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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时光机中不同的我们 每周五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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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五下午的班会,按计燃的话说就是,撒欢解放的壮士们在黎明到来之前所要忍受的极度黑暗时刻。于澄湾和计梦溪闻言,双双掩口。没想到计燃这个榆木脑袋还能想出修饰词这么老长的一番言论。
不过,两人对此均嗤之以鼻。
如果计燃能够稍微安生一点,班主任老师因批评他而延长班会时间这一事件的出现概率也会大大降低,其他的小朋友们也不会平白无辜受牵连。
上课时不坐端,一会儿摊在桌子上,一会儿单手托腮神游发呆,一会儿又将后背靠在于澄湾的课桌上做推土机行为。眼保健操时间屡次偷偷睁眼被大队部巡逻人员抓个现行,从而给班级扣分抹黑。课间在楼道里上下飞奔,大腿一跷,将楼梯扶手当做滑梯出溜滑行,还时不时抬手拨弄女同学原本梳得整齐的竖高马尾。
恶事做尽,不务正业。
于澄湾觉得这两个词对计燃来讲简直是量身定制。
就像此时,他又带领着班里的一群男生在后黑板前吵吵闹闹,不仅蹭花了于澄湾和一些小伙伴们辛苦出的黑板报,还频频传出了“Duang Duang”的砸地声。
这是最近兴起的一项“游戏”,被称为转笔的升级版——“转搓斗”。
本来对于转笔这种行为,于澄湾已经是非常厌烦了。安静的空气中传来规律的“嗒嗒”声不说,脱离手指轨道束缚的自动铅笔、水笔、圆珠笔屡次朝她飞来,还总能在她的管辖范围内稳稳坠落。此外,面对这样的情形置之不理的结果就是,来自前方的不断提醒和课桌的疯狂震动。
她终于明白,风水不好的其实是她的座位。
所以,就算有人说“转搓斗”是计燃发明的,于澄湾也不会感到诧异。
将一根手指戳在搓斗(学名“簸箕”)的底部,在保持平衡的条件下转动,确保搓斗不掉落,时间越长说明技术越精湛,还会引起围观男生的拍手称赞。
然而,时间长了也会露出端倪——比如那原本洁白崭新,现在却被磕的坑坑洼洼的搓斗。
又到了一周一度的训诫时间。
班主任老师将被摔的坑坑洼洼的搓斗们横陈在讲台上,神情严肃地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洋洋洒洒写了五个大字——“知耻近乎勇”。
十分醒目。
台下祖国的花朵们面面相觑。
“孔子云,好学近乎知,力行近乎仁,知耻近乎勇。”班主任拍拍黑板,抑扬顿挫。
“这几句话都是什么意思,有哪位同学知道么?”
花朵们均一声不吭。
“那老师来讲一下,大家听一听。这句话啊,一共赞扬了三类人。这第一类呢,是求知好学的人,这类人,就是我们所说的‘智者’。这第二类,是无论什么时候、什么事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的人,也称为‘仁者’。”
“忍者我知道!”台下传来某人熟悉的抢答声,“忍者神龟嘛。”
花朵们一片哄笑。
老师走下台,围绕班级过道巡视一周,视线扫到计燃处时眉头紧锁,在咳了几声后,重回讲台继续说道,“安静安静!这最后一类,也是最重要的一类。是能够时时刻刻把‘荣辱’二字记在心上的人,是挺身而出,勇敢承担责任的人,这一类人离‘勇者’也就不远了。”
沉默片刻后,老师指了指面前的搓斗,言归正传,“那么,现在台上的这些,谁来勇敢地承担一下。”
台下乌泱泱一片沉寂。
“有胆量做,却没胆量承认,这是‘勇者’的行为吗?这是胆小鬼才会做的事情。再好好想想我黑板上写的这句话。”
师生双方相持良久。
于澄湾突然用余光注意到,前方的身躯开始蠕动。
一个黑且圆的后脑勺在她下一秒抬眼时耸起。计燃,在众目睽睽之下,环视四周,脸上似乎还带着些莫名的优越感。
真是一个大傻子,激将法都看不出。于澄湾以上扬的嘴角迎接这场即将到来的好戏。
对于计氏兄妹,她常常在想,明明是同一天出生的,为什么俩人差距如此之大。明明是龙凤胎,长得却也不怎么像。一个是用“淘气”一词来形容都觉得玷污了该词的圆滚恶魔,一个是机灵可爱、好像和谁都能处成自来熟的小甜豆儿。但无论是以上哪一种,和她这样相貌平平、装扮平平的普通小女生,好像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虽然在心里很不想承认,但是对于计梦溪这样活泼开朗的甜美系女孩来说,确实让人难以拒绝。毫不避讳地穿着女孩子内心深处憧憬的公主裙,就连脚上的“塑胶水晶鞋”也多了一丝珍稀的意味。
即使是梳着最普通的马尾辫,亦或是什么装饰也不加直接将头发披散下来,她的可爱和美丽也自然而然会成为孩子堆中不容忽视的焦点。
好看的人总是最先被发现,有突出能力者与之并驾齐驱。美貌和智慧,前者归于无法轻易撼动的天定,而于澄湾只有不停地努力,才有机会跻身后者。但当审美观念逐渐成形,她仿佛也开始一边感慨上天造物时的不公,一边无意识地融入芸芸发现者了。
相貌依从天定,无意识是天生的障眼法。
可于澄湾冥冥之中一直有种感觉,计梦溪和校花排行榜上的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那双眼睛所带来的震撼依稀在脑海中浮现。
也许是她第一眼看到她时,眼前中便自动涌出了《美少女战士》里小小兔的形象。也许是她的那句自然而又亲切的——“我们做好朋友吧!”也许是她在体育课、手工课、音乐课等自由活动时甜甜的鼓励和带着微笑的主动靠近。也许这是于澄湾人生第一次主动想要去了解一个女孩。性别的同属性就是天生的吸铁石。又或许是因为,她从计梦溪身上看到了那个随着年龄增加,不知怎的,在陌生人面前第一反应是隐藏,害怕露出什么不好的地方惹人讨厌,而只有在家里,在自己的世界中,才会放肆表达的自己,而她只是暂时没有意识到罢了。
肆意,果敢,明媚。
美丽。
至于计燃,算了,爱屋及乌吧。
于澄湾家位于江女士工作单位的家属区大院里,所处的那栋楼和江女士上班的单位大楼仅一路之隔。这套四舍五入约百坪的房子是后来于澄湾一家在千禧年年初才搬进来的。当时的那股子兴奋到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的心境,伴随着新春佳节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她记得很清楚。
江女士和老于同志纷纷作为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珍稀的本科毕业大学生,在那个工作单位基本靠分配的年代,攻坚克难后双双来到现在这个城市。
身无分文,白手起家。
从最开始的招待所到单位附近二层破旧小楼的一个单人间,从一贫如洗只舍得买个西瓜捧着,坐在马路沿儿上狂啃以解决午餐问题,到连一套西装都买不起,更别说什么电视机、洗衣机等家用电器,相濡以沫、彼此陪伴的两人所吃的苦和付出的艰辛也许是她一辈子都难以想象的。
对于那段于澄湾在婴幼儿时期,三口之家曾经挤在单位招待所和旧楼单间中的时光——每一个因没有冰箱和电风扇,所以一吃完晚饭就拿着扇子下楼避暑,却仍然热到怀疑人生的漫长夏日;每一个因没有电热毯,煤球短缺、煤火不旺,而无可奈何只能多加几床棉被的难熬冬季,这些艰难,这些痛苦的感受,也许是当时年龄太小,也许是距今有些遥远,又或许是父母倾心呵护的缘故,于澄湾都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印象了。
这些故事也只存在于由江女士牵头,进而频频开展的“忆苦思甜”教育活动中。
于澄湾却听得别有一番滋味。
亲身经历带来的触动往往远胜于感同身受。
看着屡屡说到动情处,单是回忆便难以抑制哽咽的江女士,她突然觉得自己小小的心里面萌生出了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却又让人觉得暖暖的。
老于同志的那段在大学时期便背着修理工具,头顶烈日走街串巷□□,修理电视机、电风扇和电冰箱等家用电器,工作之后为了赚钱养家而没日没夜地操劳,早出晚归的经历,以及江女士在工作初期没有关系、没有背景,被冷嘲热讽地说“本科毕业又有什么用?”的事迹,都让年幼的于澄湾感受到了生活的不易。
“哎呦,你看看这小两口儿,个顶个都是大学生,到时候家里再出来个什么研究生、博士、博士后啥的,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这也都不稀奇。不像我们,都是从农村种地出来的,考个中专都不错咯。”这是于澄湾常常从街坊邻里的口中听到的话。
当这些话最开始传到她的耳朵里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是——很开心。
她觉得,这是对她们一家莫大的褒奖。而当她渐渐注意到,身后闻言的江女士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淡淡的不自然的微笑时,她有些纳闷。
直到很久之后,当她真正意义上成为了一名“大人”,她才明白,这样的话语本质上并没有什么恶意,其背后隐匿着令彼此都心照不宣的艳羡和调侃。
她一直都在努力长大。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想要快点成为一个懂事的大人。
一个能够听懂很多事情,明白很多事情,能够自己决定很多事情的,自由的大人。
长大了,江女士就会少唠叨她几句了吧,她和老于同志也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计梦溪是在和于澄湾成为同窗的一个月后——国庆放假之前,才知道自己家的小区和于澄湾家所处的家属院是近邻关系。
更具体地来说,是放学回家完全顺路。
“澄湾,澄湾,你今天怎么站到我们这条路队里来啦?”计梦溪双手抓着肩上的书包带子,趁整顿完放学队伍的班主任转身和隔壁班老师说话的空档,偷偷扭头小声询问。
不成想,这一举动引来了前方队友计燃的友情关注,“说!是不是要背着我们去哪儿玩!”
于澄湾朝他撇撇嘴。
真是纳了闷了,这两兄妹上辈子八成都是猫头鹰吧,耳朵都这么灵光。
正想着,班主任转回身,一眼便看到了整齐队伍中独树一帜的计燃,和他那还没来得及归位的背影。
“计燃,还在说话!这么兴奋,是不是不想回家了!”
训斥声顿时响彻整个楼层。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于澄湾还挺感谢他的。
每次都让她这么想笑。
踏着放课铃声的轻快旋律,不同年级的小学生们由低到高排着队,按照班级次序陆续走出教学楼,走出校园,自此成为一群群脱缰野马。
“明天十一放假,所以我要直接回家。”于澄湾小步追上前方等待着的计梦溪,与她并肩而行。
“嗯?难道你之前都不是直接回家的吗?我看你妈妈没接你的时候你也和我们不一个路队。你去干嘛啦?”说着,计梦溪挽上于澄湾的胳膊。
“肯定是去哪儿上补习班了呗。”一旁的计燃一边叉腰一边插话,“成天只会闷头学习的乖~宝~宝~略略略~”
于澄湾不理他,却收紧了臂弯中计梦溪柔软的小手,“我妈给我报了个书法班,学毛笔字。之前是周末去,但现在上四年级了,周末的时间要留给作文和奥数,就分摊到平时了。教书法的那个爷爷的家有点儿远,下午放学我妈骑车送我去。还有就是……”
“啊?还有啊?”计燃张嘴惊呼。
这下,于澄湾倒是有点不好意思了。
明明是值得炫耀的事情,她却显得有些拘谨,“就是……我从小学画画。我去的那个画室离咱们学校不远。这段时间我妈中午经常加班,忙得连做饭都顾不上。有时候我还要办黑板报,就在学校附近随便吃点儿,或者直接去和画室的老师们一起吃。”
计氏兄妹闻言四目相对。
但对于澄湾来说,已经习惯了。
时间就像固定码数的秤砣,被人为地分配到天平的两端,为小孩子的课业和兴趣两方加权。随着年龄的不断增加,这天平也发生了跷跷板似的变化。前者比重逐渐加大,分配给后者的时间自然越来越少。
很多事情难以两全,趁来不及之前尽可能地争分夺秒,于澄湾不知道,这算不算大人们口中的“贪婪”。
“我的个老天,你竟然比我一哥们还夸张。”计燃噘嘴皱眉,一副怜悯状。“不过,话说回来,我这哥们最近准备搬家,好像也要转到咱们学校。”
“你别老是插话好不好……”计梦溪边说边拉着于澄湾远离计燃,“怪不得,我之前问你,要不要去我家玩,你说还要等到国庆放假才行。对了,我家就在前面的御林小区,你家在哪里呀?我之后去找你玩!”
“御林小区?”于澄湾猛然停住脚步,“我家在生态局家属院……”她抬手,指着不远处的另一点,话音越来越低。
大眼瞪小眼的场景再次出现。
“哇!咱们离得太近了吧!早知道这样,就早点告诉你我家在哪儿了,我怎么这么傻!”计梦溪开心地跳起,猛地朝于澄湾扑去。
于澄湾见状,在慌乱中不断摆动着不知道该放在哪儿才合适的双臂,手舞足蹈地接住这一飞来惊喜,并在一个后退踉跄中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