于澄湾一手扶着单杠，一条腿尝试翘起。
　　然而实在是太难了，每一次，还没等达到高度，她的脚便受地球引力作用迅速下落。
　　终于，经过不懈的努力，于澄湾成功了一次。却没想到，等待着她的又是一个巨大的挑战——腿放不下来了。无奈之下，她猛地一用力，留在原地的另一只脚却因配合不当，没来得及后撤，整个人跌坐在了垫子上。
　　“咚！”
　　幼儿园老师闻声，在惊慌中赶来。蹲在于澄湾身边，询问她有没有哪里受伤。
　　于澄湾指指脚踝。
　　窗外等待的江女士也一脸担忧，在老师的建议下，立刻抱着于澄湾去了医院。
　　不过还好，只是轻微扭到了，没有伤及骨头。
　　于是，连画笔都没摸到的第一次幼儿园之行，在手忙脚乱中戛然而止。
　　“妈妈，我还是选画画班吧。”于澄湾说。
　　手拿冰袋为女儿脚腕消肿的江女士，看着怀里的可怜人儿，在叹息中无奈点头。
　　静养一周后，于澄湾才以一名新生的身份，正式成为了绘画二班的一员。
　　绘画二班与舞蹈一班仅一墙之隔。
　　欢快的音乐旋律和兴奋的尖叫声时常透过薄薄的墙壁漫过来，与墙面这头粉笔在黑板上细小的摩擦声形成鲜明对比。
　　动与静，构成世间两极。
　　老师用期待的目光环视全班，语气轻柔，“昨天上课画了什么小朋友们还记得吗？”
　　“记——得——”孩子们整齐回答，尾音被无限拉长。
　　除了坐在角落里的于澄湾。
　　因为她昨天没有上课。
　　“你来说说，是什么？”老师抬手，点名离她最近的那个女孩子。
　　于澄湾猛地松了一口气。
　　只见那女孩麻溜儿站起，一脸终于被提问到的欣喜模样，然后开口唱道，“你不要这样的看着我，我的脸会变成红苹果~昨天画的是苹果！”
　　“唱的真好听，真棒！这首歌最近很火的，叫《我是女生》吧？等快放学的时候给大家完整地唱一遍好不好？”老师微笑着表扬。
　　“好！”女孩重重点头，然后开心落座。
　　于澄湾错愕，自己是不是走错班级了，这不是画画班么？怎么……还唱上了。
　　“那大家再猜猜看，今天我们画什么呀？”
　　“蜜——蜂——”孩子们又一次齐声回答。
　　“真聪明~今天呐，就学我刚才在黑板上画的这只蜜蜂！请大家拿出黑色和黄色的彩笔，我们从椭圆开始练习。”
　　短短一小时，时间流逝如白驹过隙。
　　从最开始略显迟疑、颤颤巍巍的行笔，到越来越果敢、熟练，甚至有点儿得心应手，于澄湾看着桌面上自己超前完成的“大作”，还自由发挥、精心搞了个配色，形状轮廓和黑板上的并无太大差别。
　　嗯，看来自己还是有能做得好的事情的，她微笑着拍拍自己的头。
　　亲手掌笔勾勒出脑海所想，按照自己心意为之轻描添色，一只只小蜜蜂活灵活现，一股股成就感油然而生。
　　于澄湾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
　　这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而且，这感觉尤为舒适、绵长。
　　所以，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只要一想到伴着太阳公公播撒的曙光睁开眼，洗漱、就餐完毕，就可以背着宝贝彩笔蹦跳着赶到幼儿园，跟随老师的进度描绘一个又一个新奇而鲜活的事物，她就期待得无以复加，连晚上睡觉进被窝的速度都加快了许多。
　　可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
　　老天爷总是会在你最得意的时候，轻点手指施个小法，告诉你，谁才是真正的老大。
　　渐渐地，江女士发现，自家闺女的积极性好像没有之前那么高了，对于去幼儿园这件事，甚至出现了抵触情绪，变得爱哭起来。
　　起初，江女士以为这只是小孩子闹闹脾气，过几天就好了。但是过了几天之后，于澄湾还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她便开始疑心是不是彩笔老旧、没墨水，所以该更换了。可看到于澄湾静静地坐在课桌前安心画画的样子和之前并无不同，心中的疑惑就更甚了。
　　又到周一。
　　照往常一样，江女士在上班之前送于澄湾去幼儿园。然而，刚走到大门口，和老师打完招呼，江女士正准备转身，于澄湾便一个熊扑，猛地抱住江女士的直筒裤角，放声痛哭。
　　现场状况十分惨烈，不明详情的路人搞不好还以为是人贩子被捉住了。
　　尽管江女士和老师一起使劲浑身解数，可无论怎么安抚，还是一点都不管用。
　　“孩子最近是不是在幼儿园发生什么事了？在家还好好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一到这里就会失控，收都收不住。”江女士一脸愁容。
　　“我们最近也挺奇怪，澄湾小朋友每次午休完就闷闷不乐的，可能是中午不喜欢睡觉吧。不过您放心，我们会多关注孩子情绪的。”老师解释道。
　　听完，江女士点点头，然后一把将于澄湾抱起，拍拍后背，上下轻晃，“澄澄乖，澄澄最懂事了。有什么事情等咱们回家之后再说。好不好？”
　　于澄湾环着江女士的脖颈，不说话。
　　见自家闺女除了闷声抽泣之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江女士急了，“妈妈今天班上实在是有要紧事，等我把事情办完了之后就马上来接你回家好不好？”这下，怀里的小人儿才缓缓动动小脑袋，将眼泪和鼻涕一并蹭在江女士的脖颈和衣领处，渐渐停止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