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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缘分   ...

  •   男孩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踉跄前行,校服被扯得歪歪扭扭,沾满尘土与草屑,额角的血痂混着汗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狼狈得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小兽。
      路过的行人忍不住投来打量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声响顺着风飘进他耳朵,那些细碎的议论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脊背,让他只想快点逃回那个勉强能称作“家”的地方——此刻,只有家能给他一丝微薄的安慰。

      推开门的瞬间,屋里暧昧的声响让他猛地顿住脚步,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屏住呼吸,指尖冰凉地捡起散落在玄关的陌生男人衣物,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生疼。

      “谁在外面?”
      房间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光着上身的陌生男人怒气冲冲地走出来,看到缩在角落的男孩,眼神瞬间变得凶狠,扬手就朝他脸上扇去:
      “小兔崽子,敢坏老子的好事!”

      男孩吓得浑身一僵,下意识闭上眼,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顾美怡披着外套快步从房间里出来,眼角还带着未褪的红晕,伸手一把拉住了男人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诶,别动手!”
      她的目光扫过男孩满身的伤痕,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抹转瞬即逝的担忧,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轻轻漾开又迅速平复。

      “他就是个不懂事的孩子,撞破了也不是故意的,”
      她对着男人柔声道,指尖却悄悄往男孩身后挪了挪,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消消气嘛,明天你再过来,我好好补偿你。”
      说罢,她对着男人妩媚一笑,那笑容里的柔媚,是男孩从未见过的模样。

      男人狠狠瞪了男孩一眼,不甘心地甩开手,摔门而去。

      顾美怡转过身,看向缩在一旁的儿子,眼神重新变得淡漠,却没再像往常一样斥责。
      她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丢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声音依旧带着几分不耐,却比平时柔和了些许:
      “身上的伤自己找点药涂涂,别到处晃悠招人烦。”

      说完,她便“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将所有的声响都隔绝在里面。

      男孩僵在原地,眼眶唰地红了。他太了解顾美怡的脾气,她向来不擅长表达关心,此刻这几句算不上温柔的叮嘱,还有那几张纸币,已经是她难得的妥协。
      委屈像潮水般涌上心头,他却不敢放声哭,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
      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此刻那点微不足道的关心,却像一缕微弱的光,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

      寂静的客厅里,“咕咕”的肚子叫声格外清晰。
      他看向餐桌,上面空空如也——顾美怡还是忘了给他留饭。
      他吸了吸鼻子,捡起茶几上的纸币,攥得手心发紧,转身跑出家门。
      街角的小卖部里,他买了一个面包,撕开包装袋,干涩的面包渣呛得他喉咙发疼,可他吃着吃着,眼眶却渐渐热了——至少,妈妈没有让他挨那顿打,还给他留了买吃的钱。

      时光荏苒,从小学五年级到初中一年级的两年光阴,像指尖流过的细沙,悄悄沉淀了成长的痕迹。
      林颖枝褪去了幼时的婴儿肥,眉眼间多了几分清秀沉静,性子依旧温柔内敛,却比从前更懂得从容应对身边的人和事——小巷救人的经历像一颗种子,让她学会了尊重他人的处境,也学会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伸出援手。
      外公林雄的叮嘱、外婆毛莲秀的疼爱,还有与梦莹莹、曾野多年不变的情谊,成了她成长路上最温暖的底色。

      升入初中后,课程也渐渐繁重,林颖枝依旧保持着认真踏实的性子,语文成绩更是一直名列前茅。

      这天中午,阳光透过教室窗户洒在课桌上,语文老师拿着林颖枝的作文本,笑着朝她招手:
      “颖枝,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颖枝心里既忐忑又有点小期待,跟着老师走进办公室。
      “报告。”她轻轻敲门,声音清脆。

      老师抬头扬起嘴角,眼底满是赞许:
      “颖枝快来,坐这儿。”
      她把作文本摊开在桌上,指着那篇《我的父亲》,
      “你看,开头‘父亲是藏在记忆里的光,虽模糊却温暖’,结尾‘愿这份微光,永远照亮我前行’,写得多好,情感也真。但中间这段事例,说父亲教你骑自行车,衔接得有点生硬,这不太像你的实力呀。”

      林颖枝垂着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作文纸边缘——关于父亲,她的记忆只剩零星碎片,梦里的争执、模糊的背影,再无更多真切的画面。
      写这篇作文时,她硬着头皮编造了情节,果然还是露了破绽。
      她听得格外认真,把老师说的“补充细节,比如父亲扶车时的温度、鼓励的语气”都默默记在心里,只是听着听着,下腹渐渐泛起一阵轻微的坠胀感——刚才课间光顾着整理作文,忘了去厕所,这会儿被老师留了半个多小时,尿意慢慢涌了上来,虽能忍住,却也让她有些不自在,悄悄调整了坐姿。

      时间在老师细致的讲解中悄悄溜走,林颖枝终于等到老师说“回去好好修改”,她立刻起身,抱着作文本说了句“谢谢老师”,脚步比平时稍快地走出办公室,心里盘算着先去厕所,再回教室。

      刚到走廊,一位戴着眼镜的高年级老师叫住她:
      “同学,能不能帮个忙?去三楼的初二(3)班,叫你们班班长来我办公室一趟,麻烦啦。”

      林颖枝愣了一下,尿意还能忍住,也不好拒绝老师的请求,便点点头:
      “好的老师!”
      她攥紧作文本,迈步往楼梯口走,陌生的高年级楼层让她有些拘谨,指尖不自觉地抠着作文本封面,下腹的不适感虽不强烈,却也让她希望能快点办完事情。

      刚踏上三楼走廊,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夸张的说话声。
      “白一一,你这件连衣裙也太好看了吧!在哪买的呀?”一个女生的声音带着羡慕。

      被称作白一一的女生穿着一条镶着蕾丝的白色裙子,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特意抬高了音调,语气里满是炫耀:
      “这是我爸爸从国外带回来的限量款,咱们这儿的商店可买不到。”
      她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带着几分傲气,平日里就总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仿佛谁都比不上她。

      旁边几个同学互相递了个眼色,有人小声嘀咕:
      “切,不就一件衣服吗,有什么好装的。”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白一一假装没听见,转身和身边的人说笑起来,姿态更显张扬。

      林颖枝没心思多看,按老师说的找到走廊尽头的六年级(3)班,她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同学你好。”

      一个扎着高马尾、手里还拿着作业本的女生抬起头,正是班里的学习委员刘珊。
      她看起来正忙着核对作业,眉头微蹙,显得有些急躁,扫了林颖枝一眼,语速飞快:
      “怎么了?有事说。”

      “你们班主任让我叫一下你们班班长去办公室,”
      林颖枝的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语气依旧温和,
      “你能帮我转告一下吗?麻烦你啦。”
      她悄悄并拢双腿,虽能再忍一阵,但也想尽快结束去解决生理需求。

      刘珊见她不像急事,却也没拖沓,立刻偏过头朝教室里喊:
      “一一!白一一!老师叫你去办公室,快点!”

      “哦,好,马上来!”
      正在和同学说笑的白一一闻言,愣了一下,随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快步走出教室,路过林颖枝身边时,还忍不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才匆匆朝办公室走去。

      林颖枝看着白一一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对着刘珊说了句“谢谢你”,转身朝着走廊另一端的厕所走去,脚步平稳却比来时多了几分笃定——总算能安心处理自己的小事了。

      厕所门口的灯光昏黄又刺眼,顾钦刚推门出来,就被几道阴鸷的身影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陆三吊着眼,嘴角挂着恶意的笑——上次被顾钦咬得指尖冒血,他一直怀恨在心,加上顾钦向来独来独往、性子隐忍,看着就好欺负,这份欺负人的心思便越发嚣张。

      “哟,这不是那没人管的野种吗?好久不见,还是老样子”
      陆三的声音带着刻意的刻薄,像砂纸蹭过皮肤,
      “畜生才配在草堆里方便,你这种没爹没妈的东西,也配进学校的厕所?”

      几个跟班立刻围上来,形成密不透风的圈。
      顾钦眉头紧锁,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却没像同龄人那样争执或反抗——长久的孤独和委屈,让他习惯了用沉默包裹自己,只冷冷吐出三个字:
      “让一下。”

      “哼,上次咬我的狠劲呢?看来是没教训够,不长记性!”
      陆三想起指尖的疼,狞笑着猛地一推。
      顾钦重心不稳,踉跄着摔进厕所,后背重重撞在瓷砖墙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却依旧咬着牙没出声,只是眼底的阴郁又重了几分。

      这一幕刚好被刚走出厕所的林颖枝撞见。
      她身形微微一顿,双手下意识攥紧了衣角,看着靠墙蜷缩的男孩,眼熟得很,定睛一看,正是上次小巷里那个倔强的身影。
      再看陆三等人的架势,她眼底闪过一丝怯意,却还是抿了抿唇,转身轻手轻脚往办公室跑,脚步放得又快又轻,没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老师,”
      她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声音细弱却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厕所那边……有人欺负同学。”

      语文老师跟着她赶来,一进门就厉声呵斥:
      “你们干嘛!”

      陆三等人吓得一哆嗦,慌忙松开手。
      老师气得脸色发青:
      “又是你们!屡教不改!明天叫家长来,再敢这样直接报警!”
      几人见状,灰溜溜地跑了。

      老师转向顾钦,语气放缓:
      “顾钦,再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老师或家长,别自己扛着。”
      顾钦只是低着头,指尖抠着墙缝,没应声——他早就习惯了独自面对,不懂得也不愿意向人求助。

      老师又看向林颖枝,满眼赞许:
      “麻烦你陪他去医务室,老师还有事。”
      林颖枝轻轻点头,声音柔得像棉花:
      “好的,老师。”她这才知道,他叫顾钦。

      走进厕所,林颖枝慢慢蹲下身,动作轻缓得怕惊扰到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我扶你起来吧。”
      她没提上次的事,也没说自己帮了他,只是伸出手,却在快要碰到他胳膊时微微顿住,保持着一点礼貌的距离。

      顾钦抬眼,撞见她清澈的眼眸,像被阳光晒暖的溪水,他下意识避开,喉结动了动,半晌才吐出几个字:
      “谢谢……上次的事,对不起。”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局促和无措,说完又立刻低下头,仿佛多说一句话都耗尽了力气。

      林颖枝愣了愣,随即轻轻摇了摇头:
      “没关系。”
      她没再多问,只是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动作轻柔克制,一路都没再多言,偶尔瞥见他沉默的侧脸,也只是悄悄放慢脚步,没去打破这份安静。

      放学路上,夕阳把天空染成暖橘色。
      林颖枝背着书包慢慢走着,偶尔弯腰捡起路边的小石子,轻轻放在田埂上,走了一段,才发现身后跟着一道沉默的影子。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侧过头,声音放得更轻:
      “顾钦?”

      顾钦停下脚步,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轻轻应了声:
      “嗯。”
      他站在原地,没再靠近,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株独自生长的植物,习惯了与周遭保持界限。

      两人并肩走着,一路没怎么说话。
      林颖枝偶尔会小声提起田里的大白菜,说外婆夸它们长得好,语速很慢,还会时不时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顾钦只是偶尔点头,目光大多落在脚下的路,偶尔抬眼望向远处的河面,眼神里藏着太多同龄人没有的沉寂,像揣着一捧化不开的雾。

      “我带你去看看我的白菜吧。”
      林颖枝犹豫了许久,才小声提议,说完又赶紧补充,
      “不远的。”
      她没敢拉他的手,只是放慢脚步,侧头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顾钦没拒绝,默默跟着她往大桥下走。
      林颖枝走在前面,裙摆被风轻轻吹起,她会时不时回头望一眼,确认他还在,然后又轻轻转过头,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顾钦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手指不自觉蜷缩,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却依旧保持着距离,没敢靠近——他太久没这样和人同行,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自己的脚步。

      大桥下的草丛里,大白菜长得绿油油的。林颖枝蹲下身,轻轻摸了摸菜叶,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眼里满是欢喜,却只是小声说:
      “你看,它们长得挺好的。”

      顾钦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像冰雪初融的微光,却很快又被沉寂覆盖,只是低声说:
      “嗯,挺好的。”
      他没笑,也没多言,只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像在欣赏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却又忍不住多看两眼。

      林颖枝回到家时,外婆正在田里忙活。她没立刻跑过去,只是站在田埂上,静静地看着,偶尔弯腰帮外婆捡起落在地上的农具,动作轻缓,没打扰外婆干活,嘴里小声说着学校的琐事,声音柔得像晚风。

      顾钦回到家,迎接他的是生病卧床的顾美怡。
      他默默系上围裙,笨拙地煮面条、热牛奶,动作轻手轻脚,怕惊扰到妈妈休息。
      他坐在床边,看着妈妈沉睡的脸,没说话,只是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像被乌云遮住的星子,隐约闪烁。

      之后的几天,林颖枝没再碰到顾钦。她每天放学都会特意绕到小巷外,悄悄往里面望一眼,动作很轻,怕被人发现,看完便轻轻舒口气,继续慢慢往前走,脚步依旧沉稳,只是心里总惦记着那个沉默的男孩,像惦记着一株需要小心呵护的幼苗。
      而顾钦忙着照顾妈妈,课余时间依旧独来独往,坐在教室角落,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墙,把自己与外界隔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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