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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殊途   五月二 ...

  •   五月二十六,虽已是夏日,然重重乌云压下来,竟是刮起风来,直往人衣领处钻。

      舒月遍身缟素,鬓边别着一朵白色的绒花,麻布系在腰间,由雪绵扶着,往城南那间临时赁来充做灵堂的小院子里行去。

      风吹来,她无端打了个寒颤。

      身后几个扛着魂幡的人尽是素日受过孟廷璋夫妇恩惠的旧仆,因孟廷璋是戴罪之身,牵涉舞弊案,从前与孟廷璋有过来往的为官者,门生,及至好友皆无人来送行,三口薄棺无甚装饰,丧仪更是简单至极,无处不透着一丝凄惶的意味,孟家合家被抄检,财产尽数充公,孙氏使人来送了些银钱,才使得舒月父母、祖母棺木齐备。

      走在长街上,纸钱细疏飘在风中,早有好事者站在街边,或窃窃私语或咒骂罪有应得,舒月皆不入耳。

      她抬眼望天,乌云盖顶,榨出几许细弱的雨丝,轻轻地拂落至她的裙摆处,舒月咬了咬牙,将眼眶里那点温热狠狠逼了回去。父亲清正一世,临死却背着污名,身困囹圄,最后含冤而逝。家产抄没,门庭冷落,如今连让他体面入土,都仿佛成了奢求。

      脚步沉重,舒月却没有丝毫退路,只能大步向前走。

      走出长街,转过巷口,一阵渐近的喜乐声伴着锣鼓传入耳中,舒月恍惚了一瞬,下意识地抬眼,猩红的喜毯自街的另一头铺就过来,两排龙禁卫开道,浩荡且庄严的皇家仪仗伴着礼乐缓缓前进。金漆的牌匾、高头大马、无数的仆从捧着系着红绸的箱笼,里面盛着的尽是祭祀所用的金制器具,三牲六礼,黍谷稷麦。

      喜炮噼噼啪啪,好一派喜庆和乐之景象。

      人群下意识地分散至两旁观礼,不知其中有谁高喊了一声“是仪慧公主的銮驾!”,旋即众人又低声窃语道

      “这是公主同新晋的驸马爷去洛山野原的宗庙受喜戒呢!”

      “新晋驸马……那不就是……”有人的眼光往舒月这边瞟过来。

      有人低声惊呼,“喜戒日,公主殿下的婚期不是明年吗?难道提前了?”

      “这你不知?公主亲自去求了圣上恩典,说是令钦天监算过了,今年乃百年难遇的好年景,比之明年更利婚嫁,圣上膝下只这一女,公主既如此说,圣上岂有不准的…若说是现在受喜戒,最迟冬里便可行嘉礼了…”

      众人低声轻议,这话语却似细针,细细密密地刺穿舒月的耳膜,扎进她心里,她低垂着眼,别开了脸。

      圣旨……是了,他即将要娶纪明姝了。

      可她与陆灼和离不过几日,他们,这便要成婚了吗?

      这般仓促,纪明姝堂堂公主,竟会毫不介怀吗?

      陆灼他……

      “姑娘……”察觉到舒月的失态,雪绵紧了紧扶着她手臂的手,舒月回神,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示意丧仪避让,她对身后不知所措的送葬众人道

      “噤声,公主驾临,还不快行礼。”

      吵嚷的人群在纪明姝车驾行近之时肃穆下来,街边众人皆伏身下跪,舒月便也跪下,随着众人恭敬道

      “公主殿下千岁千千岁。”

      车轮滚滚向前,未有停歇,舒月随众人送车驾行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穿过重重人海,略过繁复华丽的仪仗和车驾,投向陆灼。

      他背对着她,骑着乌雪,身着大红喜袍,玉带金冠,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陆灼的样子一如他们成亲那日般英朗轩昂,只是此刻向之所欣,皆为陈迹。

      山火之劫过后,舒月从未想过,她与他再相见,会是这般光景,一喜一丧,一红一白,命运使他们如此猝不及防地相遇,又注定要分崩离析,各奔东西。

      凄怆的情绪似天边层层笼聚的乌云般压下来,将她困于其间。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又或者,所有的声音——哀哭、喜乐、人言都化在了风里,裹挟着他们曾经“和离”的“诺言”,经历的种种,还有,失去的那个孩子。

      舒月目光凝在那背影上,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站了许久,仪仗行过洒下的礼袍彩屑掉落在她素白的裙子上,鲜艳又好看,好看的刺眼。

      温热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可是,她又能如何?

      舒月背过身去不再回望,招呼众人继续扶棺前行。

      她不知道的是,早在她立于人群之中时,陆灼便看见了她。

      越过喧嚣的喜乐,华丽的仪仗,他的视线,早便撞上了人群中那一抹刺目的白。

      他看见了那三个棺椁。

      看见了稀稀落落的,送葬的人群。

      看见了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掩住脸,更看见了她决然地走向与他截然不同的方向。

      “将军,”身为禁卫军副将,青松就跟在陆灼身侧,自然也看到了舒月一行人。

      他凑向陆灼,低声问

      “需要派人去问候下夫……孟姑娘吗?”

      “不必了,走吧!”陆灼闭了闭眼,重又攥紧了手中缰绳。

      “莫要耽误了喜戒吉时。”

      一时仪仗入了洛山行宫,再向东便是皇家宗庙,需得新人下轿步行前往,纪明姝的侍女阿绣在司礼嬷嬷的指引下扶住纪明姝的手护其下轿,而陆灼依礼握住了囍绸的另一端缠在腕间,引着纪明姝前行。

      见陆灼面上无波,纪明姝心里不免泛起狐疑,但雀跃之情却总是压不住的,心悦之人就在眼前,她不禁红着脸偷偷打量陆灼,忽又想到那年,她与他,便就是在这洛山相见的。

      可若是...若是那日没有孟舒月…

      念及此,纪明姝明艳如花的笑颜敛住了几分,心里泛苦,她反手抓住了身旁阿绣的手定住了脚步,阿绣侧耳,立时望向纪明姝。

      “公主??”

      众人闻言俱是一愣,不知发生了何事,整个祭祀的仪仗皆停在了原地,先前喜庆的气氛也仿似遇冷,淡了些许。

      “可是有不妥?”礼官注意到队伍停滞,匆匆然奔到纪明姝面前,哆嗦着唇伏身便致礼

      “下官愚笨,还请公主示下。”

      “大人不必惊慌,只是本宫坐轿久了,脚有些软,”纪明姝指了指通往宗祠大气恢弘却繁复的一排石阶,面颊泛红,“加上这脚上有旧伤,一时怕是走不得了。”

      “哎呀,这吉时眼看就到了,怎好误了呢。”司礼嬷嬷给礼官使眼色,对方会意,立时便面露难色。

      自古皇室夫妇成婚,登阶祭庙,受戒行礼,皆须偱旧时尊旧礼亲力亲为,方表诚心,以承祖荫。

      “众位大人,嬷嬷莫要为难,眼下奴婢倒是有一法子”正在众人犹疑之时,跟在纪明姝身后阿绣开了口。

      “既是祭庙,公主和驸马同心一体,才是邬泽众位先祖所盼望的,驸马英武若此,如若公主能由驸马亲自背上去...”

      她话未完,司礼官的脸色已变得难看起来,公主与驸马是何等尊贵之躯,便是恩爱非常,也断不能示于人前才是。

      “这怎么能...”

      “本宫倒觉着这法子极好。”不等司礼官话音落下,纪明姝轻轻应声,眨着眼道

      “本宫夫妇和乐,想来皇祖父他们见了,只会为本宫高兴的。”

      说罢,纪明姝望向陆灼,面上不由得更多了几许晕红,“还有劳少安哥哥...”

      “公主有命,少安自当遵从。”不待那礼官再有所犹豫,陆灼径直拽着鲜红囍绸一寸寸折过,纪明姝不备,被他顺势拉了过去,险些跌到他怀中去。

      陆灼蹲身,将她稳稳托到了背上。

      后面的众位礼官,仆妇,侍从见状,纷纷回身避开,不敢抬眼。

      纪明姝更是被惊喜击中了,下意识地掩住脸,她羞的不敢抬头,她未曾想过,陆灼竟然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便答应了她。

      如此珍重,如此珍爱,没有一丝犹豫。

      搂住陆灼后颈伏在他背上的那一刻,纪明姝温热的眼泪洇湿了他朱红色的喜袍。

      陆灼的手悬在半空,脸颊堪堪触到纪明姝的耳侧冰凉的耳坠,他身形一顿,像被什么钉住了,是舒月的目光,是孟家父母冰冷的棺椁,是陆家满门的荣光,是那日殿前崇熙帝亲自告知他孟廷璋畏罪自裁的消息,对他说:

      “孟家已罪无可赦,路只唯此一条。”

      “路只唯此一条!”

      身后纪明姝轻轻靠向陆灼的后背,他伸出手护住她,缓缓起身,举步,向台阶上走去,走得稳稳的,像是背着一件极珍贵的宝物,天边乌云已然散去,日光重又落在纪明姝与他的头发上。

      前方宗庙里响起了悠长的钟声,那是他们喜戒的前兆。

      “少安哥哥,凝欢真的好喜欢你。”

      尊贵的少女依在他耳侧轻声诉说着爱意,她对他全付信任,此刻更是幸福到落下泪来,洛山野原里从此再无陆少安怀抱孟舒月的身影,有的是他与她夫妻和乐的佳话,和被祖先与众人一同见证的福泽。

      她贵为公主,她天生就能拥有一切,她会赢的,她也终于赢了。

      从此,陆少安,是她的夫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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