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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国殇 皇帝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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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崩,白幡自皇城根一路扯到东郊,万民缟素,驼铃与更鼓同寂。
史官笔落:帝王无疾,崩于昭阳殿,临终未留一言。
寥寥数字,掩去所有暗涌与血光,像一场被大雪覆没的火。
大殓依国礼,停灵十三日。铜钉敲入梓宫,一声一声,似敲在人心最软处。姜雨亲为殓衣,月白丧服裹身,指尖替他系领间玉扣,触到肌肤,冷而硬,像一块再也捂不热的石。她俯身,额贴他额,声音轻得只有两人听见:“你终是把我钉死在这金笼里。”
语罢,泪落,却迅速被绫罗吸尽,留一点暗色,像被岁月悄悄藏起的伤。
梓宫浮于白浪,万灯随水,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她立于星桥旧地,看灯火映出梓宫倒影,那倒影,与她并肩,像终于,达成一场“生同榻,死同穴”的盛世葬礼。
灯影里,她丧服被风吹得鼓起,像一面,将扬未扬的帆,却再无人,替她拉住帆脚。
葬礼毕,朝堂空,玉玺冷。
几月大的姜盛,被抱上龙椅,龙袍太长,拖曳在地,像一条,刚刚离水的鱼,挣扎不得。
姜雨立于阶侧,月白丧服换作深青翟衣,十二旒冕垂肩,却掩不住,她眼底将冻未冻的霜。
史官再记:“昌宁大长公主摄政,扶持幼主,百官跪呼千岁。”
千岁之声,像浪,一层层,扑向她脚边,却再无人,唤她一声阿渡。
登基大典,设于九月初九,重阳日,阳气最盛,却驱不散玉阶上的冷。姜盛被抱在臂弯,小拳头攥紧,像抓住一根,看不见的稻草。她抬手,替他展开圣旨,声音稳得像压舱石,却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朕,姜盛,承天运,继大统,年号绪和。”
绪和,延续和平。
是史官笔下的盛世,是百姓口中的太平,却也是她一生,再跳不出的牢笼。
大典毕,百官退,殿门阖,铜锁落。
她立于空殿,抱姜盛,看夕阳透过窗棂,将两人影子,拉得极长,像两条,再不会相交的线。
她低首,额贴婴孩额,声音轻得像风:“盛儿,你且安睡,这天下,我替你守。”
婴孩似懂非懂,只睁大眼,望她,望她身后那一片,再无人可回的深渊。
夜深,她独上角楼,抱团团猫,看远处太极殿,殿顶,新月如钩,像一把,将扬未扬的刀。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唤她“阿渡”,声音穿过乱葬岗的风,像一盏灯。如今,灯灭,风止,她抱着这盏灯,却再照不见前路。她低笑,笑声轻得像雪落,却比雪更冷:“这一生,终于,走到头。”
而盛世,仍在继续;而盛世之下,再无人,唤她一声阿渡。
只有团团猫,在她臂弯,轻轻,呼噜。像替谁,提前唱一曲丧歌。丧歌之外,
是史官笔下的千岁,万岁,万寿无疆。却再无一字,提及她真名。她真名,早已,随同那半截竹簪,半截断梦,半截未出世的孩子,一并,葬在——无人可渡的深渊。
而深渊之上,是盛世,是千岁,是万寿无疆。却再无人,唤她阿渡。
再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