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流水人家》与云书

41、第 41 章 鱼丸

　　大清早，太阳还未升起，加上雾气深重，院子里还模模糊糊的。

　　但柳家人已经忙活开，木盆、砧板、竹匾摆了满地，鱼腥气盖过晨露清新，一点点弥漫开来。
　　却无人在意，除了柳满月，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专注处理手里的活儿。杀鱼、刮鳞、片肉，都没空着手。
　　就连马上要去学堂的柳长风也绷着小脸，蹲在地上，捻起手指绣花一般择着从鱼身片下的肉条中的小刺。

　　“姐，你看看挑成这样成不？”

　　柳满月正一手握刀，用刀背来回刮着附着在鱼骨上的最后一点儿鱼肉，闻言抬头瞟了眼就道：“行了，放边上去，换个筐来吧。”

　　柳长风撇嘴嘟囔：“你都没摸，万一还有刺咋办？”

　　“有没有你心里不清楚啊？挑了没十遍也有五六遍，再小的刺也该寻出来了。”
　　柳满月把刮下的鱼茸转到碗里，又换了条鱼按在砧板上，笑道：“又不是第一回做，还像往常那样就成了，有什么拿不准的。”

　　他们家打了几十年的鱼，同样吃了几十年的鱼，早琢磨出各种各样的做法，偶尔也会不嫌麻烦地搓鱼丸、蒸鱼糕，何况今年还给宋砚舟卖了好几回，其中关窍应是熟得不能再熟。

　　再说小弟做事也不是那么马马虎虎，柳满月是真挺放心的。

　　“那自家吃的肯定不一样啊，”柳长风还在嚷嚷，“这个是做买卖，镇上那些人嘴刁着呢。”

　　“知道了知道了，一会儿还要打的。赶紧换一筐，这样磨磨蹭蹭，今天还要不要出摊儿了？”

　　“哦。”柳长风这才怏怏点头，把已经装满的竹筐挪到一边，拿了只空竹匾摆到面前。

　　刚才灶房出来的柳满星挤开他，催促道：“我来就行，你先去吃饭。该上学堂了吧，不是说夫子今日还要考教功课吗？”

　　柳长风没动，指指脑门儿，语气颇为得意：“都记着呢，保管能对答如流。烙的饼子吧？等下拿着路上吃就行，我再帮会儿忙。”

　　柳满星便不再管他，又招呼一圈“饭做好了”。听见的人倒是都有应声，但谁也没起身，依旧埋头做活，只想尽快把鱼丸做出来。
　　她就料到会这样，灶洞的火没退完，鱼头汤和韭菜饼子都温在锅里，一时半会儿不会凉。肚子饿了，想吃随时可以去拿。
　　于是她也不多话，蹲下身来，拿起块鱼肉挑刺。

　　姐弟俩说话的这会儿功夫，柳满月又片下几条软嫩的鱼肉，随手丢给满星后，顺便活动活动发酸的胳膊。
　　眼见着柳福生和长山那边的鱼差不多宰完，她又安排道：“山子，剩下的让爹弄，你把石臼收拾干净，准备打鱼肉。”

　　往常他们自己吃鱼丸，都是直接用刀剁。但往后做了出去卖，需要的量就多，还这样弄也太费时费力，用石臼捣也是一样的。

　　住在村里，舂米、磨面、打糍粑都离不开石臼，基本上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摆着这样一个大家伙。要么是自己寻了石料慢慢凿，要么就花点钱去买现成的。

　　当时分家，老屋的石臼没划在他们名下，但这么多人等着吃饭，总不能没有舂米的家什，柳福生便去隔壁村的石场买回个新的。
　　没老屋那个大，不过一次也能舂两三斤米。

　　柳长山很快把石臼用清水冲洗一遍，端起筐鱼肉倒进去后便脱下外衣，仅穿着件短褂，手握木槌一下接一下反复捶打。
　　雪白的鱼肉很快被捶扁，慢慢变得黏糊起来。

　　柳福生宰完剩下的几条鱼，也加入进来。父子俩有打糍粑的经验，配合默契，操纵木槌起起落落，却并不会碰到彼此。
　　鱼肉本就细嫩，俩人又都有把子力气，待柳满月等人把最后的鱼肉片完、挑拣干净，已经弄出一大盆鱼茸。

　　捶打后的鱼茸还带着余热，混入一些豆粉和鸡蛋增强粘性，再加入木姜子粉和葱姜水以提香去除腥味，撒上盐调味，充分搅打上劲之后就可以着手汆鱼丸。

　　就像做猪肉丸子、豆腐丸子一样，左手抓把鱼茸在手里，虎口稍用力挤压，右手拿干净的竹片抹平表面后直接拨进翻滚的沸水中就成。

　　这活儿娘仨都熟，说说笑笑间，铁锅里就飘满了白花花的鱼丸，被鼓起的水花顶得浮浮沉沉。

　　柳满月捞起一个，草草吹两下，便张嘴咬去，然后便被烫得“呼呼”哈气。

　　“慢点儿，”江映莲关心一句，又目不转睛盯着她，“味道怎样？还行不？”

　　好不容易咽下颇为烫舌的食物，柳满月重重点头，“好，正合适呢。”

　　鱼丸入口紧致弹牙，软而不烂，韧劲十足，且不腥不腻，咸淡恰好，全是新鲜河鱼的甜香。

　　听她这么一说，江映莲和柳满星都松口气，不约而同加快了搓鱼丸的动作。

　　江映莲笑道：“那就照这个接着做，争取早去早回。”

　　这时就显出人多的好处了，一家子轮换着捏鱼丸、吃早食，待收拾好出门时，太阳也还挂得不高，一路不停足够赶上早集的末尾。

　　毕竟是头一天做这门生意，除了上学堂的柳长风，和在家照看的江映莲，其他人都出动了。

　　依然是推着那辆老旧的板车，鱼丸装在铺有干净白棉布的竹筐里，上面同样用布盖得严实。

　　做鱼丸的鱼是昨天太阳落山后去捞的，只留下个头最大、肉最厚的一批草鱼，早上全宰了，因此没有活鱼，也就不必带木桶和水，如此就轻便许多，也不担心晃荡。
　　柳福生父子俩一推一拉，并不怎么吃力，比平日快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一到镇子口，四人就分开，柳满月挑出一筐最少的交给柳福生：“爹，你和满星还是去摆摊儿的地。我俩上别处转转，不晓得什么时辰才能完，你们要是卖完就先回。”

　　“哎，”柳福生接过筐子，却是看向闷不做声的儿子，“多看着你姐，和她好生学学。”

　　往后长期做这门生意，肯定要有个专门四处送货的。柳长山年轻，长得人高马大，力气也足，最是合适。
　　柳满月早就和他说了打算，只带着跑几趟，熟悉熟悉，后面便全凭他自己。

　　打从县里回来，柳长山就一直愧疚不安，总想多做点事帮家人分担一下，如今姐姐要把着重任交给自己，哪怕他心里觉得依自己的性子很难做好，也还是硬着头皮接下了。

　　这下听柳福生嘱咐，更是捏着拳头大喝一声：“我晓得的，爹！”
　　惹得不少人看过来，倒把父子俩闹了个大红脸。

　　柳满月连拍二弟胳膊几下，“咳咳，放轻松，这事儿简单着呢。咱的东西都是用心做的，别人问什么只管照实说，打秤算账的时候机灵点儿，仔细盯着就成。”

　　“嗯。”柳长山埋下头，弱弱地应了声。

　　姐弟俩第一个去的就是镇上名头最响、生意最为红火的同福酒楼。

　　只是两人刚一说明来意，就被小二请出了门。

　　“去去去，咱这儿各种肉菜酒水都是提早和商户订好的，哪能随便收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快走，别挡在门口，耽误我们做生意。”

　　许是顾忌着有客人来往，小二压着嗓子，话没说得太过分。

　　预料之中。

　　柳满月原本也只是来碰碰运气，想着万一能和同福酒楼搭上关系，日后兴许只做他一家的生意就足够

　　不过人家年代久，底蕴深厚，自有靠谱的货源，看不上小商贩也实属正常。
　　柳满月并不失望，被小二推搡了下也没生气，笑眯眯报了自家摊位的位置，让日后有需要可以去找他们，才转身离开。

　　在这边碰了壁，心中就多少有数，第二家便去了一新开不久的小客栈。
　　前些日子柳满月还和掌柜的聊过几句，有事先打招呼。掌柜见他们来，很热情地迎了俩人去后厨，待尝过东西后，爽快地要了五斤。

　　虽说鱼肉是从河里捞的，不花一个子儿，但鱼丸做起来费时费力，里面还加了豆粉和鸡蛋，也都不便宜，这价钱就不能低。

　　柳满月琢磨许久，又讨教了宋砚舟和季书，决定定为十六文一斤——比猪肉要低。但做起来方便，丢把菜一煮，撒上盐就可以出锅，厨艺再差也不怕，应该是能卖的。

　　果然，掌柜并没太大反应，简单讨价还价几句，最后算了七十五文。而且承诺若是卖得好，可以长期合作。

　　成功谈成一桩生意，姐弟俩更有干劲儿，又一连跑了几条街。

　　不是每次都顺顺利利，也有遇到个别脾气不好的，不过拼拼凑凑，好歹是又卖出大半。

　　最后剩下一些，俩人拉去福禄巷子，沿路叫卖，挨家挨户地敲门问询，也都换成银钱。

　　大街上人多眼杂，不好细数具体挣了多少，但摸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就晓得收获不小。

　　柳满月拎着空竹篮跳上板车，直接在末尾坐下，乐道：“我就说能行！走，快些回去，娘亲知道铁定高兴。”

　　“好，你坐稳了。”柳长山也弯了弯嘴角，拉起板车小跑着向前。

　　今日到了后头几家，基本上都是他出门和人交谈。虽然是照猫画虎，那些个介绍自家鱼丸的话全是背的柳满月前面所说，偶尔还会嗑吧，要她帮忙描补。
　　但总算是踏出了第一步，感觉也还不错，他觉着用不了多久，就能独当一面，不必再劳累大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