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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鸩影灯烬   秋意深 ...

  •   秋意深一寸,夜风便凉一分。叶贵妃去后,昭阳宫夜不点朱灯,只留一盏青釉小盏,灯芯短促,像将熄未熄的命。姜雨坐于案前,指尖拨弄一只白瓷杯,杯底沉着半盏无色液,像一泓死水,却映出她眸中最后一点温软。那是鸩毒,无名骨最末一味,入口甘润,回味却苦,苦到足以把一条命,悄悄拖进深井。她轻声道:“送去吧。”冬绘接过,手稳得像一块寒玉,脚步无声,消失在廊外。

      唐婕妤的寝宫,灯火通明。她倚在软榻,唇角带笑,笑里却藏着掩不住的得意。

      她以为,胜利已在掌中。茶至,她接过,指尖轻触杯沿,道声“多谢姐姐”,便一饮而尽。甘润入口,她甚至咂了咂唇,像品一朵初开的蜜。然后,腹痛如绞,血自唇角溢出,像一条细小的赤蛇,缓缓滑下。

      她惊愕,伸手想抓,却只抓住一片虚空。宫人尖叫,血浸成暗红。她望着那片红,眼底终于浮起恐惧,像一个人,终于看见井底自己的倒影。然而,已来不及。她的呼吸,一点点轻下去,轻下去,终于,归于无声。

      同一夜,小厨房灯火幽暗。春熙亲自执勺,舀起半勺雪白粥糜,那是皇帝每日早膳必备。她自袖出一只小小骨瓶,瓶内,是加了三成的“无名骨”毒粉。倾倒,搅拌,粥香升腾,掩去无色无味之毒;毒香却升腾,掩去她眼底杀意。她动作极稳,像在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粥成,她亲自捧往御膳房,一路灯火,照出她影子,瘦直,孤绝,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第三日,皇帝已油尽灯枯。他仍上朝,仍批折,仍说话,声音却像被砂纸磨过,沙哑,断续,却仍稳。他立于帘后,赤金帘钩,掩不住他面色灰败;朱笔在他指间,轻得几乎握不住,却仍一笔一划,写下“准”字。他知毒已入骨,却不说,不问,不查。像一头,明知陷阱在前,却仍一步步,踏进去的兽。他只在夜深,独自立于昭阳宫廊下,望远处灯火,像望一场,再不会来的黎明。

      第四日深夜,他再入昭阳宫。殿内,只留一盏,灯色如豆。姜雨坐于案前,指尖拨弄一只空杯,杯底,还留着一点,将干未干的毒液。他走至她面前,坐下,伸手,覆在她手背,掌心温度滚烫,却掩不住,从骨子里渗出的冷。

      “阿渡,你赢了。”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尘埃,却字字清晰,“朕将死,你亦将生,只是,你可曾想过,生之后,又是什么?”

      她抬眼,眸中泛起浅淡的波澜,像无风的水,却映出他灰败的面,像映出一片,将沉未沉的废墟。她轻声:“生之后,是自由。”

      从未想过,有一天眼前之人会唤她一声“阿渡”,那个封尘已久的名字。

      他笑,笑意却像碎玻璃,滚过喉间,“自由?你以为,毒死朕,便能自由?这盛世,这宫墙,这史笔哪一样,能容你自由?”

      他忽地伸手,自袖中滑出一枚小小金铃,铃内,刻着“同穴”二字。他将金铃,放入她掌心,掌心相贴,温度交汇,像两片薄冰,终于相触,却再也融不化。

      他低声:“朕给你的,是朕从未给过任何人的。你若要自由,便带着它,带着朕,一起自由。”

      话音落,他指尖一颤,终于,再无力气。他靠在她肩,呼吸一点点轻下去,轻下去,终于,归于无声。灯影里,他面庞灰白,却带着笑。像终于,卸下千斤重担;像终于,把一生,交到她手里。

      更鼓五响,灯芯“啪”一声爆开,像一声极轻的叹息。姜雨抱他,臂弯里轻得像一片落叶。她张口,却发不出声,只有泪,大颗大颗,落在他灰白面上,像一场,来不及落地的雨。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唤她“阿渡”,声音穿过乱葬岗的风,像一盏灯;如今,灯灭,风止,她抱着这盏灯,却再照不见前路。

      她低笑,笑意却比哭还悲:“你赢了,你把我钉死在这宫墙里。”

      灯影里,她面庞苍白,却带着笑,像终于,明白自己的命;像终于,把一生,交到他手里。灯影里,两具身影,相依相偎,像终于,达成一场生同榻,死同穴的盛世葬礼。灯影外,更鼓再响,像替谁,提前敲了一声丧钟。

      而盛世,仍在继续;而盛世之下,再无人,唤她一声阿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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