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爱之梦 侍应生 ...
-
侍应生抬手为林听推开宴会厅略显厚重的门时,她还有些微微恍神,右手轻轻蜷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身侧的气流。
却被明亮的灯光晃了眼,她克制地蹙了蹙眉,扬目,对上那双含笑的眼。
“听听。”
孟行时一如当年,在簇拥的人群中沉声唤她,只轻轻颔首,眼底尽是熟稔。
屿川公馆陪伴曾经慌乱的、拘谨的女孩走到今,陪伴她寂静的、恢弘的、纷杂的、涌动的时刻。侧目便是那架独一无二的施坦威图画展览会钢琴,孟家的私人收藏,就放置在公馆宏阔的宴会厅中。
几盏铜鎏金水晶灯总是将华丽的、神秘的、静默屹立的钢琴和其中觥筹交错的人们晕出温暖又莹润的光晕,像油画模模糊糊的笔触,将高山流水亦或高谈阔论都柔和下来。却鲜少如今晚,辉白色的光,明亮又清晰地落在她莹白的肩上。
身着的礼服是孟行时亲自订的,又数次改版,从华丽的大露背改为精巧的仅露肩颈,纯白的缎面,辉映着她素白的面庞。
出发去华沙前,这条裙子的定版才送到孟家别院。她记得试穿给他看时的,他的神色。依然是那样温和,那样沉静,充满了欣赏和慈爱,远远的,背倚着书柜侧,点头笑望她。
“我们的公主听听,”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去享受肖赛吧,回来我为你办成人礼。”
“我会拿金奖的,”林听定定地看他的眼,“决赛你会来吗?”
她的话很短,孟行时总是那样的忙。
“听听只管做好自己,”孟行时笑着摇头,走近她,轻抚她的头,“我们听听美丽诗意,敏锐纤细,只需去听肖邦的灵魂。”
林听轻轻的扭开他的手,神色执拗。
“你会来吗?”
孟行时细微不可闻地叹息,宽厚的手掌顺着覆盖住她的太阳穴,抚开她眉心。
“听听长大了,要越来越自信……我一直会在你身后。”
又见她不肯移开目光,含着些脆弱,只好垂眸应许,掩盖掉情绪,“我尽早处理完事务,便来看你。”
……
多年练琴,多场演出,林听神色平淡地往那一站,便已然堪堪一副高贵又肃穆的纯净模样,干净的眉目看不清神思,圣洁得不可方物。
她敛去回忆,略过孟行时的目光,环视在场宾客,商界总裁,乐团总监,制作人……目光触及恩师孟老师,抚掌笑望她,目光尽是鼓励和期许,平静的眉目终于散出几分笑意,向老师走去。
作为孟老师的关门弟子,18岁一举摘下肖赛冠军,决赛的舞台,同样是一袭白裙,忧郁的眉目,她往琴凳一坐,便仿佛就是笼着淡淡月光的肖邦。
回国后出席的第一场宴会,是庆功宴,已年迈的孟老师站在人群的最前方迎她,亦是成人礼,孟行时立于孟老师略侧后方,绅士礼地伸手,想要牵她,在圈子里正式肯定林听的身份,已长成的林听,背后是孟家。
京乐乐团首席钢琴家在另一侧演奏李斯特的爱之梦,与那架笼在灯光下闪着古老的光的图画展览会遥遥相望。
14岁生日的夜晚,她在川屿公馆等他,孟行时从奥地利出差匆匆赶回时,已是夜晚十一点半,只见林听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倚靠在宴会厅门侧,小小的身子,厚重的门也纹丝未开。听见他的脚步声,她撑着手要站起来,孟行时赶紧半蹲下扶她,又想起了些什么,半屈膝跪着,从西服内侧口袋里拿出特意为她订的玫瑰形状的古董胸针,别在小寿星白色公主裙的襟前,注视着她灵动的眼。
他的眼里有浓浓的笑意,“生日……快乐。”
“嘘——”话音还未落地,便感到林听白皙修长的食指贴在他的唇边,触感有些冰凉。
“你终于回来啦,快和我来。”小姑娘笑意清浅,牵着他的袖口,拉着他一路边跑边跳,来到琴边。
“孟爷爷说我的爱之梦打磨好了,后天就准备去演出……”
她整理好裙摆端坐在琴凳上,还没等孟行时想夸她的仪态又有长进,便扬起下巴,眼神淘气又狡黠地看着他,双脚微悬着,轻快地前后摇摆。
“我想第一次弹给你听——你退后。”
14岁的林听脸颊还是肉肉的,已经褪去了刚来孟家的羞涩,被孟行时惯得向来是颐指气使。
孟行时失笑,向后退了一小步。林听弹琴时触键、力度、等等特征,他再熟悉不过,揉了揉她的脑袋,便立于欣赏她的乐曲声场最好的位置,笑着点头向她示意。
林听将手置于琴键上,光就好像在她身上流动。
她的爱之梦太温柔,少女诗篇一般的爱意就这样伴着月光流淌,他有些失神。
一曲终了,她又变成那个调皮的孩子,跑到他身边,骄矜的神色。
孟行时低头捏了捏她的脸颊,笑着夸她。
“宋今昭14岁的时候有我弹的好吗?”她的目光闪烁,半是笑半是耍无赖地问他。
孟行时一怔,敲了敲她的脑袋,轻轻皱着眉笑她。
“没礼貌,要叫今昭姐姐,”旋即又正色,“今昭姐姐是很棒的钢琴家,二十岁参加肖赛便获得第四名,与各乐团的协作都很好……今天在奥地利金色音乐厅演出,贝四钢协弹得很好。”
“听听要向今昭姐姐学习。”孟行时的手穿过林听柔顺的发丝,一本正经的总结。
“我看到新闻,你去陪今昭姐姐了,”林听撇了撇嘴,又仰头鼓着腮帮子嚷嚷:“我开始在练柴一了。”
孟行时笑着捏她光洁的脸:“练琴要踏实,可不要一口吃成个大胖子。”
“孟行时你讨厌!”林听气鼓鼓的,作势要挥开他的手。
孟行时存了逗她的心思,转而用双手捏她的脸:“不礼貌!要叫哥哥。”
“孟行时孟行时孟行时!”林听转着圈要挣脱开他的手,喊着喊着声音染了些低落。
孟行时赶紧松开,关切地望向她。
林听却避开他的目光,转了好几个圈,借着晕劲,张开双手环住他。
她已经长很高了,但个头依然只到孟行时的胸口处。她含着下颌敛眸不看他,脸颊紧贴着他的怀抱,圆润的下巴抵着他的胸膛。
“孟行时……我十八岁的时候,要用这台图画展览会,在京华音乐厅表演第一钢琴协奏曲,”她的声音闷闷的,“我要你给我当指挥。”
孟行时心口一滞,又想起前几日看的关于青春期女孩心理教育的书,或许是对成长的心念,和独一无二的渴望。
他也环抱住她,手轻轻拍着林听的背,一下又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传递出宽厚的安全感。
“一定会的……我答应你,以后只有你,可以用这架琴公开演出……听听。”
《爱之梦》的音符流淌,她踩着旋律,迎着目光好像走向众人的期待里,脚步却有些漂浮。光束打在她和图画展览会上,浓烈的归属感和宿命感,视野却开始模糊。
林听虚扶上孟行时伸出的手,隔着一个手掌的距离,便抽身去拥抱孟老师。
眼泪落了下来。
孟老师有些粗粝的指腹抚过她的面庞,“不要哭,听听,不要哭,这才是你的第一乐章。”
孟老师的笑靥很深,又将她的手交给孟行时。
林听忍住泪意,在孟老师温润的鼓励的目光下昂首,轻轻搭着孟行时的手,仅仅是一个板身,便有了庄严的气度。
她的第一乐章便从此序幕了……孟行时心念微动,想要擦去她眼角留下的那一滴泪,还未伸手又觉不妥,按下这纷乱的心,牵着她走到图画展览会前,又侧身拉开身位。
两束光合二为一,就像是神明归位,掌声雷动,一切尽在不言里。
林听深深地鞠躬。
灯光转向古朴庄重的昏黄色,众人落座,主角的戏份完成,接下来便是应酬和举杯。
林听没有太多的神色,角落里便松了搭着孟行时的手,匆匆想转身。
孟行时反手抓住她的手腕:“听听,生日……快乐。”
“你没有来。”林听打断他,眼里终于露出这个年龄段的女孩应有的真切,溢满哀伤鲜艳的委屈。
孟行时无言,任由她的目光汹涌又渐冷。
“我相信你……我看了录像带,听听,比我想象中完成的还要美丽。”
林听挣脱开他的手,顺手在吧台拿起酒杯,闻言转身,目光含着不可置信的委屈,抬手便一饮而尽。
孟行时来不及拦她,又忧虑她眩晕,伸手要揽。
林听推开他的手,“决赛那夜晚上我便喝酒了,你今天才担心吗?”她贴近他,眼里的失落愈发浓烈,“你觉得我的《革命练习曲》表达的是美丽……”
又拉开距离,低声恍若是喃喃,“可我们一起分析过曲谱,忧郁、孤独、漂泊、悲愤……我本并不想选这首作为决赛曲,可我选了它,它成就了我,我们合二为一。”
“你不懂的,孟行时。可是我想懂,是什么工作比我更重要呢?”
林听转身还想再拿酒,孟行时按住她的手,深深地看她。
林听便顺着他的目光肆意地回望,想要读懂那些情绪,神情疲惫又倔强,等着他的回答。
恰宋今昭端着酒杯前来,林听看着他的沉默,心中无论是愤怒的还是期待的火苗,都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熄灭下来。
背过身深吸一口气,收整好表情。
“听听,恭喜你。”宋今昭走到孟行时身侧,向她举杯,“听说你拿了金奖,阿时高兴了好久,像是觉得自己是你的老师,和我炫耀好久。”
宋今昭抿了一口酒,侧首笑望孟行时,调笑他,“多大的人了,真是妹妹的风光也要沾上一沾。”
林听眨了眨眼睛,遮盖掉眼里的涩意,又转头拿了杯酒,杯沿略低于宋今昭,清脆的一声碰撞声。
“孟行时确实教我教我许多,我要感谢大家对我的帮助。”
又举杯虚敬孟行时,再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她有些仓皇地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