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洛维奥的仲夏》过门楼

3、好消息，杀了 “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戈登先生。您并不满足借贷条件呢。”
　　“十个克朗也不行？？”

　　“不行呢。”
　　“没有其他抵押方式吗？请想想办法吧，我真的很需要这笔钱。”

　　“即便您这样请求，也是没办法的事。”
　　管事仍挂着身为经纪人的职业微笑。他轻轻拍手，侍者便敞开大门。他再笑着点头，保卫很快挡在他与戈登之间，人墙后传来欢快地判决：
　　“向日葵商会从不投资快被销毁的人。请回吧。”

　　戈登沉默了，再次游荡在皇城街头。

　　四个月的旅程使他的长袍更加破烂，他几乎就像一个路边的乞丐。

　　显然他自己也这么想，戈登找了个人烟稀少的巷口席地一坐，看着人来人往的皇城马路，开始思考自己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向日葵商会是他近期造访的最后一个民间借贷机构，不同的拒绝理由，同样的一无所获。

　　“唉。”
　　没有路费怎么重新去找萨洛维奥？

　　“唉。”
　　说起来前几年在犟什么呢？明明清楚自己没有做杀手的天赋，为什么不提前转职，想证明什么呢？

　　“唉。”
　　现在还意气用事把最后的转职机会搞丢，难道人生真是绝路在前先不要绝望，一定会有更绝的路？

　　“唉。”
　　怎么办啊。
　　还有四个月，要不去找克里斯小姐借钱吧。

　　可是克里斯小姐能借吗？

　　“……唉。”
　　“哎哎哎哎哎哎，你让不让人睡觉啊？”

　　戈登被突如其来的叫骂吓了一跳，他顺着音源望去，才瞥见巷尾有一个大木桶。

　　木桶不知放了多久，外皮已被太阳晒得掉色，又敷上厚厚一层灰黑尘垢，和昏暗的小巷完美融为一体。
　　桶表层有一个大洞，说话的乞丐正躺在其中。他上身赤裸，像希腊人般腰间围着一块长布。白布尾端歪歪扭扭，裁下的一截显然正盖在他脸上。

　　真是毫不避讳的遮阳方式，看上去就跟死了一样。

　　“抱歉……我没想到这里有人居住。”
　　“停，打住。别再吵我。”

　　“……噢。”
　　戈登礼貌地朝巷尾点了点头，乞丐连头也没抬，毫无动静地睡去了。

　　戈登凝视着车水马龙的路口，回想这一路的旅程，回望自己的一生。
　　他又想到人世间那么多温暖，在生命的末路竟没一份属于自己，不多时，他重新长吁短叹起来：
　　“……唉。”

　　“我说，你要不换个地方坐？”
　　乞丐的声音再度从巷尾传到戈登耳中。

　　啊，妈的。
　　像那些借贷经纪人一样。

　　不借就算了，凭什么那么刻薄，我都快没命了还得看别人脸色？这念头飞快冲上戈登的脑海，他毫不含糊地转头，以自认凶恶的眼神瞪向木桶。被三番两次打扰的乞丐也坐起身来，脸上的白布一揭，不耐烦的眼神毫不客气扫视戈登。

　　戈登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萨、萨，”
　　“萨洛维奥？？？”

　　现在轮到乞丐讶异了。
　　“……你认识我？”

　　“哈哈……”
　　原来人鱼先知的话是这个意思，原来“回到来时的地方”不是让他放弃，原来萨洛维奥就在皇城的角落！后知后觉的真相让戈登对自己的愚钝发笑。

　　“……当然认识你。”他又收起心情步步紧逼，右手握紧绑在后腰的匕首，鼓起勇气把萨洛维奥围在巷子里：
　　“我是为你而来的。”

　　“……啊。”萨洛维奥沉思两秒，很快想通了始末。
　　“你是杀手吧？我还以为杀手公会没再派人管这单了。”

　　“是。”戈登吞了口唾沫，说：“呃，能请你不要抵抗吗？”

　　…………
　　好没种啊。

　　“随你的便吧。想要的话这条命你拿去好了。”
　　萨洛维奥说完懒懒散散地躺回了桶里，大手一敞倒真像放弃抵抗的样子。

　　不是，天下第一这么侮辱人的吗？？？
　　哪怕萨洛维奥打定戈登伤不了他，好歹给点别的反应吧？？？
　　这种仿佛面对蚂蚁“你想爬就爬吧，无所谓who cares ”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心底升腾的憋屈和窝火使戈登的脚跟碾着泥土。他几乎是横冲直撞地跌在萨洛维奥身上给了他一拳，萨洛维奥的半边脸颊很快泛红，而他死水一般的眼睛毫无波澜地望着戈登。戈登狠狠咬住下唇，他发出沉闷的喘息，双手死死攥住自己唯一的匕首，刀尖抵在萨洛维奥赤裸的胸膛。

　　“呵呃、呃……”
　　真的要杀吗？

　　他胸口剧烈起伏，浑身因克制而颤抖。刀尖不住晃动，在萨洛维奥的皮肤上留下一条细细的血线。

　　“怎么。”萨洛维奥依旧眼如止水，他的声音像一口枯井。
　　“你下不了手？”
　　戈登散发着野兽一般的咕哝，不作回答。

　　“唉……”萨洛维奥幽幽叹了一口气：“真不知道这种人怎么会做杀手。”

　　戈登听不清，他被过往拖进沉闷的世界里和自己交战。而萨洛维奥的手附上戈登发白的指节，轻飘飘地，好似来自不知道多久以前的幽灵：
　　“我帮你一把。”

　　咔嗒。
　　萨洛维奥推着戈登发力，刀刃穿透肌肉和隔膜，抵达肋骨。

　　这种程度还不够。他又拉着戈登的手往下滑，匕首轻而易举地划出血肉山谷，直至抵达另一处裂缝。

　　在骨与骨的空隙中，萨洛维奥压着颤栗不止的戈登转动刀刃，一寸一寸，带他敲响自己隐秘的家园。

　　咚。

　　咚。

　　萨洛维奥心脏的有力搏动，顺从刀柄传达至戈登的掌心。

　　戈登感觉这搏动在鞭笞自己的灵魂，而萨洛维奥猛一发力，铁花绽开于他最柔软的红土。

　　“咳呃、咳！”
　　心脏破裂，失去控制的血液大股大股涌出喉咙和胸前的豁口。萨洛维奥因生理反应不住咳嗽，灌满鲜血的肺部仿佛在着火。他皱眉想遏制身体的抽搐却无济于事，不久，便没了生息。

　　血溅到戈登手上。

　　真的杀人了……
　　他这才从萨洛维奥身上起开，又浑浑噩噩地跌坐在地。戈登凝视自己沾血的双手，大口大口地边笑边喘息：
　　“哈……哈哈……”

　　我真的，真的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