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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镜中雪   冬月十 ...

  •   冬月十九,京城落雪。细雪自拂晓飘至黄昏,层层叠在屋脊、树梢、御道,也叠在昭阳宫铜镜前。镜中映出姜雨侧颜,眉骨依旧挺拔,唇色却浅,眼尾多了极淡细纹,像白瓷釉面不经意的冰裂。她抬指轻抚,指尖凉意渗入肌理,生出些微钝痛,才知岁月果真来过,又悄悄走了。

      五年,说长不长。绪和年号自初春启用到如今,史册已记下三卷:西境归降,东朝互市扩至南海,北疆铁坊铸犁为器,江南税赋减一成又减一成。百姓称“昌宁大长公主”为“活菩萨”,说她以女儿身,托起半壁太平。她却只在深宫听史官复读,听完后淡淡颔首,不多一言。

      小姜盛已满六岁,晨起读书,午后习武,夜里由她抱着听故事。孩子第一次唤她“姑母”时,她愣了半晌,终是含笑应下。那声“姑母”像一粒火炭,落在久冻的湖面,发出极轻的“哧”,便沉入水底,再无回音。

      春夏秋冬仍在身侧,却都安静了。春熙添香,动作轻得像风;夏莹布膳,碗盏不再碰撞;秋梦缝补,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冬绘画像,却再不敢把她的眉画得太浓。她们陪她,看日出日落,看雪落雪融,却再无人敢唤一声“阿渡”。那名字,同旧年一起,被锁进一只空匣,埋在昭阳宫最深处,连钥匙都生了锈。

      今岁十月,西境吉利王子再入京,却不再是舞者,而是降臣。他献上一枚火红宝石,称“西境心”,愿永为北昭藩属。姜盛高高坐在龙椅,奶声奶气说“免礼”,满朝呼万岁。她立于龙椅侧,深青翟衣曳地,纯金凤冠高耸,两侧流苏垂肩,目光掠过那枚宝石,掠过王子低垂的颈,掠过满朝朱紫,却找不到一处可落。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曾有人,献她一枚半月玉佩,说“半月晴,愿长存”。如今,半月仍在,晴却不再。

      那天傍晚,她步入太极殿内,看着熟悉的布局,心中感慨。

      即使是活下来,命与权都在自己手中,却仍旧孤独。那场牵扯前朝后宫的斗争其实只是她与姜衍二人的对弈,搭上了许多条人命。

      德妃、淑妃、叶婧棠、唐婕妤……

      曾经初回宫中的锋芒现如今已经尽数磨平,这朝朝暮暮终究变成她一人替他守着这万里河山,无数次都在想若他当初不动叶婧棠,她会不会就不动他?

      会吧……

      雪夜,她独上角楼,铜镜置于阑干,镜中映雪,也映她。她取象牙梳,一下一下,梳过发丝。黑发间,已藏几缕银白,像雪落乌瓦,转眼便化,却再不是乌。她忽然想起,自己生辰,早已无人记得。

      去年,她悄悄在历书上圈了一日,却圈完便忘;今年,圈与不圈,已无分别。镜中人脸,依旧倾城,却再无人,敢唤一声“真名”;镜外人,依旧掌权,却再无人,敢问一句“你可安好”。

      她放下梳,指尖触镜,触到镜中自己眉心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纹,像被岁月,悄悄划下的弃印。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雪听见:“我只能是姜雨,是北昭王朝的昌宁大长公主,是千岁,是万岁,是万寿无疆却再不是,阿渡。”

      语罢,她抬手,将铜镜翻转,镜面朝雪,背朝她。雪光映出她背影,瘦直,孤绝,像一柄,被金鞘裹住,却早已断骨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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