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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蒙尘 “我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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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爹素来是何等睿智之人,岂会做出这种糊涂事……”听闻父亲被问罪,心急如焚的若云匆匆然从婆家赶回,怀中揽着双生子,孟若云双眼含泪气得身体直抖,她从前随韩昭在边关呆得久了,性子也更为爽直,眼中更是容不得一丝沙。
想着父亲为国尽忠却忠而被谤,她当下便要冲去皇城。
“大姑娘莫要冲动了……前几日我们姑娘求人递了牌子入宫,已在千秋殿外长跪良久,却始终没能见着皇后娘娘的面!”
雪绵看不下去,脱口而出,舒月反应不及,只堪堪扯住了她的衣袖。
早前舒月体弱在殿前昏倒,倒是摄六宫事的玉贵妃看不过去,着人将舒月救起,只是舒月执拗不肯着太医问诊,玉贵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由着舒月主仆回了相府。
“阿皎……”杜氏心疼地抱住女儿,只是现下府中的景况,只是请人入府问诊怕也无人敢来。
还好,陆家来接女儿了。
“有劳你们,照顾舒月……”心知孙氏有意替她保全舒月,杜氏心怀感恩,送陆穗舒月出门的时候杜氏握住她们的手,禁不住落下泪来。
陆灼被拘于宫中,陆家众人已是惶惶不可终日,如今自家又……
无论如何,女儿们都已出嫁,留在婆家,杜氏暗暗安慰自己,儿孙平安就很好了。
舒月知道母亲的苦心,所以没有任何犹豫便回了侯府,现下天子下旨,父亲蒙冤且求告无门,自家不知何日便会彻底倾覆……她若要为孟家求一丝生机,就不能困在其间才是。
同日晚间,杜氏让心腹去雇了马车,亲自写了封信,从后门出城,护送若云母子去见女婿韩昭。
舒月所虑不错,诏书下后的第五日,禁卫军重又携旨闯入孟家,要押孟廷璋去了天牢侯审。
“怎么了?!”
管家匆匆来报信,杜氏闻言急忙从屋中冲出,见禁军毫不留情地冲进门来往孟廷璋书斋的方向走,她匆匆然冲过去将人拦住,尽管京中流言四起,但相依相半几十年,她信自己的眼睛更信自己丈夫,清者自清。
“你们干什么……不准去……不能伤害我家老爷……”
尖刀铁戟横在面前,杜氏却硬是不让步。
禁军头领闻言叹气,“夫人莫要为难小的,这乃是……”
杜氏还要再求,忽听吱呀一声,书斋的门开了,孟廷璋一身石青色绣竹柏的缎面常服,快步走上前来。
“雪茹……”孟廷璋紧抓住妻子的手,却是冲她轻轻摇了摇头,现下韩昭尚在边关,陆灼被困宫中,孟家除去他,全是老弱妇嬬。
人既已处在下风,便没有任何争执的必要。
他没做过的事不能认下,但他的亲人又何其无辜要因他受苦?
当下保全他们为首,自身应次之。
“有劳各位,莫要为难孟某亲眷”孟廷璋将妻子拉到身后护住,一展袍襟伸出双手,由着打头来的禁军统领亲自为他带上镣铐。
“得罪了,孟大人。”禁军统领也是一声叹息,但天子之命,任是谁也违抗不得。
“臣有本启奏”翌日朝堂之上,御史陈昇恭敬出列,躬身又呈上一份奏章。
大概又是参孟廷璋的折子,崇熙帝近日看这种折子看得实在头疼,几乎已经到了听见人唤起孟廷璋的名字就生厌的地步。
尽管种种证据已然将孟廷璋的罪锤得不能再锤,但崇熙帝的内心仍然有些摇摆不定,孟太傅的谆谆教诲,孟廷璋同自己的情谊,相识几十年,他一直是自己亲密的盟友,是自己的左膀右臂。
现在要将他治罪,无异于自断双臂,让他如何能释怀。
然而这是朝堂,他是帝王。
“爱卿有话直说便是”抬手疲惫地揉揉眉心,崇熙帝看向陈昇。
“回陛下,孟大人为官多年骤生此变,微臣也恐此事调查之余有所疏漏,故重新对案件的脉络进行了梳理,对孟大人讯问当日所言门生叶屺,考生许文博、高铭清等人进行查问,甚至于他那日所言之侍从,微臣也寻到了……”
眼见着崇熙帝闻言有了些精神,陈昇却垂下头去,就地叩首道:“只是微臣之前失察,没能早日寻得这个名唤云书的侍从,臣的属下寻到他时,他已自戕而死。”
“怎么说……”崇熙帝闻言一惊。
“那云书死前未留只言片语,臣只从他行囊中搜到了一封欲寄出的密信,通篇乃祁岳文字,臣担心有失,特意去学馆寻了擅通此道的司礼卢明山、学务孔瑁两位大人一同通译此密信……却发现……发现……”言至此处,陈昇欲言又止。
“发现什么你直说就是,吞吞吐吐的……莫不是在扯谎?!”鲁国公周牧山大喝一声,啐了陈昇一口。
陈昇被吓得一抖,颤巍巍自怀中取出了那封信,垂首将其高举过头。
“信中所写尽是我国的改制之事与边贸策论,且门生叶屺,孟大人贡院出题之时的同僚皆辩认过……信中文字的笔迹,确是孟大人无疑……”
“混账东西!”话音未落,只见崇熙帝高吼一声自御座上霍然站起身来,脖颈处青筋尽显,已是勃然大怒,雷霆万钧。
满朝文武慌然皆跪,只见帝王直接拂袖道
“去传旨,丞相孟廷璋通敌叛国兼又使科场生弊,其罪累累,罄竹难书,本人赐自尽,其族人无论男女有官务者革去官务,有声名者剥去声名,此生都不得进学入朝,其家眷皆流放边地,”略一沉吟,崇熙帝又肃容叹了一声:
“然念此事牵涉甚广,恐伤无辜,故凡其姻亲若有断亲者,暂可不与孟氏一族同罪。”倏地一顿,崇熙帝又道:“念其女孟舒月素有照拂皇后之功,将功赎罪。”
“就此,贬为庶人。”
“诏书已下,我没有骗你……”纪明姝双手抚上陆灼憔悴疲惫的面容,望进他已然满是血丝的一双眼里。
“父皇特允断亲者可不与孟家同罪,少安哥……”
“我答应你的,都已做到了……孟廷璋犯下的不只是舞弊罪,罪责难逃无可转寰,但只要你签下那份和离书,陆家和孟舒月,便都能保得住。”
纪明姝说着,示意身侧看守陆灼的宫人暂且将陆灼身上的锁链打开,把那饱蘸墨汁的笔又往陆灼眼前递了递,意料之中地,他又一次别开了脸。
“陆少安,孟廷璋走到这一步是他咎由自取,孟舒月作为他的女儿,本就该被问罪,现在仅是将她废为庶人,已是我父皇法外开恩了,若你不识趣,惹恼了父皇……”纪明姝见他仍是不为所动,身侧的帕子揉了又揉,终是忍不住冷厉开口
“你现下尚且困顿,便是对她情深似海又如何?一旦惹恼了父皇你连自己都保不住,又何谈护她?!”
纪明姝的话音不大,然此时此刻她吐口的每一字却都似千斤重石,重重地砸进陆灼的心里去。
在巍巍皇权之下,其余人皆是蝼蚁。
眼里漫出两行热泪,陆灼咬牙举起笔,在纪明姝差人拟好的那份和离书落款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那便有劳公主记得今日所言,替少安……多多看顾阿皎。”话音落下,困坐在特制铜椅中的陆灼双拳攥紧,心似被利剑洞穿,喉间涌上一阵腥甜,他竟生生呕出一口鲜血来。
“少安哥!!”纪明姝见此瞬间慌了神,惊叫着扑上来用自己的帕子去揩他唇边的血,陆灼任由她抱住,目光却也变得漠然。
阿皎,他知道的,即使纪明姝真的如他所言看顾于阿皎,但她没了相府倚仗,失了父母亲眷,甚至连他都弃她不顾……
她是孟舒月,她是那样重情重义的人……
泪眼触到和离书上自己签下的名字,陆灼禁不住狂笑出声。
陆少安,你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胆小如鼠的懦夫!
“陆侯既已签下和离书,禀承皇上旨意”,来侯府传旨的太监手执着那封和离书,面对舒月,语气客气却透着淡漠疏离,“孟氏女今日便该收拾行囊,速速搬离侯府才是。”
“阿皎乃是我承平侯府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抬进来的侯夫人,哪怕要和离……也得等我家少安归府!”孙氏难以置信地听着,一把夺了那和离书掷在地上,怒道:
“空口白牙,仅凭这劳什子如何作数?!”
“陆小侯爷白纸黑字签下的,如何作不得数?况有圣旨在手,天子之令,安能有假′”眼下孟家已在溃亡之际,陆家也不比从前得势,传旨太监向皇宫方向拱了拱手,再面向众人,眼里却略过一丝不耐烦,凉凉开口朝向舒月
“此旨本就是给孟氏女的,侯爷笔迹,孟姑娘该是认得真真儿的……姑娘若是不接,难不成是要抗旨吗?”
小太监睨着舒月“眼下侯爷得了仪慧公主青眼,日后自有青云可步,但是您……”
小太监顿了顿,后面难听的话没再说出口。
“原来是她……”舒月呢喃着,苦笑一声
有纪明姝在,陆灼该当无碍。
只是就算她已是家门零落之人,就算她必须要离开,就算是……
陆灼也不能……陆灼怎么能……
心口怅闷难当令人几欲作呕,力气一丝丝地被抽离出身体,舒月咬着牙,纤白的指尖深深地嵌进了掌心,她靠着掌心的那痛意才将那恶心之意艰难咽下,然后,她转身跪地,叩头接旨。
“民女孟舒月接旨,就此叩谢皇恩。”
圣旨触手的一瞬,和离书落地,纸笺泛上点点殷红。
痛意自掌心渐渐蔓延至全身,小fu处蓦地一热,
舒月瘫倒在地。
掌心的血痕和着她裙摆处洇出的鲜红一起,在院子青砖白墙的映衬下,越发艳的灼人。
“阿皎——”
“姑娘一一”
“快来人啊……快救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