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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萨缇 (1) 就快抵达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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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快抵达目的地。
只要翻过森林之国,马上就能到皇城。
这是萨洛维奥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他口干舌燥,心头只踊跃着亢奋的激情,丝毫不在意自己破烂的衣裳和一无所有的窘迫。
他放任自己在林间飞奔,汗水被萨洛维奥甩进土里,他目视前方,眼里像有奔腾的火光。
萨洛维奥出生于西边一个贫瘠的小村镇,那是大陆上最贫瘠的地方。
大山阻挡了人们与外界的交集,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只有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萨洛维奥唯一的兴趣便是一遍一遍啃读教堂为数不多的书本,他原以为自己会继承父亲的老路,做一个农民,或者赤脚医生。
然而萨洛维奥遇到了一个挑夫。
那人是个货郎,早年在外打拼知道很多,有一天,他突然对萨洛维奥说:
“喂,小子。”
“到皇城去吧。”
“我?”
脸上盖着书乘凉的萨洛维奥完全没想到货郎会对自己搭话:
“我去做什么?”
“你那么爱读书,为什么不去?那儿才有图书馆呢。”
“什么是图书馆?”
“就是书很多的地方,完全可以免费看,不用担心被教士赶出来。”
“很有吸引力。但我有什么必须要去的理由吗?”
“这么年轻不出去闯闯,你会甘心吗?”
“何况你家的土,可不够几个人分的。”
你会甘心吗。
这句话像一颗火种点燃了某种萨洛维奥尚不为知的热情。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仍旧帮父亲播种,帮母亲烤制面包,又看着兄弟姐妹争抢。
除了书画里的故事外萨洛维奥开始思考更多: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的人生是否也拥有其他可能?
于是五月一个很安静的夜晚,萨洛维奥离开了。
那天真的很安静,风不吵,蝉也没叫,就和萨洛维奥的口袋一样干净。
萨洛维奥身无分无,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仅仅靠着一双脚,一颗心,一盏未命名的理想,就朝皇城奔去。
像盲从的信徒。
走了一个多月,他终于到达了森林之国的边缘。
长久跋涉磨破了他的鞋底,但萨洛维奥毫不在乎,他只在奔跑后感到渴,萨洛维奥来到森林里的一小块湖边。
那湖当时还没有名字,两端狭长而中间开阔,就像一轮弯月。萨洛维奥渴极了,他扑到湖边,掬起一捧湖水。
月光照在水上,显得湖水格外甘甜。萨洛维奥近乎虔诚地俯身汲水,仿佛一同喝下的是他梦幻而美妙的未来。
他沉醉在干渴被解救的满足中,直到
哗啦——
一道轻轻的,水流被扰动的声音同样扰动了这份宁静。萨洛维奥抬头,看见对岸坐着一位少女。
少女在湖的那头,而萨洛维奥在这头,他们像是站在月亮的两端。
风把湖面吹皱像一张老人的脸,也吹动少女浅蓝色的发梢。
哗啦——
她又把脚尖埋入水下。
凉水浸泡着少女疲累的双脚,湖水漫过她的脚背,她轻轻踢起来一小绺。
挑起的水花似乎让她感到愉快,她眯起眼睛笑了。
那条条清澈的湖水,在月光照耀下,映在少女的眼中。
竟像一条条,
跃动的银鱼。
萨洛维奥呆住了,他起身,扶住树干。
“哕——”
萨洛维奥抠着嗓子眼狂呕,一想到喝的竟然是洗脚水,他就觉得刚才趴在地上的自己好像一条狗。
“喂,你没看到下面有人喝水吗?”
萨洛维奥一怒之下问候了一句。
“我洗我的,你喝不喝水关我什么事呀?”
少女挑衅似地又踢了一绺水花,她眯着眼睛,笑得更灿烂了。
毒妇啊。
“我先来的,你肯定能看到,不觉得你很没礼貌吗小姐?”
“没觉得啊,你能怎么样?”
萨洛维奥听到这话气就不打一处来,他飞快绕了一圈来到少女身边准备跟她讲讲道理。
少女却率先打量了一番萨洛维奥的装束,手伸向旁边的袋子里。
“我还以为是什么人物呢,原来是个乡巴佬。”
她笑得很轻蔑,抓起一条祖母绿项链,扔在萨洛维奥腿上。
“行了,不就是想要补偿么?这个够了吧?”
听到这些萨洛维奥明白了,原来是个被惯坏的富家小姐。
他不觉得能跟这种人讲什么道理,萨洛维奥虽然一肚子火气,还是把项链捡了起来。
“缇泰菲尔。”
项链背面有这样一行小字。
萨洛维奥猜测那是少女的名字,但无所谓,他不在乎,他也不想跟少女再有什么交集。他怒气冲冲但极为克制地把项链塞回缇泰菲尔手里。
“你挺没礼貌的,但我也不需要你这样的补偿。希望我们别再见了。”
说完萨洛维奥就转身离开,去寻找今晚栖身的洞穴。
这还是缇泰菲尔第一次遇到钱摆不平的事。
尽管两人并没有刻意营造相遇,第二天他们还是“命运般”地遇到了。
没办法,在森林之国,能去皇城的就这么一条路。
“……喂。”
萨洛维奥闷头赶路。
“喂。”
萨洛维奥加快脚步。
“……喂!!!”
缇泰菲尔气喘嘘嘘地大喊,指望前面的人能停一停:
“你就不知道帮我提提行李吗?真是一点也不绅士。”
“我?”
萨洛维奥气笑了:“我好像没有这个义务吧?”
“啊,我知道了,要报酬是吧。”
缇泰菲尔自认为恍然大悟地取出一串珍珠项链,往前递:“给你,帮我把行李搬到皇城。”
“瞧不起谁呢。”
萨洛维奥人穷志不穷地准备开跑。
“每天结一次,这是今天的。”
“反正你都要去皇城对吧,你不如提前赚……”
萨洛维奥志不穷人穷地背起了包。
缇泰菲尔很满意,她就说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情。
两人就此结伴上路,一路上除了搬行李萨洛维奥还得面对她的各种挑刺和嘲讽:
“你找的什么果子啊?太酸了,好难吃。”
“呸呸,这个太甜了,你想让我的牙坏掉吗?”
“这地方那么硬,我怎么睡啊?”
“今晚睡这里?你想弄脏我的裙子吗?”
“你是怎么办事的呀?我还以为像你这种人很有经验呢,原来什么都不行。”
硬了不行、脏了不行、湿了不行、太黑也不行,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让雇主满意的休息地还要被贬低。疲于应对她各种要求的萨洛维奥突然火了,他把行李往地下一扔,愤怒地驳斥:
“好了小姐,既然你如此多不满那劳驾换个人伺候吧,我真不明白你这种富家小姐怎么会突然想一个人出来,简直就是随机给别人造成麻烦!”
缇泰菲尔愣了,从没有人敢对她表现出这么大的脾气,逆来顺受地接受挖苦才是其他人该对她展现出的态度。
缇泰菲尔咬紧下唇,火冒三丈地嚷道:
“你以为我想吗?要不是护送我的车队在路上出了意外只有我逃了出来,我根本就不会看你这种人一眼!”
你这种人、你这种人。
缇泰菲尔的话如此锐利、伤人,仿佛萨洛维奥是什么很不入流的东西。
这其实是一个信号。
两人萍水相逢而缇泰菲尔又如此娇蛮、喜怒无常,萨洛维奥不欠她的,以他的自尊心该就此作罢,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萨洛维奥也确实这么做了,他撂挑子不干转身就走,缇泰菲尔红着眼眶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
就那一眼。
萨洛维奥不明白那是什么,却死活扫不走脑中那双饱含水光的眼睛。
跃动的,好像前几日见她时盈满的湖光,却多了几分难过。
他没由来想让那双眼睛像初见时那么灿烂。
或许是出于对美的欣赏;或许是觉得自己应该负起把一个女孩弄哭了的责任;又或许是心生怜悯,觉得一个被高高捧起的世家小姐突然遭遇这种变故,不知道如何应对很正常,朝别人撒气也很正常,可以理解。
正常。
他居然觉得正常,觉得可以理解和原谅。
哦,可怜的萨洛维奥。
他怎么就不知道,只要开始觉得一个人值得怜惜的时候,自己就完了呢?
后来萨洛维奥故意走得很慢,有时轻轻停下,等缇泰菲尔跟着这条路赶上来。
缇泰菲尔仍旧红着眼睛瞪他,纤细的手拎着自己的财宝,背上的行囊装着华贵的衣裳。
萨洛维奥走近,伸手抓住了她的羊皮袋。
“你干什么?!我警告你不许动我!”
缇泰菲尔死死护住自己的行囊,老天,只有她知道里面有多少珠宝。
父亲说过,穷人都是凶恶的,不过和他们无关,应该离得远远的,她也一直这么认为。
又逢刚吵过架,她担心展露出的财富让萨洛维奥起了杀人越货的心思。
于是缇泰菲尔将羊皮袋紧紧抱在怀里,充满警戒地盯着萨洛维奥。
“行了,别跟防贼似的,我不图你那几个钱。”
萨洛维奥叹口气,转而拎起了她脚边的箱包。
“……哼。那你凭什么回来?还是想劳动换取报酬?现在后悔可晚了,本小姐指挥一天给你个银币或几个铜币,具体看我心情。”
“收起这套吧,我也不要你的报酬。”
他接过缇泰菲尔的行囊,背到自己背上。
缇泰菲尔气呼呼护着自己珠宝的样子,在萨洛维奥眼里就像一只屯粮的小仓鼠。
他居然觉得可爱。
两人再度一起上路,为了解闷儿,他们会在休息时互相讲述以前的故事。
萨洛维奥以往的生活说不上多丰富,翻来覆去不过是他如何为一户人家的月季着迷,凑近想看清楚些被拎起扫帚当偷花贼追了两条街;又如母亲让他去准备食材,他猛地把几垄萝卜一块儿拔了,接下来几天只好加班加点晒萝卜干。
萨洛维奥讲述这些的时候被没有多少窘迫,相反他身上有种纯净和朝气,就像单纯分享自己来路上都做了哪些好笑的事情。
正因如此,缇泰菲尔常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十分愉悦。
萨洛维奥看着她被火光映照的脸庞,多明媚啊。当缇泰菲尔眉眼弯弯吃下烤鱼,他又觉得和鱼搏斗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他愿意为这笑做任何事。
而缇泰菲尔讲述的故事就耀眼多了。
她曾受邀去过人鱼之国,在人鱼们的簇拥下摘取最大的海胆。
当她撬开硬壳的时候,无数美丽的鱼儿摇尾而来,在她掌心摄取柔黄的食物。
萨洛维奥甚至能想象到鱼的幸福。
缇泰菲尔来自极东之地,那儿的人们似乎永没有烦恼。
外邦人不停涌入极东之地为他们提供服务,只要付出金币,仿佛什么都唾手可得。
她向萨洛维奥讲述那里的繁华,每到夜晚,家家户户都会在门杆上悬挂一颗头那么大的夜明珠。
珠子的光芒连成一片,点亮了极东之地的每一个夜晚。
也根本不用担心偷窃,外邦人会自发联合起来惩罚敢偷盗的人,只为了极东之地的人们能安心与他们交易。
缇泰菲尔还拿出了留影石,给萨洛维奥展示她坐魔毯飞过沙漠,在古老国度看到的木乃伊。
木乃伊。
影像跃在空中,萨洛维奥仿佛伸手就能碰到上面的灰尘,闻到腐臭。
这还是萨洛维奥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观摩传说中的东西。
他只在教堂的书籍中看过相关描述,据说那是法老的尸体,据说那会全身用绷带缠住,萨洛维奥不断在脑海中想象那是什么样,可他从没亲眼见过。
缇泰菲尔的热络分享,让那些遥远而古老的文明在萨洛维奥脑中活了过来,一切知识从未如此真实。
缇泰菲尔给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世界,也给了他一种错觉,好像透过这块小小的,石头上的影像,他就得以望见缇泰菲尔曾经的生活。
萨洛维奥被这些从未见过的世界深深吸引了,他想知道更多。
缇泰菲尔讲述这些的时候,那开合的嘴唇宛如一只翁动的蝴蝶,仿佛全世界的瑰宝都应该被摘来做她的冠冕。
萨洛维奥觉得自己好像一只刚开始直立行走的猴,而缇泰菲尔像天边飘来的智慧女神,远远地垂下目光。
这只猴子仰头一望,从她指尖看到了文明的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