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枝芽月下长》忱卅

18、妈妈不在的那天见过 还在熟睡的

　　还在熟睡的早晨，阑西的这座小镇已经逐步苏醒，熙熙攘攘的早市，人潮聚集的世间百态，在凌冽的空气里与古水小镇正面交锋，顾粤被泼水声打断睡意，他双眼惺忪，缓和许久，掀开被褥走到木窗前，垂眼听院子里的动静。

　　门口似乎有外来游客经过，不大的嬉笑声从窗缝钻进来，给这个充满新意的节日增加了烟火气，顾粤抬手推开木窗，用铁扣抵住，朝院里望去。

　　曾照听到动静抬头看过来：“小顾醒了呀？是不是奶奶扫地声音太大吵到你啦？”曾照拿着一把细竹条绑成的一把长扫帚，和着地上浇的水清洗地面。

　　“您先放着，我洗漱一下来帮您弄。”顾粤说完就朝浴室走去，陆桐深给他准备的牙具杯子都是崭新的，他洗漱好过去把被子叠了，把床单抻平整。

　　“你这孩子，早点都没吃呢就帮奶奶干活呀。”曾照坐在一旁的木椅上，双手放在膝盖，笑看着顾粤在院儿里忙活。

　　“一会儿跟你们一起吃，陆桐深去哪里了，奶奶。”顾粤下楼扫了一圈也没见到陆桐深。

　　曾照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去毛笔坊了，差不多也要回来了。”

　　“做毛笔的地方么？兼职？”

　　“对呀，桐深以前放假就去给他温爷爷帮忙，写写字，做毛笔什么的，练性子，他温爷爷心疼他，给他发工资。”曾照说。

　　“那我去找找他。”顾粤把垃圾倒了，扫帚立到门边。

　　“就在巷口左转下去的第五家，‘温家院子’。”

　　“知道了奶奶。”

　　“哎。”曾照看着与自己孙子差不多高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她这大孙子啊，终于又交到了真心在意他的朋友。

　　阑西的早市比平常热闹许多，摊位上五彩果蔬，活蹦乱跳的鸡鸭鱼鹅，还有阑西的特色糕点一应俱全，经过包围着的青砖黛瓦，木质民居的窗口跟铺面，天色偏清，金帐没有拉开帷幕，时不时洒几滴雨又很快结束，走过街道的时候冲脸颊扑来的腾腾蒸汽，顾粤耳边响起一句“烟雨画江南”。

　　走到‘温家院子’，顾粤在门口瞧见一位老人，正坐在门口的扶手椅上叼着烟袋锅，啪嗒啪嗒地咂巴着吞吐烟雾，老人察觉他的目光，打量了他片刻，开口道：“桐深的朋友呀？”老人的南方口音很重，眉宇间有盛气，是一大家之主人会有的气势，不过语气却很温和，此时正透过烟雾瞧着他。

　　“是的，爷爷，他在里面吗？”顾粤礼貌地回答。

　　“在里面做礼物呢，你去瞧瞧。”老人拿烟袋锅指了个方向。

　　“谢谢爷爷，我先进去了。”

　　温爷爷转过头看着顾粤的背影，这一瞧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有个词叫什么来着？气宇不凡？就是这个意思，温爷爷又抽了一口烟。

　　很宽敞的一个作坊，进屋是一大片手工艺制作台，穿过院子能看到又一个室内制作间，一张张桌子的前方，陆桐深跪坐在几只蒲团的中央，躬着身在动作，顾粤离近了些，从侧后方看。

　　陆桐深正一手拿着角梳，一手攥着一小撮毛料在水盆里反复地梳理着，神情认真，睫毛像两把扇子在缓慢颤动，他身材偏瘦，顾粤想就是他挑食的缘故，背上两片蝴蝶骨在弓着身子时显得突出。

　　陆桐深像是知道身后有人在看，笑着没有抬头，而是继续手中的工序：“顾粤？”

　　听到自己的名字，顾粤淡淡笑了笑：“知道我来了？”

　　“这里这么静，而且只有你的脚步声会这么轻，还不会像别人一样边走边喊我名字。”陆桐深很快看了他一眼：“你不会打扰我的。”他笃定道。

　　顾粤朝他走近：“听说你在做礼物？”

　　“嗯，给你的。”陆桐深笑着说，伸手进水里小心地把曲而不直的毛料剔出来。

　　“还需要多久能完工呢？”顾粤垂眼看着陆桐深的手，那双手白净细瘦，指甲修剪圆润，挑毛料的时候因动作小心而轻微抖动，顾粤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此刻陆桐深的动作。

　　“这才哪到哪。”陆桐深跟顾粤说，“门口有家烧饼店，麻烦你去买几个，我们回家跟奶奶一块吃。”

　　顾粤出门买饼，温爷爷还坐在那儿，他买了几只烧饼，几杯豆浆，让摊主单独分装了一份，朝温爷爷那边走过去：“爷爷吃早饭了么？”他把烧饼的袋子往下折了两圈，露出一半饼来给老人递过去，又拿吸管把豆浆杯戳开，放到老人旁边的台阶上。

　　“北方来的吧？”温爷爷接过咬了一口烧饼，一只手把眼镜往下推了推，低头往上看着顾粤，像个老学究。

　　“是啊爷爷，我北方口音挺重的吧。”顾粤笑了一下，把剩下的袋子整理好，站直了走到温爷爷身边，不站在正门口挡着。

　　温爷爷咬着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奶奶说桐深来了个大城市的同学，我一看就是你。”说完拿过豆浆杯喝了一口。

　　顾粤听小老头儿傲娇的语气笑了：“您怎么那么厉害啊。”

　　“那是。”温爷爷晃了晃肩膀：“桐深性子温吞，麻烦你多照顾他了，他来我这儿帮忙，我多给钱他也不要，只是说让他做个礼物就行。”

　　“您人真好。”顾粤发自内心地说。

　　小老头儿又哼了一声：“那他奶奶还——”说着觉察不对，赶紧止了声儿，清了清嗓子又说：“你人也不错，小伙子，会关心人。”

　　顾粤瞧着他这样实在是有些忍不住，偏过头，拿手背抵了下鼻子，掩住了笑意。

　　正聊着，陆桐深出来了：“爷爷你都吃上了啊，那还去我家不？”他见温爷爷摇着椅子跟顾粤聊得还不错，便朝他挤挤眼睛。

　　老头儿咳了声：“不去了，你奶奶吃完早点让她过来，我带她去我儿子他们医院做理疗。”

　　“好嘞爷爷，一会儿她就来。”陆桐深拉了拉顾粤的手腕，想把他手上的袋子接过来，顾粤没让，两人一起往家走。

　　陆桐深认识不少摊主，有一位叔叔硬给他塞了几个包子，他推脱不过，在那人忙着给别人装袋的时候扫了钱过去，叔叔听见收款提示瞪了他一眼，接着忙去了，陆桐深笑着朝他晃晃袋子，顾粤又摸了一下他的头。

　　“——嘶。”陆桐深偏了偏，“你再摸我长不高了，本来就没你高。”

　　“你要比我高做什么。”

　　“反正不想比你矮啊。”

　　“我这个角度看你挺可爱的，别长高了。”顾粤说。

　　“可爱？男孩子怎么能可爱呢？”陆桐深皱了皱鼻子，嘀咕着说。

　　顾粤见他动作像小狗一样，实在忍不住，抬手又薅了他头两把，陆桐深撒腿就跑，顾粤快步跟上他，两人嘻嘻哈哈地进门，曾照瞧着他们：“小心门槛！”

　　“没事的奶奶，他个子高，我要摔了他一把就能拉住我，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他想了想又说，“就是这么重逢的！”

　　曾照好奇道：“以前就见过呀？”

　　“嗯，妈妈不在的那天。”

　　屋里安静下来，曾照没想到陆桐深现在终于能提起这事，以前可是一听就转身走人的，顾粤是没想到陆桐深能在他面前说，一时两人都有点忐忑，倒是陆桐深淡定得多，他把烧饼拿出来放到盘子里，又把三杯豆浆都放到每个人面前，招呼大家：“吃早点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