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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澜生 暮渊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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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渊向来喜静,他虽是允了皇后上山诊疗之事却是没想到纪承钧也会来。
吹了吹胡子,他交代释月先为皇后做病簿记录,自己叫了陆灼进他的书斋里为他打理收藏下的古医书,这些医书是暮渊珍藏的宝贝,暮渊的许多名方都是从它们之中获得的启发。
觑了觑自家师父的脸色,陆灼会意,师父必是有话要说。
纪承钧适时放下了茶杯,一展袍襟跟上陆灼的脚步,态度倒是难得的恭谨谦和,他郑重对暮渊施下一礼。
“晚辈携母后来此,尽的是为人子的心,先生既向来视名利为无物,晚辈倒是没有什么能报答先生之恩的,若是暮先生有晚辈可帮忙的事,尽管吩咐便是。”
暮渊倒是高看了他一眼,但一想到纪承钧曾经的行径,他实在是对面前这个年轻人生不出任何好感。
“咳咳”清了清嗓子,暮渊看了一眼纪承钧,“王爷不必如此客气,我这儿霁霞山上,向来只有三种人,病人、亲人和外人。”
负手先进了书斋,让陆灼随他进来,并嘱咐一旁随陆灼上山来的青松。
“莫要放了外人进来。”
“哎!”青松干脆地应下。
“暮先……”纪承钧话音未落,门应声合上,青松立在门前,冲着纪承钧皱眉
“王爷可别让小人太为难。”
“你竟敢对王爷无礼,好大的狗胆!”
站在纪承钧身后的亲卫瞪眼抽刀,作势就要把青松砍了。
青松不退,反而瞪了回去。
“把刀放下”纪承钧深吸了口气,道。
因为听陆灼再三说过暮渊不喜人多,崇熙帝下令,纪承钧奉皇后上山,只许带几个自己的亲卫。
而为保证皇后娘娘就医时的安全,陆灼早在上山途经之路上暗暗安插上了他神机营的人。
纪承钧上山之前便早知此事,奈何他在崇熙帝面前已表了自己的孝心,这山,是必须要上的。
这也是纪承钧上山后会对暮渊陆灼态度谦和的原因。
强自压下心中的怒火,纪承钧复又抬手拦阻亲卫道:
“不得无礼,咱们走吧。”
他面上无波,青松是陆灼的属下,也是个妥妥的硬骨头,陆少安布下人手说是为了皇后的安全着想,但若是自己因此受了伤害……
纪承钧咬了咬牙,退一步未必是输。
带人退回了草舍品茶,他悄悄地叫来了其中一个暗卫
“寻个机会知会鸦青和陈昇、公主一声,先前咱们商量的那桩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阿年在释月屋里,皇后正欢喜着呢”暮渊吹了吹胡子,呷了一口茶,眯起眼看向陆灼,“安小子,你瞧瞧你这做的都是什么事。”
这趟上山,虽然是早便定好的,然陆灼独个儿上山且带上纪承钧的这一桩事,暮渊却是待他们上山才知的。
纪承锐夫妇不宜露面了,只是释月还是抱来了阿年。
陆灼见皇后祖孙顺利得见,也是松了一口气,立即跪在暮渊面前拱手道
“此番多谢师父。”
暮渊凝眸望向陆灼,昔日瘦小的幼童早已褪去了青涩,长成一个肩膀横阔高大坚毅的男人,但他仍然记得,多年前陆父的托付。
“少安啊”暮渊长叹了一声,“那件事一定要做,对吗?”
救太子,救皇后,然后把孟舒月推出去,置身事外。
他的好徒儿,终就还是为了孟舒月,卷入了这场不知结局的纷争中去。
“师父,从决意娶阿皎的那一刻,我早已想好了,况且,走这条路,也不单单是为了阿皎。”
陆家世代骁勇,堪为邬泽的铜墙铁壁,手握兵权,就算陆氏自己不站队,也总有人会来逼着他们站队,与其将来为人所迫,不如当下便与舒月站到一起。
此时此刻,隔壁的屋子中,哭红了一双眼的姜皇后双手搂着虎头虎脑的小阿年,看了又看,欣喜地喃喃:“真好,真好,太好了……”
适才释月同她讲了事情有变,恐怕一时不能见到儿子承锐,心里虽然失落,但念着儿子的安危,姜皇后仍然没能表现出什么来。
但能见到阿年,姜皇后又惊又喜,失去儿子那么多年,老天开眼,竟然让她有了今日!
姜皇后深深地感激上苍,待得听释月说起方才抱了阿年来,惶恐跪伏于地不敢抬眼的素衣姑娘就是阿年的母亲,自家锐儿的救命恩人,她急忙上前,亲手扶起了宋青荷。
“好孩子……多谢……”两个女人的手紧紧相握,为了她们共同爱着的人。
屋内一片温情,青荷自告奋勇地担起了服侍姜皇后的差事。
这是承锐的母亲,她想为了他尽孝。
望着紧闭的房门,纪承钧有些后悔未带个自己的女眷同来,皇后初诊,他做儿子的,自是不便入内,但若是……
想到此处他不免又叹了口气,若非卫银澜已失了皇后的信任……
如今,他必得再寻个人安插在皇后身边才是,眸子微眯,纪承钧寻了个下属来
“你去问问释月姑娘,看看娘娘居处安置得是否得当,可曾缺了什么。”
姜皇后一行在屋内悄声商议了如今之事,心中脑中俱紧了一根弦,如何能让人钻了空子。
一连多日,纪承钧的人都没能探出些什么来,只知如今服侍皇后的,是释月年初救下的一位村妇并一小儿。
村妇的娘家早没了人,夫君也早早去世,释月见她勤快能干便叫她留了下来,做些厨娘的活计。
青荷本就是长在村里的姑娘,释月随口编出的瞎话倒也确像那么回事。
知道陆灼安了人在暗处,在山上又查不到什么,纪承钧速速修书传回崇熙帝处。
他尚还有事要做,恰巧陆灼在山中无暇分身,孟家同陆家那一头他倒是顾不上了……
他在信中言谈皇后病势已渐佳,只是毕竟是男子,不如女儿柔顺贴心,求问崇熙帝是否准妹妹明姝上山侍疾。
崇熙帝心安之余又不免皱眉,明姝娇宠着长大,山中条件断断赶不上宫中……
然他遣人去女儿处一问,小姑娘竟满口应下了。
女儿真的是长大了,崇熙帝欣慰极了。
故意要让陆灼措手不及,纪承钧只禀了皇后自己受父皇之命回宫办差,姜皇后闻言长长地松下一口气,让陆灼带人好生地送纪承钧下山。
“明姝和母后俱要拜托你好生看顾了”,纪承钧下马,当着陆灼的面掀开了纪明姝的车帘,望着他愣怔的模样,凑到他耳边“陆少安,这是父皇的旨意,”他轻笑,“你不是要留在山上陪皇后诊病吗,那便继续留在这儿好了,这京里宫中风云变幻,不论你现下是什么心思,到头来别落得鸡飞蛋打,满盘皆输便好。”
纪承钧重重拍了拍陆灼的肩,状若嘱托不舍,陆灼的面色却无波,只一双眼睛,寒光闪烁后又恢复如初模样。
“陆……大哥,这山路难行……”,纪明姝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忐忑着提着裙角看他,却见陆灼已轻轻躬身牵住了马儿
“山路难行,陆灼为公主牵马,护送公主上山。”
“我不……”经赛马会一事,纪明姝已然惧怕起骑马之事,她犹豫着,脸红红地盯住了垂首的陆灼“我有些怕,陆大哥一身武艺,若要背我上山……”
她话音未落,一旁的陆灼连头也不抬:“微臣家中已有妻室,为免公主闺誉受损,还请公主上马,山路难行,山中生活更是比不得宫中,公主若然为难嫌苦,微臣也可禀告皇上,送公主回宫去。”
“你……”陆灼言辞恭敬,但口口声声都是在说她吃不得苦,拒绝她的示好,纪明姝气恼极了,她在他眼里,只是个娇滴滴的公主。
纪明姝暗暗握拳,憋在心中的话忍不住冲出了口去
“若然是孟舒月呢?你也同她这般说吗?!本公主偏不信,她孟舒月过得了山中的日子,我过不了。”
她气极的模样太明显,陆灼有一瞬的错愕,旋即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阿皎乃是臣妻,自是不一样的”
轻轻的一句话,却如千斤重石,砸向了纪明姝的心。
陆灼走后的这些天一直有给舒月传信,因怕引起事端,只有寥寥数语,甚至有时只有一个安字,舒月心安之余也不问其他,只也写个安字回去。
她现下尚担着的一桩事,还未理清头绪。
明年三月末春闱下场,皇上却在这一年年末提出了科举改制之事并亲自去学馆拟制,除学政司出的试题、策论之外,殿试之前又增一道对题,由皇帝亲选的文臣人选出三道题目,再由学政司的司判随机呈一道于考生,以避免参试人员“纸上谈兵”。
科举取士是桩大事,关乎国家命脉发展,崇熙帝思忖良久,在颁布把这一次对题的出题之事交给了他倚重的孟廷璋。
感念崇熙帝的仁德,孟廷璋多次草拟了改制的细节,朝会之后交由崇熙帝细细品评。
崇熙帝近日常把孟廷璋留下商议变革之事的消息似新年前被风吹落的雪片一样四散而下,坊间众说纷纭。
众人的眼睛便俱盯住了孟廷璋,关注他的一举一动。
自家爹爹的才学人品舒月自是毫不担心,只是想到现下身在学馆待考的叶屺,她总是莫名心下难安。
还有那云书……
手无意识地摸上纸上墨迹未干的那个安字,舒月盯着蹭上污痕的衣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