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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向云生遇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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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上未见兽怪,只有清越的鸟啼声,间或跳出几只无害的兔鹿,时不时还能看见不少灵宝珍材。向云生拿不完,每样都挑了些,装进了自己的乾坤袋里。他也不知往哪个方向走,只能跟着内心里的直觉一路往岛深处行去。
行不远,向云生耳畔传来极细微悠远的哼唱声,听声音像是个女子。
这声音仿佛在指引向云生方向。向云生不敢大意,一边跟着声音走,一边从乾坤袋里唤出了一杆长枪——众人只知向云生是剑修,但实则他本人是诸武精通,其中最擅长的莫过于就是长枪,他深知藏拙能为自己省去不少麻烦,所以即使在自己的发小好友习应面前,也向来只耍轻剑。先前用木剑飞行,也不过是藏拙的借口,要去的地方他可比习应了解得多了,怎么可能没有准备。
随着耳边声音越发清楚,向云生知道自己离声源处也更近了,手里的长枪也就握得更紧了些,拨开碍眼的枝叶后,他看清了声音的主人。
声音的主人侧身对着向云生,身上是一件雪白的狐裘斗篷,垂身静静坐在水边的一块粗石上,赤裸的双脚在清冽的湖水里轻轻撩拨起水花。从侧看去,只见那人眼角微微弯着,眼里含着细碎的笑意,听到树叶响动的声音才转头看向他,目光里泛起了好奇。
向云生打定主意敌不动我不动,一时间没敢动作,可那人便也不动了,只坐在水边静静看着他——仿佛只要他不动,那人就能坐在水边看上他一整天。
这可不妙,若是一直僵持下去,恐怕到天黑他也摸不清对方底细。此番情形之下,向云生明白还是得自己主动,才能有了解敌方的机会。于是,向云生动了。他提着长枪往前走了一步——而也正是这一步,让坐在粗石的人也动了。
“扑通”一声,身着白狐裘的人跳进了身边的湖水之中,只余下细细碎碎的水纹在湖面漾开。
向云生见此情景立马跑到湖边查看,却发现狐裘和人影皆不见了。
湖水清澈见底,除了被落水之势惊动的鱼群外,根本不见半点刚才的人。
“若非是梦吗?”向云生喃喃,握着长枪的手松了些许。松懈了一些的心神让他这时才感觉到了一点疲惫,他打算就在这片湖边稍作休整,顺便看看,刚才出现的人还会不会再度出现。
只是向云生刚起身打算找个隐蔽的地方休息,先前听到的声音就又响了起来。这次不是哼唱,而是清晰完整的话语:“你说、谁是梦?”
这话语生涩顿拙,仿若刚刚学会说话的孩童一般。向云生立马警觉了起来,手里的长枪又握紧了。
“你手里的,怕。可不可以,放下?”声音再度响起。
向云生不解,只不过是一把长枪,怎么会让能在这神秘的寤寐岛上生存的人害怕?他便开口问:“我都不知你是何物,你却要害怕我防身的兵器,这是否,不太合情理?”
人依旧没现身,只有声音响起:“兵、器?不,它凶。不喜欢。”
凶?向云生更疑惑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长枪。这长枪并不特殊,不过是宗门里的铸剑师打造的最锋利的一把罢了。而就是他低头这一动作,就感觉有风袭来,卷起一片落叶落到了枪刃上,而落叶只是触碰到枪刃就被一削为二。
“你看,凶。不喜欢。”声音又说。
向云生这下明白了,却也感叹于对方感知的敏锐,居然连兵器的锐利都能仅凭感知而了解,这人估计修为不浅。
但是从话语间却也可以看出,这人的智识恐怕不高,连话都说不利索,用的言语也质白如幼儿。
既然在修为上拼不过,那么依靠智取想必不难。想到这,向云生索性放弃了武器,依那人所说,将长枪收回了乾坤袋里:“我把兵器收起来了,你不用害怕,可否出来一见?”
向云生的语气放软了一些,甚至温柔了不少,之前那些戾气和敌对之意也于呼吸间全部收敛——如遇强者,不可硬拼,稍敛锐气,以待其懈,一击致命。这是向云生的师父所交给他的面对修为高于自己的人的应对办法。
果然,收了武器,又换了一种语气,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周身的灵气仿佛都欢欣雀跃了许多。
奇怪,灵气也有喜怒吗?说来刚踏进这片区域的时候,确实好像也有一种警惕之意让自己忍不住更加警惕。
没等向云生想明白其中缘由,之前披着狐裘的人就出现在了他不远处的树林前。这下二人调换了位置,向云生站在了水边,那人倒仿佛成了踏入他领域的外来者。
披着狐裘的人走得慢吞吞,间或还有些磕绊,仿佛有些走不稳,他头低着,让人看不清表情,只能瞧见一个乌黑的头顶,和一头披散美丽的黑发。花了不少功夫,那人才走到了他面前,微微抬头看向云生一眼,就又把头低了下去。
这是在·····害羞?向云生越发疑惑了。
还是害怕吗?,向云生沉思一阵,柔声道:“我只是偶然登岛求缘,并非侵犯。”
“不害怕。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向云生追问。
“不习惯,人。”面前的人忸怩起来,竟是又一头闷进了湖水里,在湖水里露出个脑袋看着他,“我们,这样,说话。好。”
“你,坐下,石头。”湖里的脑袋朝岸边粗石示意。
向云生应言坐下:“你之前没在岛上见过人吗?”
“没有。只有狐,还有展。”
“什么壶?盏?”向云生没听明白
“就是狐!展!”
向云生依旧没听明白,不过他放弃了追问,与其等着这小人自己一点一点吐出来,还是自己主动问,得到答案更快。
算了,不管什么壶盏了。
向云生问:”你有名字吗?”
“名字?是什么。”
“就是,如何称呼。”
湖里的小脑袋思索了一会儿:“喂。你。”
“我?我叫向云生。”
“不是。是,喂。你。”
“啊?”向云生没反应过来。
湖里的小脑袋觉得说了两遍对方都没能知道,有些着急。一道水花从湖里飞起弹到向云生脑门上:“笨!”
向云生抹了把脑门上的水,心想,跟不会说话的人沟通起来是真的麻烦。
“所以你叫什么名字。”向云生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小脑袋似乎有些生气,又好像在思考,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口:“展,称呼我,喂。你。名字是,喂。你。”
向云生这下明白了。说白了,这小家伙并没有名字,只是他口中的盏叫他喂和你,他就以为这是名字了。
向云生觉得这样不行,还是得给小家伙一个名字才好方便继续沟通。这让他想起刚才见到小家伙时的场景,明明就在水边,却跳下水眨眼消失无踪,仿佛一场梦一样,加之小家伙敏锐的感知力,估计他的灵气是相当清纯的。
凡人感知愚钝实则就是体内灵气不够清纯,杂质太多,才导致凡人修行困难。而修仙者修行之路,无非就是一个吐原身浊气,纳天地清气的过程,是此修为才会一步步提升。修为越高,体内的灵气就越纯。念及此,向云生在心中已有了想法。他看向湖中的小脑袋,微微弯了腰,想要显得与小家伙亲近一些:“我叫你清梦,好不好?”
“清、梦?”湖里的人往岸前靠了靠,眨巴着眼睛看向云生。
向云生点了点头:“对,清梦,这个名字你······”
向云生话没说完,周遭的树林突然被一阵轻风吹得哗哗作响,那种灵气又在欢欣雀跃的感觉再次生出。小家伙从湖里一跃而起,高兴地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盯着他的眼睛不停地笑:“清梦,喜欢。你,喜欢。”
清梦的手很软,还带着湖水的凉意,贴在向云生的后颈处很是让人舒服。面前人的笑容也灿烂得不行,把欢欣雀跃的情绪一股脑都传递给了向云生,于是他的心绪也被带动着一起欢欣雀跃起来。
高兴了没一会儿,小家伙突然像感知到了什么一样,脸上高兴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换上了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狐,回来。你,会不好。走。我,你,走。”
说完没头没尾的话,清梦就拉着向云生跑——说是跑,其实一点儿也不准确。清梦抓住向云生的手以后就有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将两人托了起来,未等向云生反应过来,只觉天旋地转。待到眩晕感过去,二人所在的地方,景色已全然与寤寐岛上不同。
向云生粗略看了一眼,发现已不在岛上,顿时有些气愤,可清梦在旁边慢慢拍着他的后背,又让他的怒气瞬时消解了下去。
“不怕不怕。狐,找不到,你,我。”
一番折腾下来,向云生的疲惫感已累积不少,而此时天色也近傍晚,再有不久,这一天就要结束了。
向云生看了看清梦,又看了看不知道什么方向的远处,心中那种必须回到什么地方的感觉竟然全都消解了,反倒是对身边这个自己起名清梦的小家伙,他有了一种必须攥紧的感觉。
算了,明日起来再想,这一趟出来也算是有惊无险。
向云生顾不了太多,简单结了个防御法阵就闭眼盘腿坐下,进入了休整的状态之中。
而在他合眼的这段时间里,清梦凭借着自己那双在夜里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的眼睛,对比着向云生的轮廓,对自己也进行了一番变化。
一夜休整,向云生醒来时全身的疲惫感一扫而空。他缓缓睁眼,目光所及是海面上缓缓升起的一轮红日,眼中隐约可见一点紫气自日光中袭向自己。向云生一点不敢犹豫,立马调整自己的呼吸,将这紫气缓缓由眼目吸纳至丹田。
紫气东来——这可是顶顶的好兆头。没想到只是登岛一日就能遇上这种好机缘,向云生哪能放过。虽说过往他对飞升之事全无兴趣,但既是男子,早就被教化得要强,只有够强,才能做自己想做之事,即使寤寐岛作为他心中郁结了近十年的心愿,今日已稍作了结,但谁知道日后他还会不会有其他所求。而且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他早就把变强变成了一种骨子里的习惯,遇此良机,他岂会错过。
清梦见向云生睁眼,刚要搭话,就又看到对方眼中若无物,又进入了修行之中。一脸的欢欣雀跃全都收起,带上一点儿委屈,安安静静端坐一旁,等待向云生修炼结束。
待到太阳完全浮出了海面,照得海面一片粼粼,向云生可算是松了一口气,阖眼几下,从入定的状态里脱离出来,又一转头,他才看到旁边无聊地在地上画圈的清梦。
清梦一手画方,一手画圆,两只手互不耽误,最后画出的图形竟然是正方与正圆,这叫向云生很吃了一惊。
一心二用的本领可不是寻常人能有的。清梦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虽然生活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岛上,灵气修为颇高,但心智并不全,能做到这样,实在是称得上天赋异禀了。
清梦画得过于投入,并未发现向云生已经修炼结束正在看他,待到画完才察觉一旁的向云生没有入定了,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一拍手上的泥沙跳了起来,转了个圈,语气十分欣喜地道:“看!”
向云生被他这突兀的动作稍稍吓到,但也不过一瞬就缓过了心神,依清梦所言去看它。
清梦见他看自己,更是高兴,缓缓转了个圈,脸上得意洋洋的,一副等待被夸的模样。
向云生也从清梦的动作中发觉了清梦要他看的东西。
若说先前,向云生在水边看清梦,还能看出清梦有些女子的模样,而这会儿,清梦身上女子的气质隐去了不少,双肩变得宽阔了些,胸部似乎也较之前平整了不少——再朝上看,喉间隐隐有突起,唇瓣也变厚了些,山根挺拔,原先弯弯的柳叶眉此时竟是化作了墨黑的两道剑眉,眼窝也比之前深刻了不少,眼型也带了些锐利之感,向云生越看,越觉得别扭,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么一张脸。
这时清梦见他还没反应过来,有些着急,拉着向云生起身走到了水边,手指在水面一画,原本有波纹的水就平静了一小片,然后变得清晰起来,照出向云生和清梦的样貌。向云生只看了一眼,立马反应过来,随手一个诀就把水面打乱了,抓着清梦的肩让清梦面向自己。
清梦觉得这下向云生应该能反应过来了吧,一双黑眸亮亮的,笑得极其开心,盯着向云生的眼睛等待夸奖。
向云生看着清梦和自己有七八分像的脸,仿若照镜子,很是不适应,加上清梦的眼神清亮单纯,更叫他一时不知如何组织言语。他索性闭了眼,缓缓开口:“清梦,你这样子不好看,换回先前的,好不好?”
清梦懵懂:“不好看?”
向云生解释道:“也并非不好看,只是相貌人各有异,你原先那模样就已很好,不必像我。”
清梦不解,但此刻他喜欢向云生,便都一股脑地按向云生说的来,衣袖在自己面前一摆,脸就变回了先前那般模样。向云生此时再睁眼,才舒了一口气。
自己平时看不到自己的脸,或者甚少看到,所以未觉奇怪,而在一个身形与自己相异那么多的人身上看到自己的脸,难免有些难为情。尤其是在水中清晰地看到两人的脸那么相像时,向云生感觉背后发麻,生怕清梦变不回去了,心神更是慌乱不止,想他长这么大,又修道八年,头一次感觉如芒在背。
幸好幸好,还变得回去,虚惊一场。
清梦看向云生松了一口气,也算是明了一点自己做错了事,两只手抓着向云生的一只胳膊左右摇晃示好,又去寻他的眼睛,盯住了便一阵眨巴眼:“我错了。”
向云生看着那眼睛,轻轻摇头:“并非错。罢了,无甚干系。”
向云生将手从清梦手里抽出来,又从乾坤袋里变出两个烧饼,一个递给清梦,一个自己张口咬了,胡乱嚼几下咽下肚。再看清梦:它手里拿着烧饼放到鼻尖闻了闻,却是不吃,又看着他咀嚼的动作好奇地眨巴眼睛。
“怎是不吃?”向云生自从昨天上岛到后来被清梦带出岛来,别说粒米未进,连水都未曾喝一口,此时一块烧饼啃得他是乏味得紧,但此时也只有此物最为饱腹。说话间他又咬下一块嚼几下咽了,又从乾坤袋里召出一个水囊,咕嘟咕嘟下肚,有些饿过头的身体总算是缓过劲儿来了。
清梦试探地学着向云生的样子去咬烧饼,但这烧饼竟文斯未动,没能咬下来,清梦又用了些力,才堪堪咬下来一小块,在嘴里咀嚼起来。
这烧饼可不是带馅的肉饼,就是纯白饼,刚出炉时或许还能称得上是软嫩香甜,但是向云生出门时带的可是出炉好几天的,只有如嚼枯柴的口感和单一的谷面白味,可绝对称不上好吃。清梦刚入口时也觉得这东西不好吃,但又多嚼了几口,竟觉出一丝甜味来。清梦欣喜地瞪大了眼睛,快走几步跟上向云生,指着烧饼“唔唔嗯嗯”个不停。向云生觉得有些好笑,竟是能从清梦的“唔唔嗯嗯”和神态之中读出清梦在说这烧饼好吃。
“好吃吗?”向云生又咬下一口饼,和水咽了,“到了宗门我带你吃更好吃的,如何?”
清梦连连点头,啃烧饼的动作快了些许,眼睛里也满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