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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知足 相遇,要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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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中会有许多个令人冲动的瞬间。
对于九岁的于澄湾小朋友来说,也有了人生第一次,在小小的心灵原野上萌生出的,想要探索出自己名字含义的冲动瞬间。
而这,都要归功于前段时间刚转来和她成为同班同学的计氏兄妹。
“喂,我叫计燃。你叫什么名字?”一只胖手突然出现,猛地一下按住于澄湾正准备翻过去的那张书页。
这样强势的出场实在让人没办法佯装看不见。
于澄湾正沉迷于前几天老爹于长林同志刚给买的《冒险小虎队》,小心翼翼地用两指捏着书角,防止大力翻阅造成书胶开裂。
然而,眼前的这只手毫无预兆从天而降,如同一座稳稳着陆的五指山,瞬间将书缝压平。
此外,在这只胖手的不断扭动下,原本平展的纸张还生出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沟纹。
这可是她近期最珍视的宝贝啊……
于澄湾正跟随书中主人公的脚步,沉浸于跌宕起伏的情节,刚刚才惊慌窜进一处狭窄小道,和主人公们一起躲避身后“面具怪客”的穷追不舍。在千钧一发之际,她灵机一动,连忙指挥同行的小虎队三人闪进旁边的一条暗巷,却不料,被对面突然窜出的一辆长有“五个轮子”的大奔车溅出了一脸外加一身的泥点子。
……
一切呕心沥血,尽数前功尽弃。
猝不及防,避无可避。
脑海中刚刚存储的情节顷刻间四散而逃,只留下于澄湾脑袋上挂着的这副活生生的无语“厌世脸”。她抬头,望着前座这位刚来的转校生,深呼吸半晌,强忍下马上就要不自觉撅起来能挂吊瓶的嘴,平复又平复心头那股实在有些不爽的情绪,硬着头皮回答道,“嗯嗯,我知道。刚才上课的时候你已经介绍过了。”
然而,那只手并没有要挪动位置的意思。似乎是手的主人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单方面认为这场对话应该继续。
“我想问,你叫什么名字,我……”
“于澄湾。澄澈的澄,海湾的湾。”于澄湾还没等他说完便率先截断了他的话。
“哦,鱼……emm……怎么写的?”面前的寸头小胖子追问。
于澄湾则微笑着用胳膊肘戳了戳旁边的《现代汉语字典》。
在她的印象中,小时候,便有过很多次被大人们询问姓名的经历。而每当她说出“于澄湾”这三个字后,一般都会被追加要求进一步解释。年幼时,鉴于她既羞涩又经验不足,只能怔怔地摇头,再加上连大字都不认识几个,勉强能够正确地写出自己的名字就已经废了不少功夫,更别说是给别人解释了。上了小学之后,她词汇量大增,就立刻翻阅了字典,准备了这些“词组解释”作为后缀。
开始几次说出口时,她的心砰砰直跳,掌心也无意识地攥紧,好像在诉说着一个关于自己的秘密,自己的专属秘密,随之,皮肤也变得热热的。而当听到对方赞赏的回应——“名字真不错”、“读起来真好听呢”她就好像是吃了超甜的棒棒糖,会开心一整天。
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秘密”所带来的甜意。
赞赏的甜蜜。
可当固定的询问模式一次次开启,并一次次地陷入固定的礼貌循环,再甜美的棒棒糖也会过期,再羞涩的人也会渐渐免疫。
她似乎感受不到初次的那般喜悦了。
她渐渐长大。
不过,计燃接下来的话却令她始料未及。
“谁说我不认识……不就是那个……鱼……鱼…海嘛。我问你啊。”前方的男孩子突然压低嗓音,肉肉的脸颊朝她缓缓靠近,“你是不是五行缺水?”
于澄湾望着眼前的这张越放越大的脸,没有说话。
其实,她并不知道“五行”是什么。
可她知道,有个成语叫做“沉默是金”。
沉默到最后的自然就是胜者。
嗯,直白点儿说就是,我实在不感兴趣,不搭腔,那你拿我也没办法。
这是她在母亲江莞同志那里实践过多次,成功积累下来的宝贵经验。
这样的沉默似乎透着些许有恃无恐的意味。
而在形形色色的人中,有人会因为这样的“沉默”拂袖离去,也有人选择继续追问。
就比如,在一轮无声比拼后,绷不住败下阵的计燃。
“我是看你有点儿眼熟才跟你说的。我妈说我五行缺火,命里不旺,所以我名字里的‘燃’是火字旁的。我写给你看。”说完,他顺手从于澄湾课桌上的文具袋里抽出一支自动铅笔,在狭窄的座位间左右扭动胖胖的身躯,眼神也随之不停摆动。
于澄湾见状,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奈何一时间书又拔不出,索性身体前倾,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
耳边传来沙沙的声响。
她偏过头去,看到一张眉头紧蹙、微微冒汗的脸。
细细的笔尖在桌面上不断摩擦,一个歪歪斜斜的“燃”字正蛇形盘旋生长着。
于澄湾的心中倏而亮起不知名的火。
不过这字,还真是难看。
待她晃过神来,身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位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
圆圆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俩,像两颗被露珠打湿的深紫葡萄,水汪汪的。
“真好看”是于澄湾在第一瞬间冲上脑门的想法。
细细打量后,于澄湾则有了更多的发现和感悟。精致的编发手法,闪闪的蝴蝶发卡,粉粉的百褶裙,为啥同样是双马尾,摸着自己头发辫儿的时候,她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形容词却是——“两捆柴火”?
“你好,我叫计梦溪。梦想的梦,溪水的溪。”
大家似乎都无师自通地运用着这一句式的解释说明。
计梦溪说着,推搡了下旁边的计燃,又补充道,“你不要理他!一天到晚见人就“火火火”地叨叨个没完,还‘嘿吼嘿吼’唱个不停,真当自己是喷火葫芦娃了。”计梦溪一边说,一边转身对于澄湾呵呵笑,“不过你别担心,我是‘水娃’,嘿嘿。专门用来滋滋喷水浇灭他的那种。”话毕,用指腹戳了戳计燃的后脊梁骨。
“火娃怎么了?!再说,火娃再也怎么着,也是水娃他哥,个子地位都明显高一头。”计燃单手叉腰,下巴微抬,“摊上我这么好的哥,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在计燃心中,存在着一个高级词汇库。“上辈子”就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因为每次说“上辈子我xxx时”,都会给他一种修仙成佛了的感觉,只不过这一世下凡来吃苦了。其实,这个词是他从《新白娘子传奇》里面听到的,当计梦溪坐在电视机前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一旁的计燃虽然一口一个不屑与之同伍,“你看的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可耳朵眼睛却没少往机器出声的方向靠拢。
口嫌体正直。
但计燃没有跟别人讲过,他其实真的不太懂白素贞、许仙和小青三人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这仨人没有血缘关系,却几乎日日形影不离,时时刻刻朝夕相处于一处,还“姐姐”“妹妹”“相公”“官人”互相称呼的如此亲切肉麻,他们这一群人真的是太厉害了。如果将这仨人的相处模式,代入他妈、他自己还有他妹……场面实在是难以想象,鸡皮疙瘩起一身。不过,他也不愿意提这么一茬儿,因为如此一来,其他人又要说他笨了,说他为什么这么简单的关系都搞不懂。
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可丢脸的,因为他将其中的缘由全部都归根于——他是个男人。
男人,是没必要去弄懂那些个弯弯绕绕的东西的,纯属吃饱了撑的,成天情啊爱的。
他也从来不去问大人,因为他知道,大人们只会说,小孩子们不需要懂这些。
所以在计梦溪惊诧“小青竟然和张公子私奔了?!”时,计燃没过脑子便脱口而出以下吃惊的感叹——“张公子是谁?还有张公子?不是许仙吗?”
一语震惊全场。
上次引起全场轰动的计燃名场面,还是他在听闻《名侦探柯南》里有“工藤新一”这号人物、还有变小缩身成“柯南”这条故事线后,嘴巴怎么都合不拢地惊讶大喊,“啊?工藤新一?这人谁啊?没听说过啊?不是只有几个小学生在那儿不停破案吗?”
“得得得,摊上你,我真谢谢你。”计梦溪朝他长“切”一声,随后转身,回到现实中,一下子便攥住了于澄湾的双手,皮肤软软的,语调轻扬,“好巧噢!咱们俩的名字里面都带‘水’。我们做好朋友吧!”
闻言,于澄湾的脑海中出现了一瞬间的怔愣。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可这样亲切的话语出自计梦溪的口中,仿佛是一件多么自然而然的事情。
我们做好朋友吧。
2004年9月。小学四年级的第一天,于澄湾忽然间明白了很多之前只在书本上见到过的词语释义。
比如,一对儿活宝。
又比如,冤家路窄。
而“名字”,正是命运系在他们手腕上的红丝线。
与此同时,这方的于澄湾小朋友,也频频感受到了另一词的神秘和高级——“五行”。这词扑朔着若即若离的神秘光芒,却暂时超纲,竟就这样以星星之火燎原之势,彻底燃起了她的兴趣。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在那个互联网刚刚兴起,可于澄湾还不知道“网络”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是不是和“打渔”有些什么关系的年代,于澄湾只好骑着那辆,由老于同志因买手机而受到百货商场优待——限量赠送的小型折叠版自行车,悄悄访遍了小区周边所有的书店、文具店,甚至是小卖部,都没有找到一本印有“五行”字样的书籍。
这真不能怪她,有这样的求知欲,对于一个小学四年级的学生来说,着实已经很难得了。
果然,知识源于生活,却高于生活——根本就找不到哇。
直到有一次放学,在经过一个路边摊时,她无意间扫了一眼,目光一下子便被一本艳红色封皮的书吸引了。
只见,那褶皱而陈旧的封面上响铛铛印着几个大字——“五行算命不求人”。
不求人……就是能自行解决的意思。
看来有戏。
鉴于上面还有一个她见过的黑白相间的符号,好像就是“八卦图”。
八九不离十了。
“深讨命理根源,知你一生祸福”,这以一幅梅花图为封面背景的两行小字,在当时的于澄湾眼中,和语文课本中的古诗句一样晦涩工整。
最终,她以半个月零花钱的高价爽快地拍得了这本“秘籍”。
大人们总是习惯性地给自己认为重要的事物冠以某种特殊的含义,来彰显其与众不同。这一点,年幼的她似乎就已经朦胧地洞悉其中的深意了。
比如,于澄湾的生辰。这一直以来都是妈妈江莞常挂嘴边、引以为豪的资本。
诞于闰八月乙亥猪年,恰逢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又值阳历二月十四情人节。按照江女士的话说就是,“我和澄澄都很有一套。这样的天时,一般人想要还没的有。”
于澄湾纳闷了,她怎么还有一套了?她到底有一套什么。
大人们总是对无法掌控的事物感到敬畏,得到了就称命中注定,得不到就是缘分已尽。
然而,即使是再惊艳的箴言,被不知疲倦地屡次提起,于听者而言,也就如同反刍之食,渐渐索然无味了。
就跟之前的棒棒糖是一个道理。
简而言之,她听得是够够的了。
因此,在积累了很多次经验之后,于澄湾和老爹于长林同志已默默达成统一战线,在江女士打开话匣子、注定以覆水难收之势席卷整个局面之前,将所有的吐沫星子扼杀在摇篮中。
不过,也多亏了江女士这样辛勤的念叨,倒是免去了她对自身起源的求询。
乙亥年,戊寅月,丙子日,丙申时。
于澄湾一个人窝在房间里研究了好久刚淘来的这本白话图表版“五行秘籍”,还备了油性笔和草稿纸,研究书上写的一段又一段玄乎其神、又让人云里雾里的“天干地支纪年法”。
“天地定位,干支以定时空,时空以定世界。”
嗯,这里面每个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不认识了。
很好。
她琢磨了半天书中写的内容,最终得出结论——自己金木水火土,样样齐全,啥都不缺。
这就让她十分纳闷了。
本来自己卯足了劲儿决定自力更生,且以为快要接近事实真相的时候,却没成想,迎来了一个全新的开始。
于是第二天,她郑重其事地召集了正在准备晚饭的江女士和躺在沙发上看报纸的老于同志,一副下定决心要在不动声色之间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
“你名字的由来?怎么突然问这个?”江女士一脸诧异。
于澄湾早已习惯了大人这种认为你还是小孩子,生怕出现什么情况,所以凡事都要追根求源的口吻。
她抿抿嘴,暗暗掩饰下不争气的心跳,学着大人们的模样十指交叉放在餐桌上。
幸好留有一手,她想着,然后装模作样开口道,“那个……语文老师今天布置的作业,让回家问家长……明天课上还会提问。”
坐在一旁的老于同志突然笑了,清了清嗓子后,面展骄傲相,“那可就讲究了。我闺女嘛,从名字开始,就不能逊色!”语调高扬,看来老于同志激动了,“你爸我当时可是翻了不知道多少本唐诗宋词精选,连字典都没放过!”他越说越来劲,还学着文人墨客指点江山的模样,对着空气一阵比划,“那个那个……咳咳……晴溪几曲度澄湾啊……再加上咱们老于家的姓氏,简直是如鱼得水!”
以至于,一度让于澄湾认为,这是个八言绝句。
就差给他一套羽扇纶巾,手捋长须臭美了。
不过,幸亏遇上了这么个有文化的爹,至少没给她这个圆滚滚的少女,起名“于得水”。
人还是要知足。
从小,江女士和老于同志就不止一次地告诉她,人要学会知足。
俗话说得好,知足者常乐。
起初,她并不是很明白这两句话都是什么意思,中间又有什么联系。直到有一年冬天,她实在是嘴馋忍不住了,一顿小跑冲进爸妈的卧室,顺势在江女士怀里躺下,却全身僵硬做不出撒娇的姿态,只是语气可怜地对江女士说,想吃冰淇淋,结果引来江女士的不以为然,“大冬天的上哪儿给你找冰淇淋去,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她灰溜溜地踱回自己房间,一股脑儿地扑在那张由老于同志亲自挑选木头,并拜托熟人工匠精心打造的小床上。
实木床板“吱咛”的响声代替了于澄湾内心的呐喊。
可没过多久,房门被人推开了。
一根草莓味的阿尔卑斯棒棒糖在蜡笔小新床单上稳稳着陆。
她扭过头去,已没有人。
只留下一句“没有冰淇淋就吃这个吧,不过仅此一根啊。”在空气中凌乱。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那张在当时的她眼中无比漂亮又珍贵的包装纸,糖果的甜从鼻尖唇齿一直蔓延到心里。
她坐在床上,小手来回拨弄着崭新而柔软的床单和被罩,突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于澄湾你应该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