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洛维奥的仲夏》过门楼

15、萨缇 （完） 萨洛维奥进

　　萨洛维奥进入了皇城，他找了个面包店的活计维持生活。

　　萨洛维奥认为自己还是很幸运的。
　　面包店老板是两夫妻，他们有个跟萨洛维奥差不多大的儿子，因此也对他很好。

　　更幸运的是，这家店一直为缇泰菲尔暂住的公爵府提供面包。

　　即便无法见她一面，但一想到自己亲手烤制的面包，哪怕只有一小片会进到缇泰菲尔嘴里，萨洛维奥心中就升腾起巨大的幸福。

　　他对这项事业充满了无与伦比的热情，异常勤劳。每天开门，老板都能看到在门外等候的萨洛维奥，他也总是在一天工作结束后自发将店铺打扫得一尘不染，维持整洁干净。卖力程度让店长夫妇看了都极为赞叹，于是有一天，老板夫人说：

　　“这么一直待在店里也不是办法啊，萨尼。”
　　“……我做错什么了吗，夫人？”

　　“哦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夫人笑了，她的手指向后院的板车：
　　“我们只是想人总得出去透透风呀。要不今天你试试送货吧，萨尼？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没准运气好，还能见到公爵大人呢。”

　　公爵府。
　　能以这种方式靠近公爵府。萨洛维奥瞳孔骤然放大，他满心欢喜地答应：
　　“是，夫人！就交给我吧！”

　　萨洛维奥开始相信天助自助者，以为这就是属于他的小小奇迹。他重新感受到心脏澎湃地跳动，这可能是因为他拉着车奔跑，也可能是因为心底无法言说的期待。

　　一想到或许会因此远远地望见缇泰菲尔一眼，他脚步就更轻快了，仿佛拉着的是奔向幸福的门票。
　　缇泰菲尔。
　　缇泰菲尔。

　　然而萨洛维奥走的送货通道只能和下人们打交道，送货半个多月，他没能见到任何一位尊贵的客人。即便是这样，萨洛维奥也毫不气馁，他仍旧热络地向每一个人打招呼，侍女和护卫们都对他印象非常好。

　　然后，属于萨洛维奥的幸福降临了。

　　在七月的一个早晨。

　　那天太阳非常慷慨明媚，它的光芒白晃晃地铺在路面，像一场温暖的雪。

　　“嗨，尼尔夫人，这是今天的面包。”
　　萨洛维奥扬起阳光般的笑容，将食物搬给厨师长过目。

　　“噢，谢谢你，萨尼，它们闻起来真是奶香十足。”
　　厨师长毫不吝啬对合作伙伴的赞美，结算钱币后，递了一个形状稍微扁塌的糕点给萨洛维奥。

　　“尝尝味道怎么样？虽然外观有点瑕疵，不过配料是一样的。”
　　“很不错，夫人，您的手艺又进步了。”

　　“哎呀，萨尼，怪不得大家都喜欢和你说话呢。这是一会儿贵人要吃的东西，可千万不能怠慢了。”
　　“贵人？什么贵人。”

　　“就是缇泰菲尔小姐呀。宫廷画师现在正和她在花园里呢，奉了国王的命令来给她画像。我们做下人的可千万不能让小姐饿着，吃其他的东西又影响绘画，只好准备这些糕点了。”
　　缇泰菲尔。
　　缇泰菲尔……！

　　萨洛维奥根本没听见厨师长后面絮絮叨叨的谈话，他被这四个字摄去了全部的注意，他脑海里浮现的只有那位挑起水花的少女，
　　和她眼里的鱼。

　　“……那位小姐，当真像传闻里那么貌美吗？”
　　“哎哟，当然了！你是没见过吧？缇泰菲尔小姐可比天上的月亮还耀眼！不过等闲人也没有靠近她的机会……”

　　“这样吧。待会儿你出去的时候可以稍微走得慢一点，这条道刚好能瞥到花园的凉亭，可千万小心，别惊扰了小姐！”
　　“是，感谢您，夫人！！！”

　　咕隆。
　　木制车轮在路面缓缓转动，萨洛维奥的手都在轻微颤抖。他感到自己的呼吸比七月底的烈日还要炙热，他的胃部又升起猛烈的灼烧感。

　　咕隆。
　　萨洛维奥将头极力向花园偏转，太阳好大，他不得不眯起些眼睛。

　　咕隆，
　　咕隆。
　　他看见了他的幸福！缇泰菲尔围坐在向日葵锦簇的凉亭里，她浑身洁白，脸上是慵懒又不失柔美的微笑。
　　萨洛维奥从没见到缇泰菲尔这么温柔地笑，他看得痴了，没忍住停下脚步。

　　再一眼。
　　就再看一眼。

　　而温柔的缇泰菲尔也命运般将疲惫的目光远眺。
　　她看到了萨洛维奥。缇泰菲尔先瞳孔扩大，礼仪性的表情仿佛焊在她脸上。随后她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流露出一股难以置信的惊诧和轻蔑。

　　嫌恶浮现在她眼底，看到萨洛维奥让她回想起那些与下等人同行的曾经。

　　“怎么了，缇泰菲尔小姐？”
　　画家察觉到她的变化，轻声询问。

　　“……没什么。”
　　她轻轻转动伞柄，纯白的轻纱垂下，遮住萨洛维奥望向她的目光。
　　“阳光太刺眼了，先生，容我换个姿势。”

　　“请将我画得好看点儿，这可得呈给国王呢。”
　　“哈哈，如果能百分百绘制您的美貌，我就足够了不起了，您可别为难我。”

　　萨洛维奥又见不到缇泰菲尔了。
　　像她关上车门一样。

　　萨洛维奥魂不守舍地拉着板车回到面包店，店主夫人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出声问询：
　　“怎么了，萨尼？这么没精神？”

　　“……没事，夫人，今天太阳太毒辣了。”
　　“请容我休息一下。”

　　第二天清晨，萨洛维奥又拉着板车赶往公爵府，厨师长却对他面露难色。
　　“怎么了，尼尔夫人？今天的面包有什么问题吗？”
　　“不，面包没什么问题。只是……”

　　“只是？”
　　“缇泰菲尔小姐说，这一家的面包吃腻了，想换换口味。”
　　“你以后不用来了。”

　　不用了？
　　就凭这么一句话？

　　萨洛维奥失魂落魄地回到店铺，店长夫人出于关切迎了上去，却在看到他背后的一车面包时满脸疑惑：
　　“怎么了，尼尔？面包还没送出去？”

　　“不……夫人。”萨洛维奥的脸色就和他的头发一样白：“公爵府的人说吃腻了，以后都不用了。”
　　店主夫人的脸色也跟着苍白。
　　他们的大部分收入来自公爵府，可都指着这个过活。

　　“……可是新口味我们家才推出一周啊？！怎么会这么快就腻了？！”
　　“我不知道，夫人。”萨洛维奥艰难摇头：“我不知道。”

　　那之后没过多久，萨洛维奥自觉地离开了面包店。

　　他认为是自己让店长夫妇受到这等牵连。没了工作的萨洛维奥付不起后续房租，九月的初秋里，他暂时露宿街头。

　　这段时间的萨洛维奥浑浑噩噩，他不知道缇泰菲尔为什么会这么对他，衣服一裹，每天都要睡好久好久。他开始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习惯和老鼠与灰尘为伴。

　　他似乎丧失了对环境的知觉。在不知道多久的午后，打破灰暗的，是馥郁的花香。

　　浓烈的玫瑰香气直冲鼻腔，随后一道悠扬的乐声在巷中回荡，鼓、笛与号角交织在一起。人们从大街小巷涌入最宽阔的主道，他们甚至挤到了萨洛维奥的“家”门口，爆发出一阵又一阵踊跃的欢呼。

　　这是怎么了？
　　从未见过的场面唤醒了萨洛维奥为数不多的好奇，他慢腾腾地撑着身体走到人群最外侧，踮起脚尖
　　。
　　他看见了一场盛大的仪式。一队士兵从远处缓缓走来，他们的盔甲擦得锃亮，胸前代表皇家的标识反射着金色的光芒。

　　士兵的步伐流露出一股让人望而生畏的威严，但紧随其后的侍从们将其增添了一份浪漫和喜悦。她们手挽提篮，整齐划一地将玫瑰花瓣往空中抛洒，街道两旁的民众沐浴在这神圣的芬芳中，向仪式的主人献上最美好的祝福。

　　萨洛维奥看到了仪式的来源。一辆装潢华贵优雅的花车在舞者的簇拥下缓缓驶来 ，八匹雄壮的白马和它们的骑手都披挂着金红的绸花，骏马仰头长嘶，显得格外威武。那花车外壳上镶嵌着数不清的宝石与鲜花，国王安坐顶上。

　　他身披华美的锦袍，头戴金色王冠，浑身透露出一股尊贵的气息。他的面容庄严，嘴角却浸满难以抑制的喜悦，他牵起身边的另一只手，往洁白的手套上印下一吻。

　　他即将迎娶自己的新娘，与她共度余生。

　　而未来皇后受到这吻的牵动，端坐着的她也站起神来，依偎在国王身旁。人群为国王与皇后的恩爱爆发出更激烈的欢呼，掌声滚雷般响彻每一处。皇后身穿洁白婚纱，她扯下一把娇嫩的捧花，任由花瓣从指缝滑向大地，与子民们分享自己的幸福。

　　她俯身的一刹，人们得以望见她围盖在头纱下的脸，浅蓝色的发梢轻盈地飘在风中，那样的美丽和优雅让所有人都为之倾倒。
　　缇泰菲尔。

　　她重新起身，无数钻石点缀在她裙间，像星星都皈依到同一条银河。湛蓝的天空下那光芒如此耀眼，刺得萨洛维奥眼睛好痛。

　　缇泰菲尔。
　　原来这才是你想要的幸福。

　　皇后的花瓣很快被哄抢一空，萨洛维奥和它们隔着厚厚的人墙。他抬头仰望梦中的姑娘，在阳光都没办法晒透的角落，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

　　“要不是护送我的车队在路上出了意外，我根本就不会看你这种人一眼！”

　　这种还在温饱线浮沉的人。

　　这种没有家世和根基的人。

　　这种没法带给她任何价值的人。

　　这种人不配成为她的情人，只是一个落魄时用来解闷的玩具。

　　是啊。
　　萨洛维奥望着她从未如此明媚过的脸，终于沉默着接受真相。

　　缇泰菲尔早就不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