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洛维奥的仲夏》过门楼

16、结局 （一） 马车隆隆，

　　马车隆隆，缇泰菲尔与国王幸福地驶向皇宫。

　　车轮滚滚，萨洛维奥一直注视着车队，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也想跟着车队进到皇宫，参加缇泰菲尔的婚礼晚宴。

　　但人群层层，他被阻隔在最外围的角落。

　　那样的笑脸啊。他再度回想起缇泰菲尔仿佛得到一切的明媚。而他的心也像街边随处洒落的花瓣，被轮胎与脚印毫不留情地碾碎。

　　萨洛维奥从那一刻起，就彻头彻尾地死去了。

　　他所拥有的只是此生此世的空壳。

　　永生的诅咒在人声最鼎沸之时候降临在无心之人头上。

　　萨洛维奥离开了皇城。

　　但他也没去别的地方，他徒步许久回到了那一弯潺潺的湖边。萨洛维奥看着湖面反射的月光，波纹上晃荡的银色倒影，像极了此生难以再现的银鱼。

　　萨洛维奥不自觉流下眼泪。他没想哭的，湖光却刺痛他的泪腺，总是湿润，直到流出血来。

　　这哀情吸引了白雾鱼，它感叹世间真情总是遇不上对等的人。

　　一人一鱼达成协议，为了使萨洛维奥好过些，它会吸取他身上的能量，以便加快他遗忘。萨洛维奥答应了，唯一的条件只是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忘了，别再让他想起。

　　那太疼了。

　　那段日子之后，萨洛维奥重新回到皇城，做了诗人。

　　他藏匿着女主人的姓名，把对缇泰菲尔缱绻难喻的哀愁写下。

　　经过二十年的发酵，萨洛维奥特有的风格和柔美给他带来了名利，他终于在皇城享有一定声望。

　　而皇后正抚育着她的孩子。得知笔名下的真容，她怒火中烧，撤掉了所有诗集。

　　萨洛维奥再次离开了皇城。

　　后来萨洛维奥去了极东之地。

　　他想搞清楚财富到底具有多强大的魔力，能让缇泰菲尔如此向往。
　　他开始学着做生意。

　　其实萨洛维奥不是经商的料，他被骗得穷困潦倒。用高价换了很多垃圾，或者掉入合同里难以察觉的陷阱当白工。
　　只是不管多么没天赋的人，只要花两百年一直学着做一件事，他也是会成功的。

　　萨洛维奥终于成了最大的商人，用富可敌国来形容也不为过。

　　两百年过去了，已经没人再认得他。

　　萨洛维奥以商人的身份重新入驻了皇城，街边的木头房子早已换成了石头和砖块。好在去皇宫的路没变，他以一种难以言喻的、朝圣般的心申请会面，国王热烈地欢迎了他。

　　萨洛维奥对时间的流逝变得很迟钝，看着一排画像，反应过来国王不知道是缇泰菲尔的第几辈孙子。

　　而缇泰菲尔享受着皇家的一切资源，尽管她极力想要延长寿命，也在五十年前死去了。
　　萨洛维奥觉得很没意义。

　　这些年他走南闯北看过很多风景，赚到了足够让缇泰菲尔艳羡的钱。但他还是觉得很没意义。

　　他试图追寻的到底是什么呢？
　　想不起来了。

　　萨洛维奥决定活得轻松一些。

　　他把所有财产捐给了穷苦的人民与国王，更是打造了一副黄金棺椁，要求用此来存放缇泰菲尔的尸体。
　　他知道缇泰菲尔绝不愿用木棺埋在皇陵的土中，即便死了，她想要的也是永生永世的财富。

　　但是她老了，左右不了死后的事情。
　　没人愿意为一个死去的老太太花费那么多，她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伟人。

　　国王指挥手下撬开了缇泰菲尔的坟墓。

　　他想的不是对祖先不敬，而是做做样子。那可是一千五百斤的黄金啊，等萨洛维奥一走，谁能阻止他怎么用？
　　先顺着这个人的意思把棺材骗到手再说。

　　缇泰菲尔的身躯已经腐烂了，被分解得只剩一些肌肉牵连着骨头。

　　萨洛维奥面对被撬出来的枯骨，终于牵起了她的手。

　　灰白色的指骨多么暗淡，萨洛维奥所拥有的学识早已超过了缇泰菲尔，他在上面看不到晨星了。

　　萨洛维奥轻手轻脚地将缇泰菲尔安放在满棺的黄金中，恍惚间又看见森林之国的下午。

　　她懒洋洋地倚在软垫上，太阳温柔地洒落在她的身上。
　　仿佛是金子做的雕像。

　　萨洛维奥离开了皇宫，他开始学着怎么像刚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一样生活。

　　而国王心急火燎地撬开缇泰菲尔的新坟，要将黄金棺据为己有。棺材闪动的光泽满足了他遗传的贪欲，他贪婪地抚摸着棺盖，仿佛在揉弄少女最娇美的肌肤。

　　掘墓人在国王的指挥下掀棺，却无法撬动分毫。

　　国王很是疑惑，他分明没看到萨洛维奥给黄金棺材施加任何魔法，合上的棺盖怎么会打不开、也无法切割呢？

　　不过他转变了思路。
　　十六个人将黄金棺抬到了熔炉前，棺椁被投入其中。

　　火焰烧灼着黄金做的棺材，通红的熔炉在国王眼中，等同一位会诞下液体黄金的母亲。
　　他无法克制自己的嘴角，静待燃烧。

　　而一只纤细的手穿透了半溶解的金棺，在火焰中闪动金子般的光泽。

　　那一天，萨洛维奥忘记了缇泰菲尔。

　　萨洛维奥尝试了很多，发现乞丐是最舒服的生活方式。

　　他感受不到严寒酷暑，感受不到疼痛，也无法感受饥饿，既然如此，怎么活着都无所谓。

　　萨洛维奥回到那条熟悉的小巷。他在此处安眠，不知道多少个春秋。

　　直到三百年后，马拉圭人攻破了皇城。
　　萨洛维奥没打算留下来的，他却隐约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宝藏在皇城。

　　是黄金棺。

　　尽管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建造这样一个东西，又把它放到了哪里。直觉和本能却告诉萨洛维奥：
　　“去吧，你要保护黄金棺。”

　　于是萨洛维奥捡起了死去士兵身上的盔甲。

　　无法身死的萨洛维奥永远是冲在最前线的哪一个。箭矢扎穿他的腑脏，热油浇灼他的皮肤，重锤击碎他的腿骨。

　　这些都无法撼动萨洛维奥分毫。第二天他总是会从新出现在战场上，杀死更多敌人。

　　大家都惧怕如此诡异的东西。然而为了振奋士气，教士们都传颂萨洛维奥是上天降下的圣骑士，以不死之躯来帮助皇城的子民。

　　而马拉圭人都以为见到了恶魔，恐惧使他们驻足不前。各种传说叠加在萨洛维奥身上，在马拉圭人眼中，他活像一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皇城毫不意外地胜利了。
　　然而打完这场仗后，他连黄金棺也忘了。

　　觉得更加空虚的萨洛维奥跳进大火中，让人们将他当做尸体掩埋。
　　地底沉睡不知道多久后的某一天，萨洛维奥撅出尸堆和土层。

　　雨丝冲刷着他身上的泥土，带走土腥味。萨洛维奥仰头，昏沉的天空将雨滴倾斜在他眼眶。

　　他觉得自己忘了很多。
　　可到底忘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