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洛维奥的仲夏》过门楼

14、萨缇 （3） 幸福的日子

　　幸福的日子流水般转瞬即逝，他们离皇城越来越近了。

　　缇泰菲尔开始频繁地对萨洛维奥皱眉，越看越是哪都不如意。

　　“我为什么会和这种人一路？”

　　每当对上缇泰菲尔的目光，萨洛维奥仿佛都听见这样的质问。

　　这让萨洛维奥觉得自己很糟糕。

　　但缇泰菲尔还需要他提供照顾和食物，他也不忍心离开，让缇泰菲尔这样一个毫无经验的少女面对森林。

　　“……没关系，”萨洛维奥这么安慰自己：
　　“就快到皇城了。”

　　就快到皇城。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到了皇城一切就会变好。

　　缇泰菲尔越来越不爱对萨洛维奥笑。

　　可怜的萨洛维奥，他还在想尽一切办法都缇泰菲尔开心。

　　他想再看到那条银鱼，而不是这样压抑嫌恶的眼神。

　　他开始频繁为缇泰菲尔能展颜一笑而焦虑，胃里似有火般灼烧，绿色的草地上时常能看到萨洛维奥白色的发丝。
　　他失去了面对缇泰菲尔时无所谓的勇气。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缇泰菲尔？”
　　萨洛维奥想。

　　他讨厌事情朝坏的方向滑落，而自己却束手无策。

　　可这不是一个人的责任啊，萨洛维奥。
　　你为什么不明白呢？

　　就这样，萨洛维奥总是失眠。他只敢在月光下遥望缇泰菲尔恬静的侧脸，又恐自己的视线太过混浊，玷污那近在眼前，远在天边的尊贵之人。

　　萨洛维奥的眼里失去了腾动的火光，只剩哀愁。

　　由于休息不够，萨洛维奥总是恍惚。

　　那天他一如往常去为缇泰菲尔和自己寻找食物，却因精神衰弱没注意到奇怪的动静。

　　山石滚落砸伤了萨洛维奥的臂膀，细小的沙砾卡在肉里。萨洛维奥疼得呲牙咧嘴，他掰着肩膀扭头观察伤口，看清的一瞬却怔在原地。

　　皮肉翻转出的伤痕边沿，宛如极东之地的轮廓。

　　他被那壮美的图案吸引了，他忘记处理伤口，反而在疼痛中开怀大笑。

　　极东之地。
　　缇泰菲尔的故乡。

　　多合适啊，就像为他打下的烙印。

　　量身定做的刻痕。

　　抱着这样龌龊的被占有感，萨洛维奥带回食物的同时，兴冲冲向缇泰菲尔展示了自己的伤口。

　　他认为缇泰菲尔至少会打趣一两句，分给他微薄的注意。

　　咔嚓。
　　缇泰菲尔咬下脆嫩的果肉，汁水莹润口腔，她品尝着这份甜美。
　　“噢。”
　　“我还以为会砸到你的头呢？那才够好笑的。”
　　咔嚓。
　　咔嚓。
　　她咀嚼的到底是什么呢，萨洛维奥？

　　“……啊。”
　　阳光透过树影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了，缇泰菲尔轻哼一声抬手遮在额前。她白皙的皮肤宛若月亮，反射太阳的光辉。

　　好像一尊黄金雕像。

　　这样灼烈的阳光给了缇泰菲尔一个信号：她已抵达浅林区。
　　就快要出去，就快抵达皇城。

　　咔嚓。
　　缇泰菲尔咬下最后一口果肉，核被她随手扔在地上，滚到萨洛维奥脚边。

　　“现在快没什么危险了，之后你就隔我十米再走吧。”
　　“……为什么？”
　　“唔……因为这是最合适的。”

　　“有危险可以及时赶来保护我，又不必太亲近的距离。”
　　“这是最好的距离。”

　　萨洛维奥觉得光好刺眼，他不得不眯起眼皮，任由太阳在他和缇泰菲尔之间划出界限。

　　嗓子好干。

　　一种枯萎的东西快要刺破他的身体。

　　然而他的嘴张开又闭合，只说得出一句：
　　“……好。”

　　似乎是怕被人看到自己和贫民有所交集，这距离随着前往皇城的路途缩短，被缇泰菲尔逐渐从十米延长到十五米，二十米。萨洛维奥似乎一直在遥望缇泰菲尔的背影，除了需要吃食或者取物，缇泰菲尔很少和他交流。

　　为什么会说连句话都会像赏赐呢，萨洛维奥？

　　他好想倒流回那些深林的时光。
　　倒流回自己躺在缇泰菲尔的膝上。

　　让那条银鱼再为我跃动一次吧。

　　哪怕一次，缇泰菲尔。
　　缇泰菲尔。

　　上天这次没有听到萨洛维奥的心声。

　　皇城的大门终于展现在他们面前，庄严肃穆，又不失华贵典雅。

　　“停下。您的通行证呢，小姐？如果没有通行证，即便是像您这么美丽的小姐，也是需要先登记的。”

　　卫兵拦下了前行的缇泰菲尔，看着她的容貌，一贯凶恶的硬汉都不禁彬彬有礼起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巧取下了手腕上的玉镯，给他们看内圈的刻字。

　　“呀，原来是极东之地的缇泰菲尔小姐！”

　　“什么，原来是您？！”

　　“快请进吧，缇泰菲尔小姐！公爵的副手已经在这儿等了您好久了，就在城墙上的休息室，我这就为您带路！”

　　侍卫们热络地凑上来嘘寒问暖，十分关心这位远道而来的大人物。

　　“等等。”
　　“我的行囊还在那个……”

　　那只曾让他看到晨星光芒的手轻轻一指，远远地，正对上萨洛维奥。

　　“随从那里。劳烦哪位为我取来吧。”

　　萨洛维奥听不到他们的交谈，只见一群卫兵乌泱泱朝自己走来。

　　卫兵们将萨洛维奥围拢，他有些紧张，下意思抬头寻找缇泰菲尔，但人群遮挡了他的视线，他紧紧抓住缇泰菲尔的行李，不知自己是否触犯了法律。

　　“你好，我……”
　　“你就是缇泰菲尔小姐的仆人是吧？”

　　仆人？
　　萨洛维奥愣了：“不，我们是……”

　　“好了好了，一个仆人怎么话那么多。行李给我们吧，你可以走了。”

　　走？
　　走去哪儿？

　　萨洛维奥也曾想过进入皇城后会和缇泰菲尔分开，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但事实真的来临时，他突然不知所措了。

　　“啧。”
　　“快点，别磨蹭。”

　　“要不是看在缇泰菲尔小姐的面子上，谁会给你这么多好脸色。”

　　卫兵们争先恐后地抢夺着萨洛维奥手上、背上的行囊，仿佛那是什么天大的表现机会。萨洛维奥被人群推搡，等他们离开时，萨洛维奥又和来时一样了。

　　什么都没有，仅仅有着一双疲惫的脚，一盏快熄灭的理想，和一颗破碎的心。

　　萨洛维奥想要追上去，卫兵的铁枪却拦在了身前，森冷坚硬的铁杆硌着萨洛维奥的胸口。

　　“干什么呢！这里是贵族通道，退远点！”

　　“我要进皇城……我要进皇城！”

　　缇泰菲尔被权贵们簇拥着，言笑晏晏地乘上马车，她即将去往城内，丝毫没朝这边投来任何一眼。萨洛维奥心里燃起无法赶上的焦急，他疯狂地忌妒那些能围在缇泰菲尔身边的人，于是他再度大喊：

　　“我要进皇城！！！”

　　啪！

　　一个巴掌狠狠甩在了萨洛维奥脸上，他颊上迅速肿起火红的掌印。

　　“给你点面子，你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

　　“要进就进，乱喊什么？吵到了楼上休息的贵人们，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流民走那边，滚去排队！”

　　咔嗒。

　　喧闹中，萨洛维奥清晰无比地听见了这份声音。

　　缇泰菲尔关上了车门，他再也看不见那张温婉的笑脸。

　　缇泰菲尔就这么轻易地把他给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