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洛维奥的仲夏》过门楼

2、找到萨洛维奥 “真的有人

　　“真的有人能活一百三十岁啊……”
　　“我也不知道，呃……可能超出常理的大师会活得比较久吧。”

　　一切都太过荒诞了。
　　可正如克里斯小姐所言，委托从没出错过。哪怕再怀疑，戈登此刻不得不信。

　　这也给了他微弱的希望：年轻时再怎么天下无敌，老到这个年纪了，说不定自理都成问题。就算能自理，还有多少抵抗之力？

　　戈登眼里燃起了火苗。虽然欺负一个老人很不齿，但是他想活着，他年纪连人家的零头都不到。

　　“……鉴于您平时不太听得到这些消息，我得补充一点。”

　　似乎是看出戈登脑子里不切实际的幻想，克里斯觉得更可怜了。公会里所有人几乎都默认八个月后被销毁是戈登的命运，包括克里斯，于是她泼了一瓢让人清醒的冷水：
　　“也有人动过趁萨洛维奥年老力衰袭击他的念头，毫无例外，没一个成功。”

　　“为什么？”
　　“因为找不到萨洛维奥。莱姆达是最后一个见过萨洛维奥的人，或许对毫无威胁的刺杀感到麻木，很早之前，萨洛维奥就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里，没人知道他在哪儿。与其将希望寄托在解决萨洛维奥上，不如趁还有八个月，好好享受一下人生吧。”

　　“谢谢您，克里斯小姐。”
　　戈登鞠了个躬，他根本没听进去克里斯的后半段话。

　　他从来没有那么强烈地想杀一个人，他是眼看自己将要溺死的赌徒，此时河边飘来的哪怕只是一根稻草，他也会牢牢抓住。

　　克里斯叹了口气，不理解戈登这时候突然在犟什么。

　　而戈登道完谢转身便离开了档案室。他已经下定决心，今晚就踏上征程。

　　银月升了起来，戈登披星戴月地上了路，他要拜访所有世外高人的隐居地。

　　完成委托的第二步：找到萨洛维奥。

　　寻找萨洛维奥的第一站，死亡戈壁。

　　这里廖无人烟，白天灼热的气浪在他手上燎出层层死皮，夜晚骤降的温度又让他忍不住将自己埋进沙里。戈壁里到处都是大型野兽的骸骨，对捕猎者和毒虫的防范不断增加着戈登的疲惫，也锻炼着他的警觉。

　　二十几个日夜后，他终于抵达沙漠中央。

　　戈登还没来得及休息，突然从西方刮来了猛烈的沙尘暴。太阳被疯狂的沙暴遮盖，天空黑压压一片，沙尘肆意地拍在戈登脸上。

　　无处可躲，也没时间慌乱。戈登冷静地环视四周，发现沙暴中有一块椭圆区域纹丝不动，他牙一咬拼命冲了进去。透明的屏障轻微晃动，有一种柔软的东西扫过戈登，他栽倒在地，翻身看见一片晴空。

　　和外面完全不同。

　　他站起来又发现一片火焰荆棘正在燃烧，那火并不灼热。戈登小心翼翼地穿过荆棘林，越往深处便闻到越浓烈的芳香。当他完全走出比自己还高的荆棘林，抬眼看到的是一片菜地，菜地中央有着玫瑰花田，被花田围绕的却是一间红色小屋。

　　他轻手轻脚来到小屋前，试探性地敲了敲门。

　　“……谁啊！”
　　一道女声。

　　听起来像没睡醒，下一秒木门打开，戈登看到一张和玫瑰一样明艳的脸。

　　戈登有点恍惚。
　　“您、您好，我想请……”
　　女巫二话不说，拎着扫帚把他扫了出去。

　　“问”字还没说出口的戈登飘在空中，只看见生气女人的一头红发。
　　噢。
　　火焰女巫脾气不太好。

　　戈登重新落到地上时，已经处于一片森林中。
　　阳光稀稀落落地打在地上，仔细一闻还有一股腐木的味道，比青草更常见的是树根上黏滑的青苔。

　　错不了。
　　火焰女巫阴差阳错地将戈登扇到了另一个目标地点。

　　寻找萨洛维奥的第二站：寂静之森。

　　戈登从森林北边一路南下，阳光越来越稀少，直至没有一丝光亮，伸手不见五指。腐木的味道也逐渐变成铺面而来的霉味、最后演化为浓烈的腐臭。脚下坚实的泥土也越来越湿软、塌陷，他的脚仿佛触及柔软又沉重的水膜，藻类和草梗贴上大腿。
　　戈登陷入一米深的沼泽。

　　好在他足够有耐心。戈登缓慢而安静地向前挪动，在沼泽地的中央，他摸到一扇石门。
　　石门是一个弧面，门缝两旁微微隆起，还有一些半圆形的纹路。

　　戈登花了些力气敲门，大门纹丝不动。
　　他又敲了两下，依旧没有回答。

　　于是他用扒上门缝的两边，使劲一掰，僵持中石门突然“刷——”的一下打开，戈登脱力栽倒进沼泽，他仰头探查门内的光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大块散发微光的巨型琥珀，戈登在其中看见放射状的光纹，

　　和自己的倒影。

　　随后气浪从侧边袭来，泥水溅在戈登脸上，大地连带着沼泽一起震颤：
　　“吼——！！！！”
　　“该死的人类，为何打扰伊厉亚斯的沉眠！！！”
　　哦豁。
　　进龙窝了。

　　强烈的酸味随着吼叫弥散，戈登吞了口唾沫强压下脏腑都跟着颤动的恐惧，说：
　　“您好、伟大的黑龙！！我、我来找萨洛维奥……！！”

　　琥珀转了一下凝视戈登。
　　“就为这个？”

　　“是、是的。”
　　“竟敢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而吵醒伊厉亚斯，你把高贵的龙当成什么了？！我要吃了你！！付出代价吧，吼——”

　　黑龙说完话的一瞬沼泽就仿佛有了生命，将戈登狠狠扒在地里。龙转头了，吼叫时强烈的气浪拍打着戈登，水滴溅上脸颊，戈登感觉阵阵灼痛。

　　那是黑龙嘴里的酸液。

　　戈登紧闭双眼，仍能感到一张森然的大嘴朝自己逼来。戈登无法活动的手紧握着唯一的匕首，死亡的气息从脚跟爬到脊背，这些天的努力和挣扎此刻像一巨大的个笑话。他为自己感到可悲，发出似笑似叫的一声音节。

　　龙的牙尖抵上戈登胸膛。

　　好冷。
　　原来这就是死亡。

　　预想中穿刺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我改变主意了。”
　　龙说，它的鼻子轻轻嗅动：
　　“胆小鬼的肉又酸又涩，不好吃。你走吧。”

　　就这样，戈登从龙嘴下捡回了一条命，理由是不值得吃。

　　劫后余生的戈登走出了寂静之森。他匍匐在森林的边缘，浑身污泥，又哭又笑。

　　寻找萨洛维奥的第三站：礁石海岸。

　　这是比寂静之森还要往南的地方。戈登踩在退潮后湿润的沙滩上眺望礁石林，海水的咸腥迎面而来，天空飞过几只鸥鸟。
　　礁石林的最右边是落日悬崖，戈登继续往那赶去。

　　他不知道这次会是什么结果。
　　可在追逐萨洛维奥的过程中，他同样感觉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戈登沉默地攀登悬崖，登顶后他将绳子系在巨石上，吊着自己一步一步向下探索。在悬崖中部他发现一个两米长宽的孔洞。
　　没有门。

　　戈登把自己荡进洞里。踩上地面，他在胸口画上十字朝洞里拜了拜。幽深的洞穴隐隐传来一阵柔美歌声：
　　“阿拉索亚——恩勒阿——”

　　这是戈登没听过的语言，却有一股迷惑人心的魔力，吸引他情不自禁走向深处。戈登的意识一直在沉浮间挣扎，突然传出一道低沉的笑声，戈登的视线清明了些，他看到一个人影。

　　“外乡人。”浅金色头发的男子笑着发问，他的手还在拨动竖琴：“你为什么到这儿来？”

　　问询也像在歌唱，戈登忍不住回答：
　　“我在找萨洛维奥。
　　”
　　“为什么要寻找萨洛维奥呢？”
　　“因为我不想死，所以我得找到他。”

　　“嗯哼？”
　　男子忽然来了兴致，他的目光轻轻扫过戈登。

　　对视的一瞬戈登只觉得，他的眼睛好像大海。

　　而这双眼睛仿佛只消一眼就知道了所有始末，于是他开口说：
　　“噢……可怜的小鱼。很抱歉，我并不是你所寻找的萨洛维奥，我是人鱼先知。”

　　“先知？！”
　　一听到这戈登的眼睛立马亮了。传闻中先知有知道一切的能力，他连忙追问：
　　“那请问您知道萨洛维奥在哪儿吗？！”

　　这唐突的问题让人鱼先知皱了皱眉，他回答道：
　　“我看到这事关生死。我不愿沾染陆地的罪孽。”

　　“那您就能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人不久后死去？！”

　　人鱼先知沉默了。

　　工会同行、克里斯小姐、黑龙伊厉亚斯……戈登看着先知想起了他们。
　　仿佛每个人都认为他就该等死。

　　戈登忽然呛着一口气，向人鱼先知，也向这么多天的不甘发出质问。他卯着一股劲和先知在长久的沉默中对视，带着想活下去的满腔怒火。

　　最后先知叹了口气。

　　他又向戈登看了一眼，这次大海变得更加深沉。

　　“可怜的小鱼。”
　　戈登仿佛陷在漩涡里。

　　“回到你来时的地方去吧。愿海洋庇护你。”

　　戈登昏倒了。

　　醒来后他发现自己来到了皇城周边的杉树林，可他不愿就这么放弃。余下的时间戈登去了草原上最深的峡谷、去了岩层里的溶洞，他甚至还拜访了火山上的房屋，都一无所获。

　　时间已经过去四个月。
　　戈登还是不甘心，但已经没有补给，他满身疲惫地回到了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