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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好吧,那时 ...

  •   (1)

      离开学校后,长官给我放了近一个月的假,让我回家看看或是干点别的什么,但是一个月后他必须要在军营里见到我。

      一个月!那我肯定是完不成本学期大学的学业了,而且由于休学我也不能住在大学的宿舍里。为此我找了好久,才在郊外找到一所我勉强能支付得起的房租的房子,一个人的单居室,价格相当便宜,每周十七卢布,有一个由房东太太的丈夫用钢筋焊接起来的睡上去摇摇晃晃的银灰色铁床,一张梨花木的餐桌带两把用到脱漆但缝了软垫的椅子。

      我其实可以选更好的房子,但是我实在拒绝不了那两平方米阳台外的景色,那是一片笔直的、令人难以忘记的白桦林,当风吹过去时,树叶便会哗哗哗哗的响起来,它们相互碰撞,那声音像母亲穿过织机的梭子,翠绿的连成一条毯子,那是大地的被子,大地等了一个冬天;那白桦林之间隐隐约约可见土灰的小路,横七竖八交错在一起,像无数条缠绕在一起的绷带,它们紧紧裹住了这片白桦林不让一颗跑出去;到了清晨,还可听见不远处收割机发动机轰鸣的声音。

      我住的地方是个4层的小洋楼,墙用红砖砌起来,玻璃统一用的是茶色,倒也还算好看,我住在3楼租出去的房间中唯一一个带有阳台和厕所的房间,一低头就可以看见房东太太女儿出嫁前料理的一小片雏菊,但现在都已经开败了。

      我住在这儿也没什么,就是为了放松消遣,我怕到了军营以后再也体验不了这么好、这么休闲的生活了,每天就是喝喝茶看看风景,实在无聊也会出去走走。附近的集市虽比不上莫斯科市区,但也算是热闹非凡,我在那儿买到了一顶厚实的白色线帽。

      (2)

      租客当然不止我一个,住在我房间对面的有个男人。那人很高,也很壮,看着几乎大我一圈。让我想到小时候妈妈让我不要靠近森林,可能有房子高的棕熊,他当然没有房子高。但实话说,第1次见他,我吓了一跳。他相貌还不错,有一双清澈没有一丝烟雾的浅棕色眼睛和毛茸茸的栗色头发。如果在列宁格勒的家乡,所有的姑娘都会憧憬嫁给他的。但糟糕的是他是个哑巴,我是没听到他说过话,我刚搬来时给他打招呼,他只是点了点他毛茸茸的头。上帝总要给长得英俊的人少些东西的,比如我就很倒霉。

      那天我出门,回来时有些晚了,才知道房东一家都离开了,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明天早上没有早餐吃了!更糟糕的是,我离开时忘记带钥匙了,进不了我房间的门。

      “您好,我没有恶意,只是我忘记带钥匙了,能在你这凑合一下吗?哦,我买了点小东西……俄罗斯套娃?毛线?您想要一个吗?哦,同志,拜托了,我不想在走廊上过夜。”他用他那双棕眼睛上下扫了我几眼,侧身让我进去了。

      “请进。”哦上帝,他会讲话。

      他的房间布局跟我差不多,只是阳台变成了一个长而窄的玻璃窗,上面种了一盆辨不出来的植物。但他把靠近房间正中央的桌椅板凳全部都搬到了窗户旁边,应该是为了应付当做书桌用,上面放了一只纯黑的钢笔和几本我念不出来名字的书。

      “请坐。”他和哑巴也差不多,不太爱说话。他长得很英俊,口音却带了点莫斯科人相当鄙视的西伯利亚卷舌音

      当然我不鄙视他,因为我不是莫斯科人。

      “我叫塔沙,您的名字?”我朝他微笑。

      “朱伊德尔·茨维塔耶夫斯基,幸会。”我一下子就听见了那个无比熟悉的姓氏。

      卡秋莎!

      我按耐住激动的心,坐在了他给我拉的板凳上。

      他一直在忙,忙着从柜子里拿出酒,我定眼一看是个用透明玻璃瓶装满的75毫升自酿蒸馏伏特加,那瓶子几乎有我小腿粗。他将酒到入进拇指高的小杯子里,酒液顺着杯壁向下滴落在用的油漆都掉没了的桌上。

      “干杯。”他递过来一杯给我。

      “干杯!”我双手捧着接过来,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乒乓声,然后我一饮而尽。

      他人还怪好的,请我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喝酒。

      但喝下酒以后就是死一般的沉静了。

      他一言不发。我有些尴尬。

      “那是什么书,同志?”我指了指他放在书桌上的书。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英文原版,你想看看吗?”我当然不会英文,但是看看也无妨,所以我点头答应了。

      “From you have I been absent in the spring,

      我与你在春天分离,

      When proud-pied April, dressed in all his trim,

      绚丽多彩的四月,将一切都打扮整齐,

      Hath put a spirit of youth in everything,

      它为世间万物注入青春的气息,

      That heavy Saturn laughed and leaped with him.

      忧郁的农神也随之欢笑、跃起。

      Yet nor the lays of birds, nor the sweet smell

      但鸟儿的鸣叫,芬芳的香气

      Of different flowers in odor and in hue,

      各样花朵的气味与色彩,

      Could make me any summer’s story tell,

      都不能让我表达对夏天的欢愉,

      Or from their proud lap pluck them where they grew:

      也无法在秀丽的花圃中将花撷取:

      Nor did I wonder at the lily’s white,

      我不惊奇于百合花的洁白,

      Nor praise the deep vermilion in the rose;

      对玫瑰花的鲜红也并不赞许;

      They were but sweet, but figures of delight,

      它们的甜美只是欢愉的摹拟,

      Drawn after you, you pattern of all those.

      它们描绘着你,你是它们模仿的原型。

      Yet seemed it winter still, and, you away,

      你离我而去,我感受到冬天的静寂,

      As with your shadow I with these did play.

      游赏在花丛里,仿佛与你的身影在一起。(陈绍鹏译)”他念一句英文,然后再念一句俄文。实际上他的英文比他俄文标准多了,没带有西伯利亚的卷舌音,说的流畅而自然,我不懂欣赏诗歌也不会朗诵,但我想他朗诵的还算不错。

      “真巧,现在也是春天呢。”我感觉我们熟络起来了,就在他念完这首诗歌之后。

      他笑了笑,但笑得很轻,喉咙里像卷毛猫似的发出呼噜声。

      “您认识卡秋莎吗?她的全名叫叶卡捷琳娜·列泽诺娃·茨维塔耶夫斯基。哦,别误会,我只是想你们两个一个姓。”我还是忍耐不住我的好奇心,他和卡秋莎一个姓,说不定有什么亲缘关系呢。

      “卡秋莎么?哦,她是我的妹妹。”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提起卡秋莎时,情绪明显低落了不少。刚才那种愉快的氛围好像被破坏了,我们两个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啊,那可太巧了,不是吗?你瞧,短短一个月内兄妹俩我都见到了。”

      他低着头,神色晦暗不明,我有点不好的预感,所以没再说什么了。

      他一口一口的喝着酒,我尴尬的坐着看都不敢看他,只顾着抠桌子上的油漆。喝完一杯后,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雕花的铜烟盒,里面是雪白雪白的卷烟,和爸爸以前抽的旱烟完全不同。

      “您也想来一根吗?”他注意到我的视线,此时他已经拿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另一只空闲的手正在口袋里摸索打火机。

      “不行,我的朋友,烟不是好东西。”他挡着点燃了嘴里的烟,我嗅到空气中浅浅的烟草味。

      他吸烟的速度和他喝酒的速度一样快,烟雾还没在火星子里挥发出来,就被他一口接一口吸进肺里,雪白的烟柄肉眼可见的减短,他吸烟时很安静,仿佛被烟雾淹死了。

      “朱伊德尔先生,谢谢你愿意让我留下来。”我想到我进来时好像忘记跟他道谢了。

      “叫我伊利亚吧,塔沙同志。没关系的,这只是举手之劳。”

      “伊利亚。”我尝试着念出来。

      好吧,那时候的我可没想到这个名字我会念上个几千遍上万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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