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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坠夜 孟廷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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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廷璋被传入宫之时已然深夜,不用禁军押送,微微安抚过妻儿老母,他一个人昂首阔步来的,大太监方长全站在大殿门口,望见身影被月色拉得很长却仍显挺拔的孟公,匆匆迎上去唤了他一声。
“大人!”方长全面色有些凝重,“……许家那位……已然挨了打,招了…您…”
他欲言又止,重重叹了一声“陛下生了大气,您……保重。”
方长全话说得隐晦,孟廷璋一顿,已然懂了那弦外之音。
士子们群情激愤,若然许文博只是认下舞弊之罪,崇熙帝只消正大光明颁了结果出来便是。
这般急传他入宫……
孟廷璋眉头紧皱,微微朝方长全点了一下头。
“有劳公公提醒。”
殿内灯火通明,崇熙帝却不在殿内,负责添茶的小太监躬身向孟廷璋施礼道,“陛下叫奴才奉相爷去澄心堂。”
澄心堂乃是昔年崇熙帝仍为太子之时的习学之处,大他两岁的孟廷璋蒙先帝之恩,曾为伴读随之一同进学于此。
“陛下”孟廷璋缓步而入,正要行大礼,皇帝却抢先开口,声音沉而缓,唤他的表字
“鹤年兄……”崇熙帝的声线透着些艰涩,这个久违的称呼让孟廷璋微微一怔。“这里没有外人,起来说话吧。”
“许久没有回来,这里一切如旧,朕与你倒是再不复从前少年了……”
“陛下……”孟廷璋欲开口说些什么,又被崇熙帝挥手阻止了。
“鹤年兄老了,朕也是……”崇熙帝重叹一声:“人老了就会念旧,朕这些年瞧着你为国为民多番筹谋,可说是鞠躬尽瘁,不免又想起昔年孟太傅对朕与你的谆谆教诲……”
“太傅讲《韩非子》,言小信成则大信立,说不信者,无以成人,朕一直铭记至今,也一直笃信鹤年兄秉承乃父之风,故把许多国之大任交托于你,然……”崇熙帝言至此处突地一顿,再吐口的字却如纷飞乱石一般,直冲孟廷璋砸去。
“今次舞弊之事,实是让朕见识到了人之嬗变!”
字落地孟廷璋心头一震,当下便随之直直跪了下去,直言道“陛下将科举改革之事交予臣,如今题卷泄露,臣自是难辞其咎,甘愿领罚!但是事情真相,还请……”
“甘愿领罚?”崇熙帝冷哼一声,旋即一挥手将御案之上成叠的奏章挥飞了下去,折子飞过孟廷璋的官袍,砸在他身上。
见孟廷璋仍是身板直直跪着,崇熙帝大吼一声
“你应得倒是干脆至极……”
“这些俱是参你的折子……”他又甩过一张画了押的具结书,“许文博已经招认了他从高铭清处买到题卷的事!孟廷璋啊孟廷璋……朕倚重的丞相,朕的肱骨之臣”崇熙帝气极反笑,突地从书架后抽出一剑,剑指孟廷璋
“铁证如山!你可还有什么话说!”
孟廷璋怔住,眼里透出怒意。
高铭清便是那瑞信侯夫人的娘家亲眷,他是顾念着她救若云母子的恩情给了他些指点,但他怎会做出泄露题卷这种糊涂的事?
“臣不知是何人欲将污水泼向臣,然臣可以指天立誓,臣绝未做出任何背叛陛下之事,陛下可曾想过,若臣真要毁了这科举改制之事,又怎么会一直力陈改制的好处?”孟廷障伏首,“还请陛下明鉴。陛下细想,老臣若真要徇私,何至于用如此拙劣、自取灭亡之法?”
“朕起初也是想不通,可人心不足如蛇吞象啊”崇熙帝冷笑
“你孟廷璋为相多年,却在这朝堂树敌良多,若有机会培植自己的势力,这不就是绝佳机会?”
“朕许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你却这般待朕,是不是他日一旦满朝堂全是你孟氏的人,这天下,便也成了你孟家的一言堂?!”
孟廷璋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心也似一下子坠于寒冰之中,他为官多年兢兢业业,却不知崇熙帝会如此猜忌于他。
君心自来难测,但污水他却不愿如此便认下。
“陛下”声音里带着哑,孟廷璋艰难启唇求道,
“纵然您要问那泄题罪于臣,也请容臣……”
“臣没有谮越之心,更不敢有违圣命——便是给了那高氏子些许指点……臣还有一门生叶屺,还有为二子送书册去学馆的侍从……书册名录皆有记载,陛下尽可以派人去查……”
“哼,你还记得起你还有旁的门生?”崇熙帝坐在御座上冷冷地盯向孟廷璋跪伏在地的身影,啪的又甩下一本书册给他:
那是一卷空白的题纸,落款处赫然是叶屺的名字和手印。
“叶屺压根未答一字,是因为不愿与你孟氏同流合污!”崇熙帝道“叶屺早在考场看到试题之时便觉察出不妥,故而不惜不要功名,在离贡院之后便去学馆将你素日予他整理的书册尽数交给了礼部以备查点。”
“孟廷璋啊孟廷璋……”崇熙帝的声调陡然拔高
“你处处标榜孟家以信义传家,自己清正廉洁,但若是你真的如你所言那般清白,哪怕朝臣会借机诬陷于你,但怎么连你尽心培养的门生都出来指证于你呢?!!”
叶屺空白的题卷散落在地上,孟廷璋眼中已泛起泪意,他甚至没有力气去捡起那些题卷,他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深切的痛楚,那不是为了自身安危,而是为了君王话语里的不信任与那恶毒的指控,为了他尽心去教导却换来的,他所看重的叶屺的背叛。
那苍白的题卷似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了孟廷璋脸上。
他低眸,挺直的脊梁终是弯了下去,眼里缓缓地落下泪来。
崇熙帝看着跪在脚下的老臣,看着他略有些灰白的头发和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躯,眼中终就闪过了一丝动摇与不忍。
他也有过迟疑……可前有泄题流言传遍京城,后有书册和题卷,许文博,高铭清、叶屺的指证,桩桩铁证如山,容不得他不信。
哪怕孟廷璋是被陷害,如今这局面,士子聚集宫门,群情激愤;如山的参奏,过半大臣要求严惩!他若强行保孟氏,朝廷立刻就会分裂,他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为江山计,崇熙帝想,他不能动容,也不该动容。
空气骤然变得寂静,只闻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孟廷璋再次深深叩首,这次他已心如死灰,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再抬起时,他面色却是平静无波。只见他缓缓抬起颤抖的双手,摘下了头上那象征着一品宰相权位的进贤冠,双手捧过头顶。
“陛下所言,老臣…明白了。” 他的声音亦颤着,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臣,孟廷璋,德行有亏,致生科场弊案,有负圣恩,恳请陛下…革去臣丞相之职,以…平息物议,安定人心。”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崇熙帝看着那顶承载着无数荣耀与责任的进贤冠,看着老臣那双曾经执掌乾坤、如今却空空如也的手,心里何尝不是五味杂陈?
背过身微一拂袖,崇熙帝喉咙发紧,不再看他,早已拟好的旨被压在御案一角,崇熙帝郑重压下那朱印。
“退下吧。 ”
“方长全,安排人与他同去孟家传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孟廷璋,本应砥节奉公,竟致科场生变,疑云蔽日,殊失朕望。即褫其职,禁于私第,静待三司会审。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旨意与布告一齐颁布,孟氏一族由此如坠暗夜,荣宠不再。
而得知噩耗的同日,孟府的姻亲承平侯府的二夫人孙氏,彻底卧病在床,承平侯夫人孟氏不得不返家为孙氏夫人侍疾兼掌家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