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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最好的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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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最近常常会做噩梦。
也许并不能称之为噩梦,那比起广义上的噩梦要温和得多;梦中一会儿还在莫斯科,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德米特里和别人溜出去酗酒,我托他给我带巧克力和熏肉肠,结果因为他收我太多钱,我和他大吵一架;一会儿又在列宁格勒,德米特里被炸的稀巴烂的下半身,和我沾满鲜血的指甲和手;然后又是德米特里的葬礼上,他的未婚妻趴在他的棺前大哭,他的母亲在旁已经晕死过去。
梦中她一直追问我。
“他死的痛苦吗?死的痛苦吗?他是马上就升到天堂的吗?”
我怎么能把他在最后一刻甚至宁愿死的消息告诉她呢?我一直说“不,他死的很痛快,一下子就死了。他马上就升到天堂了,如果他信上帝的话。”。
梦里她一直摇头,并不相信我。
她摇着摇着我就醒了。
我的床边放着一封信,就是看了这封信之后,我才开始做噩梦的。这是德米特里的未婚妻艾米莉写给他的问候信,在信里问他身体怎么样,问他列宁格勒的近况怎么样,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休假。
我不应该把这封信拆开来看了的,这并不道德,让我难受。为了弥补,我打算把德米特里留下来的一些钱和我自己攒的钱寄回莫斯科,但是从这周开始就不允许再往外寄信,外面的信也再也送不进来了。
(2)
我们亲爱的驾驶员同志永远的离开了,但阿纳斯塔西娅不可以没有驾驶员,所以德米特里的位置很快被一个金发的年轻人替代了。
我没有办法马上忘掉德米特里,所以我对这位年轻人有些反感。他不知道他先在正在坐的位置上,曾经坐过怎样一个人,那个人有怎样的生活,怎样的习惯,他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能代替那个人坐在他的位置上,和我交流呢?而且我并不知道他的底细,只知道他来自基辅,性格很沉闷,不太爱说话,他的名字叫伊万,但我的人生中已经出现过一个伊万了,这个二号伊万实在没有任何值得我记住和在乎的点。
我对他态度不太好,他也意识到了,所以不太跟我讲话,但他跟除了我之外的另外两个人相处很好,保尔和亚历山大也觉得我太过刻薄了,但我不会为此改变的。
我总是要例行介绍一下饮食的。
现在一切都紧缺,发了霉的土豆算是极好极好的食物了;面包已经不是用麦子做的了,好些的是用藜麦,没有藜麦,压碎的树皮、磨碎的橡子、熟皮都可以做成“面包”,这种“面包”坚硬如石,且是墨色的,你总得配水吃下去,不然准会吐出来;这样的日子格外痛苦,还好我先前存了十块无盐苏打饼干,实在受不了的时候便会从一片上取下1/4片。
坦克是开不了了的,燃料全部都拿去给运送物资的卡车了,于是我们4个暂时被分给炮兵打杂,之前闲着的时候我们还会打杜拉克*,但现在饿的没力气,干完活了以后只想躺着。
我本来想找点有意思的事干的,可是每天早上起来以后,脑子里只有想吃东西的想法。
(3)
我去见伊利亚。
每次我感到不舒服的时候都会去见他。我们两个就像有心灵感应一样,每次我去那湖边,他也一定在。
但今天可不止伊利亚了。
“嘿,你好!小家伙,你一个人在这儿吗?”
一只黑背。还是一只幼犬,看起来连奶都没断,趴在地上嘤嘤的叫着,叫声虚弱无力,听起来不太健康,但浑身毛茸茸的,两只耳朵耷拉着,眼睛黑溜溜的像葡萄,一副很惹人怜爱的样子。
我猜它要不是德国军犬产下来的小犬,就是附近的农户因为粮食不够扔这儿,现在天气已经渐冷了,如果再这么放下去,它今天晚上,不,今天傍晚就会被冻死。
我舍不得看这么一个小生命死在这儿,所以我把它装进我的帽子里,带着一起走。它很乖,不叫,非常听话的让我带走。
“好了亲爱的,和我一起去见伊利亚吧。”
我在路上就给它想好了名字。
“我要叫他‘勇士’,你觉得怎么样伊利亚?”
小狗很乖,很快就睡着了。
“你拿什么养活他呢?塔沙,你养不活他的。你每天得的份例还不够你以前1/3多,你拿什么喂他?”
“总有办法的,伊利亚,总有办法的……”
我和他换了个话题聊,聊关于我新来的驾驶员,他让我别想太多,顺其自然就好。
我总是乐意听他的。
解决完心事,困意像以往一样涌上大脑。
“我要睡一会儿,伊利亚,麻烦等会叫醒我。”
他没回答我,真是怪事。我向他看一眼,他也没喝酒,盯着我看。
“睡吧塔沙,安心的睡吧。”
这次倒没有做噩梦了,我梦见我好像还是个婴儿,被神父抱着在祭坛洗礼,冰冷的水浸润了我,我却感到安心,这是神圣的洗礼过程,我不会被淹死的。
直到神父把我按向水潭,双手掐着我的脖子,使劲让我往祭坛底部按,柔和神圣的水涌入我的喉咙通过喉管进入我的肺部,明明最温柔的水此时却如同屠夫的刀子一样刺着我的肺、我的喉管。
我想要咳嗽,可咳嗽只会引来更多的水进入体内。
我在挣扎,可我是个婴儿,无法摆脱黑漆漆的神父的有力的双手,我睁开眼睛似乎试图看清他的脸。
不是有窗花玻璃的教堂,不是纯洁神圣的圣水,也不是黑漆漆的神父。
是谁?是谁?
在哪儿?在哪儿?
上帝就要这样把我带走了吗?
我才刚刚来到这个世界。
我不想死去。
对死亡的恐惧战胜了身体上的痛苦,我猛的一把推开了身上的“神父”。
我得救了。
冰冷的、带着腥味的湖水从我的喉咙中吐出,我感到有人温柔的在拍打我的脊背,让我将剩余的水吐出,我想那一定是上帝,上帝还是爱着我的,他不希望他的造物这么早就死去。
“对不起……对不起亲爱的,让我再来一次……这次是意外,再来一次会利落点的。……你还好吗?亲爱的,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谁在说话?耳膜进水使我的脑子里面像有蜜蜂似的嗡嗡叫。
我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是伊利亚。
他跪坐在水里,我也跪坐在水里。
是营地附近的小森林,是那个如同打磨光滑石头般宁静的小湖,是我最好的朋友伊利亚。
没有教堂,没有圣水,没有神父。
他刚刚打算做什么?我最好的朋友。
我最好的朋友,我最亲爱的伊利亚,他刚刚打算做什么?
什么、他打算做什么?
“……还是你想被枪打死?对不起……亲爱的,那声音太大了。你没事吧?你看起来很痛苦。”
他还在那喋喋不休。
我的脑袋依旧很疼,但我终于明白他话的意思了。
他打算杀了我。
杀了我?
为什么?
我看见他站起身向我这边走来,摆出想要继续把我按回水里的姿势,我吓得猛地向后退一步。
“你这牲口!你打算杀了我?你这间谍!你这德国鬼子!离我远一点,滚!蠢货!”
我要上岸,我的枪在我的外套里。
“哦,亲爱的,我不是间谍。”
他张开双臂,试图展现自己的无害。
而我已经认清这个恶魔的本质了。
“你这畜生,你去跟军事法庭说去吧。”
我飞也似的奔到岸上,靴子因为进了水变得沉重不堪。我抱起放在岸边的外套,还有我的帽子,小狗睡得正香。
那个畜生正打算上岸。
我急忙掏出手枪对着他。
“别靠过来了,站在那儿!停!”我朝他大叫。
他确实停下来了。
“对不起,亲爱的,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塔米亚*,我亲爱的,你还记得我们两个多么的亲密吗?别这样看着我。”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还是试图上岸。
“够了,你不配叫这个名字!你不配叫我塔米亚!”
“好了好了,听你的亲爱的,别太大火气。”他现在竟然还敢跟我这么说话。
我看他确实没有继续向前的意图了。
转身跑进了森林。
我加快跑着,害怕他马上跟过来,我跑不过他。边跑着眼泪边夺眶而出。
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有着深厚友谊的同伴刚刚去世,我最好的朋友又是间谍。
还有什么会比这更糟的呢?
注释:
*此段参考《西线无战事》中主角保罗休假回家和战友母亲的交流
*Дурак,中文音译为杜拉克,其特点是游戏理念不是为争冠军而是抓小鸡——最弱的人,也就是傻子(Дурак是俄语“傻瓜”的意思)
*塔米亚,塔沙很亲密的昵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