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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不复 整整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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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昏睡了两天一夜,舒月做了一个很深很长的梦,梦里她回到了儿时无拘无束的时光,但倏尔之间,父母姐姐全都消失无踪,旋即世界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黑夜欲将她吞噬,正在她哭叫着求救之时,陆灼出现了,她还来不及说句什么他一把将她推向了深渊,他的声音冷冽且无情,声声敲击着她敏感的神经……她伸出手抓住他的臂膀,再回首望见的却是父亲带血且含泪的眼睛……
“爹爹,不要啊爹爹……”发着高烧的舒月在梦中哭泣出声,然而重重梦境却似一层层缠缚的茧丝,叫她挣脱不得。
“姑娘……”
“阿皎……阿皎……”
“嫂嫂……”
有谁……在叫她……
“爹爹……娘亲……”颊边流下两行清泪,口中轻轻呢喃出声,舒月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眼前迷蒙着一片,她觉得身体好重。
耳边的啜泣声低低地,却容不得她忽视。
小腹处还存着浅浅垂坠的痛感,舒月无力地转过头,正对上孙氏、陆穗同雪绵哭得红肿的眼睛。
“姑娘你终于醒了!”
雪绵眼肿得像桃子,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却又在下一刻被更巨大的悲恸压住,那表情扭曲得比哭还难看。
“怎……出什么事了?”因为发烧,舒月的声线都是虚弱的,透着一丝干哑。她朝雪绵伸出手去,想要让她扶着,坐起身来。
“嫂嫂莫动……”陆穗见状忙上前托住了她的手腕,自床侧取了一个大迎枕来,放在她身后靠着,然一抬眼望着舒月失了血色的面庞,陆穗崩不住啜泣起来。
“嫂嫂你……”
“我有孕了……又……小产了是不是……”唇边逸出一丝凄然的笑意,舒月的手缓缓覆上小腹。
他(她)来了,但那滩刺目的血,又将他(她)带走了。
早在霁霞山上之时,舒月便有心学些医术,释月与她投缘,自是对她的求问知无不言,便是暮渊也会常为她指点一二。
她的月信迟了快有月余,然前有陆灼被困宫中,后有父亲身陷弊案,纵然有所怀疑,但面对家事,她根本无法置身事外,也就更加不能将此事告诉家里人。
毕竟她有孕之事一旦为人所知,谁都不会允她入宫去求皇后的。
如今陆灼要与她和离,爹爹又在狱中,孩子定也是知晓了这些事,所以才会选择离开她这个不称职的娘亲。
“如此……甚好……”抬手拭干颊上泪㾗,舒月强撑起一张笑脸,软了音调朝孙氏笑道
“婶婶……躺了这么久……我有些饿了……”
她还要救爹爹,还要救孟家,她不可以倒,绝对不行。
哭泣的孙氏闻言一愣,旋即泪眼里闪过一丝亮光,舒月说她饿了,她要吃东西。
人只要有胃口,便说明她没有完全颓下去。
那便还有救,那便还有的救!
没了孩子固然可惜可叹,然当下世事磋磨,舒月能撑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诶……我这便……阿穗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喊婆子们摆饭,不……还是雪绵扶我去厨上看看……”孙氏松了一口气,手里那串佛珠捻了又捻,忽又想起什么,眉宇间的愁思又笼了上来,她硬要带走雪绵。
舒月看着孙氏同雪绵的样子便觉异样,只是嗓子发干,她刚要开口说句什么便重重的咳起来,见她难受,雪绵便再顾不得孙氏的念叨,匆匆地奔回来。
倒了一杯温水来,雪绵轻轻地抚/住/她/脊背,舒月依在雪绵肩头,主仆俩伶仃的样子让孙氏看得心疼不已,轻叹一声拿帕子拭了拭眼角,她带了女儿陆穗去。
孙氏并陆穗前脚走,舒月便扯住雪绵的衣袖,急声问她
“我病着这些天,家里可有人递来消息吗?爹爹如何了?!”
雪绵闻言抖了一下,连撤下的水杯都差点没拿稳。她避开舒月的目光,垂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青布被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你……可是有事瞒着我……”
“奴婢……”雪绵被她看穿,手不自然地垂下去绞紧。
雪绵自幼跟在她身边,最是个不会扯谎的性子
她们相依相伴多年,名为主仆,情份却似姐妹,故而雪绵在她面前从来不会隐瞒什么,四下无人时更是有话直说的。
“姑娘……”雪绵嘴唇哆嗦着,仅吐出两个字来,便红着眼再说不出口什么。
太苦了,太痛苦了……
她家姑娘……往后可如何自处呢。
“是不是……”微凉的手触上雪绵的指尖,舒月喉间发紧,涌上一丝腥甜
“爹爹出事了……”
雪绵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猛地抓住她冰凉的手,抬起头,那张满是泪痕的脸上,是彻底的绝望和破碎,“老爷他……老爷他……”
前日宫中来人,送来崇熙帝新下的诏书。
“德安十四年五月初三,有司奏报,罪臣孟廷璋负国溺职,舞弊营私,罪证昭然,故畏罪捐生,于下诏狱后第三日自绝。”
“因着老爷罪臣之身,皇上…皇上有令,下葬不准立碑,不许建坟,任何人不得祭拜。”雪绵嗫嚅着,不敢看舒月的眼睛。
舒月默默听着,抬眼愣愣地看着她,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粘稠得难以流动。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嗡嗡作响。
“自绝?”
爹爹?那个会摸着她的头教她念“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的爹爹;那个在书房秉烛至深夜、脊梁永远挺直如松的爹爹;那个下狱前还安慰家人“清者自清,勿要忧心”的爹爹……
自绝?
用那样决绝而惨烈的方式,了结了自己?
“不……”一个音节终于从她指缝里漏出来,轻如羽毛,却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不……这不是真的……你们骗我……” 她开始发抖,起初是细微的颤抖,随即迅速蔓延到全身,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舒月整个人像被冰裹着,四肢百骸都充斥着彻骨的凉意。
爹爹、娘亲、祖母……
她只是因病睡了一场,醒来却是什么都没了。
“雪绵……”良久,她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
她说,雪绵,咱们回家。
夜幕低垂,兰林殿中,纪明姝正坐在镜前,试着造办处送来的新制的钗环。
点翠凤凰累金丝的珍珠冠,红珊瑚串成的囍字耳坠,大红蜀锦缀玉的嫁长,配着绣着鸳鸯且滚上细密金珠的软底婚鞋,无一不是喜庆祥和的模样,故而听到小太监头也不抬地来禀崇熙帝下了这么一道诏书,纪明姝的手一抖,莫名地再看眼前这片喜庆的红,竟也掺了一丝悲凉意味。
可是…陆灼……这姻缘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
因着陆灼初初复职,承平侯府经山火和孟廷璋一事气侯也大不如前,故崇𤋮帝特特把婚期定为了明年的五月二十一,且把陆灼加封为了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
将手中象征夫妇和睦的和合二仙手把件重又放回锦盒,纪明姝深吸了一口气。
“阿绣,替我更衣梳妆,我得去求父皇,我要速速成婚。”
陆灼的心,本就不是她的,所以纪明姝从来都不敢赌。
明年五月二十一日子好,她却是等不得明年了,今年,最迟下个月,她的婚事便要提上日程。
女儿堂堂公主却多番遭婚事磋磨,听到纪明姝来求,崇熙帝当然舍不得拒绝她,只是婚事如此仓促女儿必受委屈,略一沉吟,崇熙帝先着人来侯府传旨。
旨意一下,孙氏顿时有些无措。
邬泽皇室自有礼制,驸马选定之后,需在婚前同公主一起受喜戒,祭告皇家宗庙,崇熙帝已下旨,喜戒日就在五月二十六。
五月二十六,正是孟廷璋同其妻其母下葬之日。
舒月早在知晓孟廷璋死讯之初便带了雪绵来禀孙氏,欲回归孟家为家人筹办丧仪,孙氏心疼极了,但孟廷璋之死事发突然,孟家现在在此处且能理事的又仅舒月一人,于情于理,她都不该拦着。
哪知舒月刚回孟家没多久,陆灼被赦回府,孙氏尚来不及把舒月之事告知自家侄子,皇家又来添了这么一道旨。
孙氏满腔的话一下子尽被堵在了喉间。
望着陆灼从从容容跪下接旨的背影,同样随之跪伏于地的陆穗扶着母亲,咬着牙才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娘,我得去找哥哥……”
“听话,事以至此,什么都不要再说了……”
一轮明月高悬于空,月下陆灼独自困坐在椅中。
回首望着梳妆台上规规整整盛着的那枚新月纹样的玉插梳,倒是与空中那轮月一般皎洁美好。
可舒月亦如那空中月一般,他再也抓不住了。
陆灼不由得狂笑出声。
他都做了什么!他都做了什么!
她什么都失去了……她什么都没有了……
也什么都不要了……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来,门外的姑娘怯怯地喊了一声哥哥。
陆灼打开门,陆穗怀里环着阿宝,妹妹的眼睛和阿宝的眼睛一样湿漉漉的,一人一犬像是都哭过一般。
她们,该也是念着舒月吧。
背过身去再不看陆穗,陆灼压下满腹心绪,沉下声赶人走
“夜深了,还不快去睡”
“哥哥!”主动向前一步,陆穗抬手挡住陆灼欲关的门,“阿皎姐姐她……”
“阿穗,圣上旨意已下,陆孟两家已无姻亲,我与孟氏女既已和离,该当是一别两宽。”陆灼话音冷冷地打断她,一字一句,“这是为咱们陆家好,也是对公主的尊重。自此,她的名字,还是不要再提起的好。”
“你需得记住,今后只有公主,才是你的嫂嫂。”
“孟氏女?她?”
“什么是对公主的尊重?!”
“一别两宽?!”见陆灼这种态度,陆穗简直要气笑了。
她脱手把阿宝放到地上,任它不满地挠她裙角,冷笑道
“陆少安,哦不对,陆都督”。
“你说出这种话,你自己信吗?!”
陆穗说罢便拂袖而去。徒留陆灼一人愣在原地。
相信吗?他信不信的,早都不重要了。
他与阿皎,已然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