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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氧气 “小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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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长大了,有自己的秘密了。”宋今昭看着林听匆匆忙忙离开的背影,心下有些好笑,“时间过的也真快,小的时候总是没大没小的,现在被你教的又有些礼貌过了头。”
说笑着转头看孟行时,却发现他还看着林听汇入她的朋友的方向,神色明明灭灭,没有接话的意思。
“和乐团约好档期了吗,我和沪城爱乐合作过多次,擅长很多柔美的曲目,适合听听…常任指挥我比较熟,慢板柔板的节奏调度把握很好,”她换了个话题,“下次可以约出来和听听认识一下。”
孟行时这才侧头,眉目间含着深深的疲倦,“今昭,她的事不用你费心。她的天分比你我强…”他斟酌着措辞,西装笔挺地站着,目光却失焦,“邀约也比我们当年要多。有关她的未来我心中有安排。”
宋今昭闻言虚虚地倚在背墙,舒展的肢体和垂下的眼流转出艺术家危险迷人的风光。
“这么说就让我有些伤心了,好歹五年前我也被称为最有天分的女钢琴家…”她捏着酒杯杯脚,仰头饮尽,又转头看向他,眸子里盈盈波光泛着妩媚的笑意。
“你对林听倒是好,贬我也就算了,连自己也一并贬低。当年院子里最受瞩目的明日之子不再碰琴,那之后就连我也不敢在你面前提那些当年。”
孟行时神情未变,“没什么不能提的,”目光又放远,似是寻人,“在她身上我看见了更值得的天赋,便也不再觉得遗憾。”
“天分固然是难得,但你也不必如此事事为她打算,”宋今昭似笑非笑,“哪有艺术家不经历些挫折能够成就。”
她顺着孟行时的目光,看见了人群里身板端正挺直的林听,好像在听谁说话,轻轻地在点头。
“柔美精巧有余,少了些骨子里的力量和激情。”宋今昭眯着眼睛,散漫地转着杯。
“她的力度控制比你好,你应当学习一下她肖赛决赛的《革命练习曲》,”孟行时收回目光,神色渐冷,“比力量更可贵的是控制力量,比激情更难得的是克制激情,你还没有那个阅历足以评价她。”
“林听是我的人,收起你的心思。”
“孟行时,我是在关心她。”
宋今昭倏地放下酒杯,声音也带上了锐利,鼻尖逼近孟行时,直直地望进他的双眼。
“她是你的人,也是孟教授当作亲孙女的弟子,更是你亲手养大的小妹妹。”
“不需要你提醒我。”孟行时失了一贯的冷静自持,生硬地打断她,释放出上位者的威压,眉宇间染了些烦躁。
他居高临下地拉开距离,又惯性地偏开目光寻人,直直地撞上那抹白色剪影的回眸,安静的注视浑厚有力地穿透了距离,他有些心慌。
克制地垂下手,声音里透着无力。
“我爱护她的灵气…也无意联姻,你不要再插手她的事。”
孟行时转身想离开,未走两步,又被宋今昭喊住。
“孟行时,你最好记住你的话。”
她面色倨傲,跟上他的背影,角落里踮起脚,凑近他的耳后侧:“而我始终有这个自信,无论家庭、才情,还是成长经历,我永远是最适合你的那一个。”
“我从未有过此种念想,也仅有幼时琴伴之谊……宋叔叔是我永远感激的长辈,我也会尽我所能的支持你。”
孟行时没有转头,言及此只剩下沉默,片刻后又艰涩开口:“林听是个有天分的孩子,你不要为难她。”
他没有再停留,径直离开,走进光鲜的人群里。
林听向来不太会应酬,乖巧的当个小尾巴,点头,微笑,摆出一副教养良好的样子藏起人际里的笨拙。
好在世人对艺术家画像的期待大多离群索居或放浪形骸,林听收起张牙舞爪的小脾气,流露出一副安静又美好的样子,反倒印证了人们对钢琴少女最干净美丽的想象。
好不容易应完必要的交际,加上诘问孟行时时一饮而尽的那两杯轩尼诗白兰地渐渐上脸,又瞥见孟行时与宋今昭不设防的距离,恰与澎泽娱乐的季易问好,林听面上笑意抿出了浅浅的酒窝,手上却主动揽过酒杯,比了个敬的手势,好似豪爽的,愤愤便饮尽。
又估摸着与语出惊人仅隔一线的微醺,言笑晏晏地想要告退。
季易见林听点到为止的微笑假面里,透出了几分跳脱的情绪,客气的话在嘴里转了几个弯,还是笑眯眯地问出了口。
“林小姐之后有没有签艺人约或是参加更多种类的音乐类活动的打算呢?”
林听还小,这些想法本来是打算和孟行时碰上一碰。
可见到她乖巧安静之下亦有着肆意尝试的烂漫,喝酒的模样透着独属于这个年纪的直白,恍然发觉,十八岁的女孩,对自己的未来或许正有着最清晰最直率的期待。
其实公司与这个年龄段的准艺人打交道得不少,年纪更小便签下经纪约纳入培养计划的也不胜其数。具体的经纪业务他其实都不出面,更没有与之细聊规划的闲情,定制人设定制路线定制偶像,早便成熟如斯。
但人们对横空出世的天才少女总是有着明目张胆的偏爱,争到哪怕只是活动出场,也有巨大的商业价值。
何况他也喜欢这个忧郁又美好的钢琴少女,不禁谈谈人生谈谈理想。
毕竟偏爱美好,世人皆为。
更何况,她是孟行时的妹妹,按这个架势,应该是认作孟家养女的态度。
季易心中琢磨。
酒精的作用下,林听的双颊泛起些酡红。她未曾与他人分享过价值和理想,孟行时又总能懂她心中不言而自明的部分。
生命那根模糊的线她还没有摸清楚,更不知如何来描绘,而孟行时总能领她进入最纯粹的境界,最舒适的领域。
心中有些隐隐作疼,她的生活里全是孟行时,她始终相信,他们最懂彼此。
便怎能感受不到,孟行时在教她离开他。
季易见她思绪好似又飘远,有些好笑的屈指敲了敲桌子,叩击清脆的声响。
“孟行时应该和你聊过规划,”季易见她没有分享的念头,便接着抛出话题,“你也知道,屿川核心业务在PE/VC,做风险投资和资金池管理,并不涉及文娱实体产业。孟行时可以亲自挑选和管理你的经纪团队,但未必有我们成熟。”
林听思绪已经不太清明,但还是轻轻抿了抿嘴,如水的目光注视着季易,只耐心地听着。
季易看她的模样,便知道女孩已有些醉意,笑着伸手,想揉揉她的脑袋,却被林听轻轻躲开。
季易也不恼,笑意反而更深:“行时今天选的爱之梦很贴合你的气质,”又顿了顿,“我和行时也是多年朋友,我会和他再沟通,只是忍不住多和你聊聊本人的理念,希望往后有机会再深入交流。”
林听清浅地笑着道谢,又抱歉道不胜酒力,准备道别。
季易绅士的起身想要陪她,林听却摇头。
“让醉酒的女士独自一人离席,便是我的不对,”季易不肯,依旧要扶她,“或者我去叫行时。”
林听依旧是摇头,“不用了季易哥,我也不是屿川的客人,我自己便行,”她站起身,身形稳健,看不出一点醉意,“何况我希望任何时候我都是独立的钢琴家,而不是需要谁陪同的女孩。”
季易微怔,见她微笑颔首离开,没有再跟上。
林听稳住步伐和心神,悄然从侧门离去,离开这用快乐温馨笼罩的模模糊糊却僵直的交际场。
门缝合上时,她靠着门和墙的边缘,有些脱力地滑坐下去,抱着膝盖,侧着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眼睛里泛起了些粼粼的水光。
“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长大吗。”
林听轻声地喃喃,一字一句的,垂着脑袋,也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孟行时跟出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小小的女孩,抱着膝靠在墙角,眼里的泪光,和记忆里四年前在同样的位置时眼里顾盼生辉的闪光,交叠融合在一起。
孟行时看着孑然独立于环境的她,脆弱的模样像是初初到孟家时沉默流泪的怯怯,面色间流露出的依赖又像是那个骄傲的,拉着他听她弹琴,撒娇要他夸她的女孩,回忆和现实交相辉映,一时竟分不清这是何时对她的心意,踌躇着不敢上前。
林听看见了他,扬起眸,脸颊红润,倔强地看向他的眼睛,轻轻地唤他。
“孟行时。”
所有的光芒都向他涌来。
他像是听见了塞壬的歌声,无法抗拒地走近她,屈膝蹲下来,将她拥进怀里。
“听听,你醉了,我带你去休息。”
林听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任由他抱起她,潮湿的鼻息落在他的耳边。
孟行时呼吸也开始慌乱,手上愈发的不敢松了力量,紧紧地抱着林听,往她在屿川公馆休息的卧室走去。
就要将她放下在她的卧室时,林听却环住他的脖颈,不肯松开力度。
“听听,我们去休息,明天我叫你。”
孟行时轻声哄她。
她的眼光却难得的清亮,松了手盘腿坐在床上,双手环住站在一侧的他,把头埋在孟行时的怀里。
时间仿佛就此静默,林听却轻声地哼唱:
“对我笑吧笑吧
就像你我初次见面
对我说吧说吧
即使誓言明天就变
享用我吧现在
人生如此飘忽不定
想起我吧将来
在你变老的那一年”
孟行时僵住了身,听她清亮的嗓音低声又怯怯地哼唱这首《氧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推开她抱他的手,蹲下身来,目光平视林听的眼睛,眼里的情绪翻涌。
“不是的听听……你还太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