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荒迹》东隅汀兰

4、你的童年，我的剧场 在计梦溪的

　　在计梦溪的再三电话轰炸下，于澄湾终于钻出了学校布置的假期作业、奥数补习班和书法绘画兴趣班堆叠的空隙，努力抓住国庆放假的小尾巴，在接受了江女士一通安全知识教育科普之后，赴了小公主的隆重邀约。
　　真的是不容易。
　　还没走到陇海小区大门口，于澄湾便远远望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伸缩门旁踱步，还时不时向四周张望。
　　当那小小身影看见不远处的她之后，便立刻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高举双手在爽朗的空气中不断地挥舞着。
　　于澄湾难以控制上扬的嘴角，加紧步伐小跑靠近。
　　“你怎么下来了，中午太阳可毒了。”
　　“那当然要是迎接贵宾啦！嘿嘿，我担心你找不到，第一次嘛。我家在顶层，还要爬一阵子楼梯。”计梦溪说。
　　“没事儿。我家也是顶层，习惯了就当是锻炼。”于澄湾道。
　　不一会儿，两人便已不知不觉来到门前。计梦溪按了几下门铃，然后伸手拍拍门板，“裴姨，给我开下门呀。”
　　一墙之隔的室内传来窸窣而急切的脚步声。
　　一位梳着干练盘发的慈祥妇人随房门被打开时透射出的光线一起出现在于澄湾的视野中。
　　“她是我裴姨。我爸妈平时比较忙，家里还有计燃这个烦人精，所以一般都是裴姨在照顾我们。”
　　“裴姨好，我是计梦溪的同学，我叫于澄湾。”
　　“好孩子，之前听小溪说了。快，快，进来坐。”裴姨伸出手摸摸于澄湾的头顶，“小燃今天出去了，不在家，正好你们俩可以好好玩。我刚榨了橙汁，一会儿给你们端过来。”话毕转身去了厨房。
　　“其实……我偷偷地，没有告诉计燃你今天来。裴姨也替我一直憋着。要不然他肯定又要翻天。”计梦溪半捂着嘴，语气中便透着一股子调皮，“咱们先看电视吧？裴姨还做了一些点心，我拿过来咱们吃。”
　　“好”，于澄湾起身，“我和你一起去吧。”
　　“不用不用。”计梦溪一把将她按下，“你坐着，我自己来就行。”
　　待计梦溪也离开，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于澄湾一人。
　　掌心下是松软的沙发，头顶是精致的玻璃吊灯，茶几底部铺着干净整洁的绒毛地毯，电视机后面的巨大背景墙上镶嵌着一家四口温馨的合照。于澄湾稍稍竖起背脊，用两侧垂下的手臂在沙发柔软的环绕中撑直上身，环视四周。侧面敞亮的阳台收集着充足光线与对面的落地窗遥相辉映。视线越过卫浴和开放式餐厅，背后的胡桃色木质楼梯连接起室内的两级结构，通向分布着几间卧室和储物间的二层。
　　于澄湾觉得，自己就像是电视上演的那个《红楼梦》里的刘姥姥。
　　穿着素衣无意间推开了一扇通往花花世界的大门，脑海中的画面存货毫无预兆一下子变成了实体。
　　繁华世界，她却不能做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此时的电视频道正巧停留在中央8台，《情深深雨濛濛》的曲折剧情渐渐拉开帷幕。
　　画面中的雪姨一袭绣花旗袍，端着一枚紫砂茶杯迈着妖娆的步子走向陆老爷子，开口道，“老爷子先喝点水，不要和孩子们生气了，怪只怪我们这栋楼太小了。”
　　太小了……
　　于澄湾望着屏幕中不断延伸着看不到尽头的楼梯，还有那扶手的拐弯处精美的雕花图样，一下子乐了。
　　“笑什么呢这么开心？”
　　于澄湾闻声转头，看到上半身被一个大型纸袋淹没，下半身歪歪扭扭不停移动，踮起脚尖试图探头寻找着她的计梦溪。
　　“我拿了好多零食，除了裴姨做的，我还装了好多超市里买的，都特别好吃。这些都给你吃！”计梦溪倒转纸袋，将东西一股脑倒在茶几上。
　　五颜六色的零食袋子在空中划出一条条轻盈的弧线，蹦跳着在透明玻璃板上坠落。
　　“你尝尝这个，是裴姨自己烤的饼干，还有这个‘浪味仙’，我最喜欢吃这个了。”
　　于澄湾的怀中不知不觉地堆起了一个又一个小山丘。
　　随后，她又被计梦溪拉着，猛然陷入了后背抱枕的绵软旋涡。
　　“看，像我这样瘫着是不是特舒服。就是要这样享受才对嘛，来了就别跟我客气。”
　　于澄湾一阵鲤鱼扑腾，在松软的凹陷中露出圆脸，对计梦溪微笑。
　　“咱俩看电视吧。诶，最近有个电视剧，你看过不？紫薇和小燕子演的，五阿哥也在里面，就是没看见尔康。但是我妈说小孩子别成天看这些乱七八糟的。我偷偷看了好几眼……觉得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啊，真不知道她们大人为什么老是这么大惊小怪的。”计梦溪耸耸肩，一副无奈状。
　　其实，不光是《情深深雨濛濛》、《还珠格格》的全集，还有什么《上错花轿嫁对郎》、《穿越时空的爱恋》的全集，于澄湾都已经背着江女士偷偷看完了。
　　即使是处于江女士借工作单位的地理优势，不定时回家巡视抽查这样的顶风时期，身经百战、练就一副顺风耳的于澄湾早已琢磨出属于自己的一套窍门，当江女士高跟鞋的“哒哒声”从两层外的楼梯间传来时，便迅速关闭电视开关，收起放在电视屁股旁边的散热小风扇，飞奔进卧室，端坐于书桌前，拿起事先准备好的铅笔，在摊开的作业本和演草纸上写写划划。
　　仿佛一切平静，无事发生。
　　至少在于澄湾眼中，毫无破绽，屡试不爽。
　　“我也喜欢看电视剧，还有好多动画片我也喜欢看。”于澄湾对计梦溪说。
　　透过荧幕欣赏那些形形色色的故事，就好像怀揣着上帝视角体验不同的人生。
　　虽然不是什么豪门大户，但手头渐渐宽裕的于澄湾家也拥有了一些相对高端的电子产品。比如电视机、VCD播放机、落地音箱，还有因江女士工作需要而在家中专门斥巨资配置的大屁股电脑。
　　虽然称不上什么煊赫世家，但于澄湾从小都接受着思想的启蒙，感悟着知识的熏陶，更美滋滋的是，顺带看了很多故事杂文和小人书。
　　关于小人书，于澄湾为对此提供慷慨赞助的老于同志是一万个感激涕零。
　　江女士对老于同志的这种无边宠爱也实在是无可奈何，一方面，这些东西在很大程度上是自家闺女好成绩的奖励，内容也没什么害处，而更重要则是出于浓浓的爱和对于女儿不开心的舍不得。
　　同无数的小女孩一样，于澄湾小时候也特别喜欢娃娃和玩具。在那个娱乐设备珍稀的年代，拥有一把沙铲、一支模具、一个芭比、一件玩偶裙子已是不易。然而，当父女俩一起暗戳戳溜出门，回来时已是先斩后奏，左拎一个赛文奥特曼，右持一套完整的过家家锅碗瓢盆系列用具时，震惊到仿佛要骂人的江女士除了默认也无他法。
　　前几天在街边摊上被于澄湾相中的奥特曼终究还是被领回家了，这玩意儿现在也不能拐回去再退给人家了啊，只能独自默默吞下这有苦说不出的哑巴亏。
　　于澄湾则非常开心。
　　有了这个英勇帅气的奥特曼，她的芭比公主从此便披上了能够保护自己的坚固铠甲。
　　在她自行设计的跌宕情节中，她的芭比“紫薇”可以奋不顾身地跳下马，奔向“幽幽谷”中等待与之重逢的奥特曼“尔康”，不会再孤身一人去圆一个无法团圆的结局。
　　“你都喜欢看什么动画片呐，我这里也有一些，像《米老鼠和唐老鸭》、《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计梦溪拉开电视柜的抽屉，一边翻找着，一边不停地向于澄湾展示。
　　“啊！还有《舒克和贝塔》。你想看哪个？”。
　　“《舒克和贝塔》？”
　　计梦溪点点头。
　　其实，《葫芦兄弟》是于澄湾收到的第一部动画片VCD集，在于澄湾的记忆中。
　　从老于同志手中接过沉甸甸礼盒的那一刻，于澄湾心中一阵阵炸裂巨响，盛开出璀璨的冲天烟花。她小心翼翼揭开礼盒的包装，捂住不自觉张大撑圆的嘴，一排黑色的碟片盒整齐列队给予问候。左手在下方无意识托着，右手食指穿过中间圆滑的小洞，取出盒中的一张碟片正反翻动，光盘的镭射面闪着灼灼彩虹光，不断刺激着视觉眼球。于澄湾连忙将礼盒安放于沙发上，带着那张光碟麻溜小跑至VCD影机前蹲下，视线滑过缓缓收缩进机器中的光碟托盘，静静等待电视机中惊喜画面的降临。
　　葫芦兄弟铿锵的“嘿吼”声陪伴了她很久。
　　在第一部的结尾，集结的葫芦七兄弟幻化成一座七色山峰，被续集中出现的蛇精妹妹一块块锯下来练成仙丹。却没成想，这美梦神丹变身为集七神力于一体的葫芦小金刚，妖怪最终作茧自缚。
　　有一便有二。《猫和老鼠》、《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接踵而至，不断丰富着于澄湾的世界，任她在自己天马行空的剧场中为所欲为。
　　然而，《舒克和贝塔》不在她的鱼塘中。
　　她是在表哥家才第一次看到这部动画片的，时间仓促得连贝塔出场都没来得及赶上，她就依依不舍地被母上大人牵回家了。
　　这只离群的鱼时不时路过，摇动它灵巧的尾巴，吞吐晶莹气泡，搅扰平静湖面，泛起粼粼涟漪，彰显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很久之后，于澄湾才明白那时的心境。
　　痒痒的。
　　舒克带上头盔，迈进驾驶舱，拉紧控制杆，飞速旋转的螺旋翼将机身悬离柜顶的画面令她魂牵梦绕，就像是被一支羽毛不断滋扰着本就躁动的内心。
　　无法拥有的总是最好的，因为它只存在于你的想象中。
　　就像她此时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