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桥流水人家》与云书

40、第 40 章 建成

　　与高明朗那事儿自然是没成的，好在都是本分人，说开了就好，没闹出什么不愉快。

　　就是江映莲挺可惜，在她看来两个村离得不远，小伙子能上前线打仗，肯定身子没啥大毛病，也能吃苦。虽说家里没人帮衬，但是也不担心公婆搓磨、妯娌不和，着实是个好去处。

　　“唉……”

　　“娘——，您这一早上都叹多少回气了，口不干啊？来，喝口米汤，润润喉。”

　　瓜瓢舀起饱胀、滚烫的大米倒进竹匾，白中带黄的米汤透过缝隙淅沥落入盆中，溢出淡淡的清香。

　　柳满月盛出一碗，递到正忙着择豆子的江映莲面前。

　　江映莲没接，颇为无奈道：“还笑，我看人家那条件不是挺好的，怎么就给拒了呢？还能和梅子作伴儿，多好啊。”

　　她不喝，柳满月便收回手，吹起浮在表面的米油，自己喝了一大口。
　　没有放糖，其实没什么甜味，但是比起寡淡的凉水还是多了点儿滋味。

　　“天天和闷葫芦待一起，我会憋死的，”舔了舔唇，柳满月站起身，回到到灶前刷锅，“再说人家也没看上我啊，你没听梅子说，偏好性子柔和的，我哪儿沾得着边儿。不合适凑到一起那也是天天鸡飞狗跳，没个安宁。所以啊，您就别再想了。”

　　“这个不合适，你二舅母找的那些也瞧不上，怎的就这么难呢，”江映莲更愁了，“村里旁的姑娘家到你这个年纪不都念叨着寻个好男儿，你怎么就不开窍呢？”

　　“她哪儿是不开窍，我看啊，就是死要面子。”

　　一声嗤笑从门口传来，柳满月扭头，就瞧见小老太太拎着一筐子菜跨进门。豆角、茄子、丝瓜……都是嫩生生的，把篮子塞得满满当当。

　　江映莲连忙上前接过：“娘，您来了？还带这些菜，怪沉的。”

　　“奶奶，”柳满月也放下手中的活儿，端着碗米汤迎上去，“在外边儿喊一声嘛，我去接一下不就行？山子他们也是，都不晓得搭把手。”

　　“都忙着呢，将才去老屋抬桌子，搬家业了。早点支起来，省得一会儿人多了摆不开。我身子好着，这点东西算个啥。”

　　“是是是，您有劲儿。”柳满月笑眯眯道。

　　方翠英双手捧碗，小口小口喝着米汤，等了半天也没听人问她进门时说那话什么意思，只瞧见这娘俩儿一边忙一边商量待会儿上梁席要整什么菜。

　　顿时觉得米汤都不香了，一个二个的净叫人操心。

　　她这双眼厉着——早看出大孙女哪是没开窍，分明是怕自己会错意丢了面儿，想等人先开口递个准话。
　　这当娘的也是笨，俩孩子那小心思都写在脸上，愣是看不出来，还天天着急上火。但闺女心里早装了块玉，她找再多石头不都是白瞎。

　　老人家突然冷哼出声，惊得母女俩齐齐回头看她，面上挂着如出一辙的茫然。

　　“奶奶，谁又惹您生气了？”

　　方翠英一口喝完米汤，起身将碗放上灶台，嘀嘀咕咕道：“还不是你们这些不省心的，离了老婆子就不成。”
　　说完顺手捞了把折好的干柴塞进灶洞，“净瞧着锅里，再过会儿还得去借火了。”

　　柳满月只当她是嫌自己活儿做得不好，笑眯眯附和，三言两语把老人家捧得高高的。

　　殊不知方翠英正在心里琢磨，什么时候去寻小宋问个明白，可别真是一时乐趣，闹着玩儿的。

　　再一个也不知道是谁传的，说小宋最近在村里看地，是准备买下来常住了，闹得不少家里有闺女的都动了心思。

　　虽说小宋一个都没答应，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担心再不抓紧，真被人抢先了去。

　　柳满月是不知道眨眼的功夫，老太太就思虑这么多。

　　她的心思全在切菜备菜上了。

　　因为只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加盖了几间房，不像别个从头新建的。一家子商量过后，决定不搞那大排场。
　　叫上自家人，再喊几个关系顶好的，吃顿饭就完事。

　　宋夫子自然也是要请的，一来他是柳长风的师父，二来也算是邻居，于情于理都该给他和小树留个位。

　　再加上泥瓦工、木匠师傅，一盘算下来也是几十号人，能坐三四桌的。不然也不至于去老屋搬桌椅、借碗筷。

　　而且祭祖拜神、抛梁这两桩大事儿可不能省，各种供品、花生、饼子都得提早备齐了，等吉时将近，只管往外搬。
　　大大小小的都是活计，一时半会儿忙不完，柳满月哪儿还有闲心胡思乱想。

　　很快，就连方翠英也收了心思，专心给娘俩儿打下手。

　　太阳渐渐升起，小院里的人也越聚越多。

　　小孩们你追我赶，稍不注意就和忙碌的大人撞上，摔个屁股墩儿，最后被赶出院门，在外头空地上撒欢。柳长风和满星被迫成了孩子王，一边陪着玩耍，一边还得及时拉架。

　　少了群捣乱的，院子明显更宽敞，行走、做事都顺顺当当的。

　　两张小方桌在院子正中拼凑到一起，摆上香台，前面放一只红冠大公鸡、一条小臂长的活鱼，再加稻谷、黄豆、粟米各一碗，便是祭祖拜神用的供品。
　　祖宗和土地公收到心意，自会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另一边，剥完皮、凿过榫的椿木横梁也已在寄上大红布条，下面塞有一枚红布包裹的铜钱，取招财进宝，财源滚滚之意。

　　临近午时，阳光正好，整个院子被照得通亮。
　　一切准备妥当，吉时将至。

　　烧香祈福后，以柳福生和柳长山打头的四个汉子爬上屋顶，两两分开而站，拉住拴在圆木两端的麻绳。
　　地面上同样站了四个汉子，撸起袖子弯腰把住圆木。

　　“吉时到，起！”

　　以往村里有人家盖新房上梁，都是村长出面主持仪式。但这回柳福生提着礼去请杨兴义，他却建议把这差事交给新来的宋夫子。

　　宋砚舟自然不会拒绝，于是今个儿站在香案前唱祝词的就成了一身靛蓝长衫的年轻书生。

　　随着他高声呼喊，红艳艳的爆竹噼里啪啦炸开，引得在外嬉闹的小孩们“吱哇”乱叫着扒到院门边围观。

　　八个汉子齐心协力，上拉下抬，吆喝着将横梁缓缓送上屋顶。

　　“紫薇高照喜盈院，金梁稳坐福满堂，红絮纷飞财广庭……落！”

　　最后一字说完，粗壮的横梁稳稳嵌入屋脊，院中顿时爆出阵阵喝彩声。

　　“让一让，让一让，”方翠英等人连忙把事先用竹篮装好的花生、核桃、红枣、麻糍、烙饼等物搬出来，拴在从屋顶垂下的麻绳上。
　　虽说分家那会儿老两口很不情愿，这下却是乐得合不拢嘴，为大儿子感到高兴，“带家业的都举起来啊，没有就把衣裳扯扯，别怕丢面儿！”

　　有人就笑：“那还用你说？快着点儿的，咱可都等着呢。”

　　“就属你最猴急。”

　　简单调笑几句，方翠英也没多耽搁，瞧着柳福生父子俩把东西全拉上房顶，便乐呵呵退到一旁，把位置腾给客人们。

　　“抛梁东，青龙绕柱步青云；抛梁西，白虎镇宅佑安康……”

　　各种寓意吉祥的吃食从房梁上抛下，宾客们笑着嚷着挤成一团，纷纷伸出手去接去抓。
　　小孩们就更放得开，恨不能蹦起三丈高，实在抢不到，就干脆蹲下身子去摸那落在地上的，总不会空手。

　　刚嚼完零嘴，饭桌又支开了。
　　没有请大厨，都是自家人忙活的一些家常菜，除了猪肉是昨个儿在镇上买的，其他都是田里或野外产的。

　　不过荤素搭配，有菜有汤，也符合村里人一惯的口味，都吃得很是尽兴。

　　酒足饭饱，大伙儿接二连三告辞，各回各家。

　　方翠英帮忙收拾完灶房，又指点着小辈们把老宅的东西搬回去，自个儿却是没第一时间回家。

　　她背着双手，溜溜达达走在马车碾出的宽阔大道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到了学堂。

　　拍门声响起的时候，宋砚舟正执笔构思《月娘传》新一话的内容。思绪被打断，他下意识皱起眉。
　　实在是近来上门明里暗里想给他做媒的人太多，烦不胜烦。

　　下一瞬就听见季书在外说话：“方奶奶，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宋砚舟眉头一松，随手撂下笔便快步迎了出去，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方奶奶。小树，去沏茶，还有昨日买的糕点也拿来。”

　　方翠英摆摆手，“嗨呀，不用不用，我就是听说大白生崽子了，过来瞧一眼。”

　　老人家一边说着，一边四处打量，仿若在寻找不知藏到何处的黑猫，实则却是在观察好些时日不曾来过的院落。

　　院子里很干净，看不见什么枯枝败叶，更别说碍眼的污迹。墙角没有像村里人一样开几块地种菜，却是栽了些青竹，还有好多盆叫不出名字的花草。都长得郁郁苍苍，生机勃勃的，一看就是费了心思。

　　方翠英种了一辈子地，却是不懂赏花，但不妨碍她瞧着满意。都是土里长的，想必侍弄花草就和打理庄家一样，少不了仔细和耐心，这小宋还是个会过日子的。

　　“大白在屋里睡觉，我带您过去。”

　　方翠英这才收回视线，跟着宋砚舟进了屋。

　　大白的窝在宋砚舟卧房——一只比脸盆还大的圆形竹匾，里面铺了柔软的棉花垫子，甚至还有枕头和布偶。

　　乌黑发亮的大猫一长条摊在里面也不显拥挤，察觉到有人进来，它只是支起脑袋亲呢叫了两声，便又懒洋洋躺回去。

　　贴着肚皮的小猫崽动动耳朵尖，继续呼呼大睡，圆滚滚的肚子一鼓一鼓。

　　原本只是寻个借口的方翠英，一见这场景，也忍不住感叹：“哎哟，这大胖小子，吃得真好。”
　　边说边上前摸了摸大白。

　　大白认识这个投喂过自己的人，并不闪躲，还咪咪叫着伸出舌尖舔她的手。

　　宋砚舟在一旁笑道：“没人和它抢，想吃多少吃多少，就长得胖了些。还要多亏小风带的那些鱼干，大白也没怎么拖累。”

　　这话听着就舒坦。

　　宋砚舟见多识广，只要他愿意，是很会哄人开心的。一时间，一老一少围着猫窝，也是相谈甚欢。

　　眼见气氛不错，方翠英终于说到正事上：“你这孩子，难怪人家都抢着来说亲，样貌好，又有学识，说话也怪好听的。怎样，有没有相中的姑娘？”

　　宋砚舟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又想到满月，脸上微微泛红，“都是乡亲们厚爱，只可惜我已有心上人。”

　　老太太竖起耳朵，“哦？是老家那边的？”

　　宋砚舟摇头，侧脸避开她探究的视线，却是不愿再说。

　　方翠英哪儿那么容易放过，佯作忧愁叹气，又加了把火：“唉，有心上人也好啊。不像月丫头，愣是不开窍。我看哪，下回就不听她的，挑个好人家，先把事儿定下来，这慢慢相处，自然就有感情了。”

　　“不成！”宋砚舟腾地站起身，吓了大白一跳。

　　感觉自己语气太过尖锐强硬，他又连忙道歉：“方奶奶，晚辈不是反对您。只是这婚姻大事，不可儿戏，还是应当以满……柳姑娘的心意为主。”

　　方翠英观他反应，已有七成把握，索性直接问：“那小宋的心意如何？”

　　老人家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一瞬间福至心灵，宋砚舟手指不住摩挲掌心，坦诚道：“方奶奶，实不相瞒，我，我心悦之人正是柳姑娘。”

　　短暂的欢喜过后，他又苦笑着捶了下腿：“可怜这一身伤病，与家里也并非和睦，恐……”

　　他未说完，方翠英却是听懂了，这是嫌自己不够好呢。
　　没想到小宋还有这种顾虑，不过也算是好事儿，能挑剔自己的不足，说明是真在意月丫头的。

　　方翠英眯了眯眼，也拍拍衣袖站起身，“月丫头这性子像我——好强，也爱面子。有时候吧，先开口好像就输人一头。那会儿才几岁呢，她爷要去县里，这丫头明明心里想得很，硬是憋着不说，换做旁的孩子，早哭着闹着赶路了，她却非得等老头子问一句才点头。”

　　宋砚舟眼眸渐亮：“我明白了，多谢方奶奶。”

　　“明白就好，时候不早，我也不多留了。”

　　“我送您。”

　　宋砚舟一直把人送到柳福生他们屋前，才转身离开。

　　方翠英并未在大儿子家停留，径直回老屋。路上想起小宋别别扭扭的模样，还有说的那些话就乐呵——

　　年轻好啊，像她和老头子这老夫老妻的，哪儿还有那股劲儿。

　　———

　　上梁酒过后，又花了几天时间盖瓦、安装门窗、打理院墙，新房总算是建成。

　　从外头看去，比原本的地界大了约摸一倍，虽算不上气派，却显得宽敞许多。
　　扎满木刺的围墙上，只一小截土墙和青黑瓦顶露出，需得推开木门，才能看清里面的全貌，再也不必烦恼有人扒在篱笆边上。

　　几间新房上的门窗也都是找村里木匠新做的，窗子都糊了纸，门上贴的红对联也还没撕，一看就喜庆。

　　新房建好，柳满月和柳长山各挑了一间做卧房，另有一间留做灶房，其他的都没变。只是院中的草棚子拆掉，锅碗瓢盆都收进屋里，倒是开阔许多。

　　柳满月的房间就在灶房边上，不大，四四方方的，但一个人住却是绰绰有余。加上买地建房着实花了不少钱，没有那些余钱也没有时间再去置办家具。
　　整个屋里就在对窗的地方摆了张竹床，铺上两床棉被；床头是一张四方桌子并一个高脚凳子，勉强充作梳妆台。再旁边靠墙有几个藤编大篓子，可以放些衣物，
　　简简单单，眼睛一扫便分辨得清清楚楚，竟显得有些空荡。

　　柳满月却是挺喜欢，举着油灯站在门口打量一圈，琢磨着赶明儿也去折几支荷花，插在竹筒里，往桌上一放。再买面铜镜，还有几个匣子，放下绢花、头巾之类的小东西。

　　脱去外裳躺在床上打了好几个滚，依然毫无睡意。

　　柳满月又从枕头下摸出一张叠成四方块的黄纸，坐起身小心翼翼地展开，朝前举起借着光一字一句地看着。

　　这些日子收摊儿后，她总会抽出点时间四处逛逛，住户小巷、酒楼饭馆都有去。哪里小富之人较多，哪家生意红火，哪个老板实在好打交道都摸得门清。

　　担心时日一长忘记，回家后便让识字最多的柳长风一一写下来，她也顺便跟着多学一些字。

　　除此之外，还有她的一些打算，譬如卖鱼丸鱼糕、晒鱼干、买驴子之类的也都记在上面，就等着一条条实现。

　　柳长风刚入学，热情劲儿还没过呢，正是乐于展现的时候，每天下学回来都要逮着人“授课”。柳满月自觉以后是要做大生意的，也有心学，这纸上的字倒是差不多能认全。

　　从头到尾默念了好几遍，着重记下自己不熟的字，又琢磨了几个新计划，柳满月终于收起纸张，重新压回枕下。

　　油灯一灭，随便寻个舒舒服服的姿势就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