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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不需要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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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被浓雾裹着的梦境,那些碎片般的画面在脑海里晃荡,模糊又真切。
夏末的阳光是暖金色的,庭院里的羽毛球带着嗡嗡的轻响,在空中划出温柔的弧线。
林凤英笑着抬手接住,转身时裙摆轻轻扬起,薛志明正弯腰抱起扑过来的小小身影,掌心覆在林颖枝柔软的发顶,声音温得像化了的蜜糖:
“宝贝想学,爸爸教你。”
她攥着小小的球拍,被父母一左一右护在中间,笑声脆生生的,混着空气里的青草香,甜得让人不愿醒来。
彼时的幸福那样满,满到仿佛能溢出来,定格成一幅永远鲜活的画。
可梦境骤转,暖金色变成了冷灰色,阴雨连绵的午后,潮湿的空气里满是窒息的压抑。
林凤英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恨又痛:
“薛志明,这是什么?!”
照片摔在地上,上面的亲密姿态刺得人眼睛生疼,她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颊上,狼狈却满眼猩红,
“你个混蛋!不爱了可以明说,躲躲藏藏的,有意思吗?那个女人呢?让她出来!”
薛志明的脸模糊不清,只听见他不耐的声音:
“我们已经离婚了,别在这里胡闹。”
“离婚?”
林凤英的笑声里满是绝望,像破碎的玻璃,
“你当初的承诺呢?现在连女儿都不管了?”
争执声里,小小的林颖枝攥着衣角,怯生生地冲进屋里,抱住薛志明的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爸爸……呜呜呜……你不要枝枝了吗?别丢下我好不好……”
薛志明低头看她,眼底的温柔像雾一样散了,只剩下疏离的动容,他轻轻拉开她的手,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穿骨的凉:
“好啦,宝贝,爸爸最喜欢枝枝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戳破了最后的幻想。
雨声越来越大,淹没了所有哭喊,那些幸福的碎片和冰冷的争执缠在一起,在梦境里翻来覆去,让她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只觉得心脏被揪得生疼,直到猛地惊醒,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
阳光明媚的午后,街道上暖风和煦,毛莲秀牵着林颖枝的小手慢慢走着,另一只手紧紧护在孩子身侧:
“小枝枝,慢点儿走,别往马路中间凑,小心车辆,外婆走外面护着你。”
四岁的林颖枝仰着白嫩嫩的小脸,睫毛像小扇子似的扇了扇,挣脱开外婆的手又主动牵回去,小身子往外侧挪了挪:
“不要,枝枝都四岁啦,是大孩子了,该我保护外婆才对!”
毛莲秀被她认真的模样逗笑,弯腰揉了揉她的发顶,眼底满是化不开的疼惜。
刚回到家,林雄就神神秘秘地从身后掏出一个油纸包,凑到林颖枝面前晃了晃:
“枝枝快看,外公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哇!是小饼干!”
林颖枝眼睛一亮,伸手接过却没立刻吃,反而掰了一大半递回给外公,
“外公也吃,甜甜的可好吃啦。”
林雄摆摆手,故意板起脸:
“外公不爱吃这个,这是别人特意给枝枝的,就这一个,你快吃。”
“不行不行,要一起吃才香!”
林颖枝踮着脚把饼干往他嘴边送,软乎乎地撒娇,
“外公不吃,枝枝也不吃啦。”
林雄没法子,只好咬了一小口,看着孙女满足地嚼着饼干,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笑纹。
毛莲秀端来温水,轻轻擦了擦林颖枝沾了碎屑的嘴角,一家三口的小院里满是温软的笑声——自从林颖枝的父母分开后,老两口就把这孩子当成了心尖肉,吃穿用度都紧着她,疼她比疼亲生孩子还要甚,而林颖枝也早已把外婆外公当成了最亲的人,有事总第一时间跟他们分享,睡前要缠着毛莲秀讲完故事才肯睡,
放学回家第一句准是喊
“外公外婆”。
“枝枝,快起床吃早饭咯,刚熬好的小米粥,还有你爱吃的腌黄瓜。”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毛莲秀端着冒着热气的粥走进来,刚放下就看见林颖枝眉头紧蹙,额头沁着冷汗,嘴里喃喃喊着:
“不要……别丢下我……”
“枝枝?枝枝醒醒!”
毛莲秀连忙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用手帕擦去她额角的汗。
林颖枝猛地坐起来,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看到外婆熟悉的脸,才委屈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外婆……”
“又做恶梦了吧?”
毛莲秀心疼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放得极柔,
“没事了没事了,外婆在呢,外公也在,没人会丢下枝枝的。”
林颖枝吸了吸鼻子,摇摇头:
“我没事外婆,现在就起来。”
洗漱完坐在餐桌前,毛莲秀已经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笑着问:
“枝枝今天想吃什么菜?外婆在你放学前去买。”
林颖枝一边喝着小米粥,一边跟外公外婆絮絮叨叨说着学校的趣事,脸上早已没了梦中的阴霾——这样的噩梦,她已经习惯了,四年里,是外公外婆的疼爱像阳光一样包裹着她,才让心底的伤疤慢慢结痂。
从大班开始,林颖枝就坚持自己上下学,可每天早上毛莲秀还是会送到路口,晚上林雄总会提前在学校附近的树荫下等着,远远看见孙女的身影就笑着招手。
这天,她像往常一样走进六年级一班的教室,刚放下书包,就听见前排传来熟悉的争执声。
“曾野!快点把作业交上来!”
梦莹莹叉着腰,鼓着腮帮子,看着面前嬉皮笑脸的男生,气鼓鼓地说。
林颖枝见怪不怪地笑了笑——这样的场景几乎每天都在上演,她和梦莹莹、曾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三人形影不离,梦莹莹是班长,做事认真负责,曾野偶尔爱偷懒,而她性子文静,却总在两人之间调和。
“好班长,美丽又善良的莹莹班长,你就给我抄一下呗,就这最后一次,下次我肯定自己写!”
曾野双手合十,一脸讨好地求饶。
“哼!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
梦莹莹扭过头,可眼底却没真的生气,
“再这样我就告老师了!”
曾野最怕老师告状,一想到会被爸妈念叨就头皮发麻,他转头看见坐在一旁整理书本的林颖枝,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去:
“枝枝!我的好枝枝,把你的作业借我看看呗,就一眼!”
林颖枝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又瞥了眼嘴角微微上扬的梦莹莹,笑着把作业本推了过去:
“呐,给你,不过下次要自己写哦。”
梦莹莹嘴上哼了一声,却没真的阻止——她和林颖枝、曾野的感情最好,舍不得让曾野挨骂,更舍不得破坏三人的情谊。
林颖枝在学校里话不多,从不主动找人聊天,却唯独对曾野和梦莹莹格外亲近,三人一起跳皮筋、分享零食,放学路上总能听见他们的笑声,
老师也总说:“你们三个真是铁三角呀。”
林颖枝有张带着婴儿肥的白嫩嫩小脸,阳光撒在她脸上时,那双双眼皮的水灵灵大眼睛温柔又清澈,让人忍不住想亲近。
她不喜欢被太多人关注,却格外珍惜和曾野、梦莹莹的友谊,也格外依赖外公外婆的疼爱——在她心里,外婆的怀抱最温暖,外公的饼干最甜,而和好朋友一起的时光,是校园里最珍贵的回忆。
“叮铃铃——”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梦莹莹收拾好书包,跑到林颖枝身边,拉着她的手晃了晃:
“枝枝,我妈妈来接我啦,你路上小心点,记得让外公在老地方等你哦!”
“嗯,你也注意安全。”
林颖枝笑着点头,看着梦莹莹蹦蹦跳跳地跑到妈妈身边,母女俩手拉手说说笑笑地离开,心里既羡慕又为好朋友高兴——梦莹莹有个幸福完整的家,而她,也有外公外婆的满心疼爱,有最好的朋友相伴,这样就很好了。
离学校两条街外的老巷藏在楼宇阴影里,少有人迹,只有一阵刺耳的嘲笑声顺着风飘出来,撞在斑驳的墙面上,格外扎眼。
“小畜生,天生的野种,看着就碍眼!”
陆三的声音粗劣又嚣张,他一把薅住男孩的头发,指节用力,将人狠狠按向墙面。
男孩的额角磕在砖头上,泛起红印,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像蓄势待发的小兽,可攥紧的拳头终究没挥出去——他知道,硬碰硬只会换来更狠的殴打。
“哟,还敢瞪三哥?给我打!”
几个半大的少年立刻围上来,拳头和脚落在男孩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男孩咬紧牙关,没哼一声,直到陆三揪起他的衣领,腥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带着玩味的恶意:
“下次见着我,记得鞠躬问好,听见没?不然,见一次揍一次。”
身后的跟班们哄堂大笑,男孩猛地偏头,趁陆三松懈的瞬间,狠狠咬住了他按在自己领口的手指。
“啊!你个疯子!”
陆三疼得跳脚,一把推开男孩,唾沫横飞地咒骂,
“果然是没爹没妈没人管的野种!往死里打!”
拳脚再次落下,男孩的闷哼声越来越轻。
巷口的林颖枝刚抄近路放学,听见动静时腿都软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心脏砰砰直跳,指尖发凉,可那一声声压抑的痛呼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她不敢想,再晚一步这男孩会不会出事。
攥着书包带,林颖枝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发抖的膝盖往巷子里走。
陆三一眼就瞥见了她,脸上的凶戾立刻换成轻佻的笑:
“小美女,特意来找我的?知道哥哥帅,也不用追这儿来吧……”
林颖枝没听进去一个字,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怎么把人吓走”,她打断他的话,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却刻意拔高了几分:
“我刚才已经叫了警察叔叔,他们马上就到,你们再不走,就等着被带走吧!”
她赌对了——陆三一行人也就比她大一岁,最怕的就是“警察”二字,脸色瞬间煞白,互相使了个眼色,骂骂咧咧地跑了个精光。
巷子里只剩下两人,男孩从地上慢慢爬起来,额角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校服被扯得歪歪扭扭。
林颖枝连忙上前一步,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后怕和担忧:
“我……我骗他们的,没真叫警察。你还好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她看着男孩身上的伤痕,心里揪了一下——他和自己差不多大,却遭了这样的罪,让她想起了梦里无助的自己。
可男孩只是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擦掉血污,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动作僵硬却透着一股倔强。
他没看林颖枝,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声音轻飘飘的,像裹着一层冰:
“跟你有什么关系?不需要你来可怜我。”
话音落,他已经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巷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墙角。
林颖枝愣在原地,火瞬间涌了上来。她明明是鼓起勇气救了他,不求感谢,可他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她又气又委屈——什么叫可怜?她只是不想看着有人被欺负而已!
“你……”
她刚想追上去理论,转头却只剩空荡荡的巷子,胸口的气堵得慌,只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而巷口拐角处,男孩靠着墙滑坐下来,抬手按住还在疼的肚子,眼底的倔强褪去,只剩一丝复杂的黯然。
他不是不知好歹,只是从小到大的遭遇让他习惯了用冷漠武装自己——被人叫做野种,被人随意欺负,
他早就不信有人会真心帮他,更怕那份“帮助”背后,藏着怜悯的眼光。
刚才女孩的声音带着颤音,他其实听出来了,她也在害怕,可她还是站了出来。
这份认知让他心里泛起一丝异样,却又不愿承认,只能用最硬的话,把人推开。
天渐渐暗了,天边只剩一抹橘红的太阳残影,把巷子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雄下了班从不去歇着,总要往自家地里再忙活一阵,而林颖枝每天这时都会坐在门口那张外公亲手做的小板凳上,晃着小短腿,笑眯眯地等他回来吃饭。
忙活一天的疲惫,只要看见小孙女亮晶晶的笑脸,就像被风吹走似的,心里松快不少。
这天林雄刚扛着锄头从地里出来,就看见林颖枝嘟着小嘴,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脚步都没往日轻快。
“枝枝!”
他喊了一声。
林颖枝猛地抬头应了声,看见外公满身泥土的样子,才反应过来自己回来晚了,小手不自觉攥紧书包带,尴尬地咧了咧嘴,没了平时的活泼。
林雄放下锄头,走到她身边坐下,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她的发顶:
“我们枝枝今天怎么嘟着嘴呀?不像平时那么高兴,跟外公说说,是不是在学校受委屈了?”
林颖枝把巷子里遇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男孩不领情时,又忍不住鼓了鼓腮帮子:
“我明明是帮他,他还说我可怜他,太过分了!”
林雄听着,笑着点点头:
“咱们枝枝没看着人被欺负不管,是个心善的好孩子,做得对。那男孩是有点不像话。”
他顿了顿,换了个温柔的语气,用她能听懂的话慢慢说:
“不过枝枝呀,你看哦,每个人心里都可能藏着小秘密,就像你有时候不想说做噩梦的事一样。那个男孩说不定有自己的难处,比如总被人欺负,心里怕得很,也习惯了自己扛着,不想让人看着他可怜的样子。”
他拿起小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小圈圈:
“你觉得是帮他,可他说不定觉得,被人看着自己挨打的样子、被人‘救’,会不好意思,就想用硬话把人推开。咱们没法钻进别人心里看,就多体谅体谅,你已经做了该做的,没必要为这事生气呀。”
林颖枝眨了眨眼睛,想起男孩满身伤痕却硬邦邦的样子,好像有点懂了——就像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没爸妈一样,那个男孩也不想让人可怜他。她点了点头,小嘴慢慢舒展开:
“外公,我不生气了。”
林雄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这才对嘛!走,外婆炖了肉汤,咱们回家吃饭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