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悲歌 十岁以 ...
-
十岁以前，他们说林听虽然有点灵光，总体上是个顶顶平凡的小孩。
在满是贵人的京市，她的家境不好也不坏，生日的时候会有公主裙和小皇冠，偶尔也会为橱窗精美的收藏品发愁，翘着脚酸溜溜地嚷嚷，从小学哲学马术投资鉴赏的人怎么就一定比从小学语文数学体育美术的人更高贵。
但林听觉得自己很幸福。他们在京市有了自己的房子，除了日常的上学和兴趣班，爸爸妈妈每周也会带自己去看艺术展览，听市民音乐会。
她也是漂亮优雅有底蕴的小公主。
妈妈常和她说，4岁的时候，他们带她在京华音乐厅听一场被誉为最有宿命感的交响音乐会——80岁的享誉世界的音乐指挥家和他最欣赏的——甚至断言将成为20世纪最杰出的钢琴家的方才14岁的天才少年的世纪同台演出，小小的林听目不转睛地盯着漂亮哥哥，结束后赖着妈妈：
“妈妈，我也想学钢琴，我也想像漂亮哥哥一样，有好多好多人为我合声，我就在最最中间，就像、就像…”
4岁的小林听说话还有些含含糊糊的奶声奶气，但已经显现出逼人的灵气，说话用词都像个小大人。
“就像什么呢？”妈妈抱着林听，捏捏她的脸蛋，笑眯眯地陪林听说话。
“像是城堡里最漂亮、最厉害的小公主。”林听抱着妈妈，摇头晃脑又一本正经。
“后来呢，后来你就下定决心让我学琴了吗？”
稍稍长大点的林听，坐在琴凳上，刚刚拒绝了小伙伴们去爬假山的邀请，一遍一遍地弹着巴赫，鼓着嘴巴问妈妈。
“后来呀，妈妈带你去琴行试听。学钢琴多贵呀，妈妈让你再想想，你噘着嘴就往地上趴，在地上抱着妈妈的腿打滚不肯走。”
林听赶紧扑到妈妈的怀里，哼哼唧唧地耍赖。
“哎呀哎呀！你别说啦！”
妈妈忍俊不禁地刮了刮小林听的鼻子，温柔地抱住她。
“再后来呢，华老师说你很有天分，绝对音感，指节又修长有力，天生的钢琴家，最好不要再用电子琴练琴了，对手感不好。”
妈妈回忆起那些往事，神情里都是温馨的幸福。
“然后妈妈咬咬牙，就买了这架雅马哈钢琴，作为听听的五岁生日礼物。”
这时的林听还有些不谙世事的小蛮横，嘟了嘟嘴。
“琴房里的三角钢琴手感才好呢，立式钢琴手感太轻。”
妈妈敲了敲林听的脑袋，好笑地说：“弹出点名堂再挑剔。”
爸爸妈妈很幸福，林听真的很有天分，一路畅通无阻进了京音附小，大大小小的青少儿童国内国际赛事真的闯出了不小的名堂。
爸爸妈妈也开始关注古典圈子。比如说，听听小时候喜欢的漂亮哥哥，爷爷是国内知名钢琴家、京音最德高望重的钢琴教授，父亲没有什么音乐天分，娶了宏时资本的小女儿，投资眼光倒是毒辣，专注长期结构性价值投资，创建了跨阶段、跨地域、跨行业的屿川集团。
而隔代继承了音乐才能的天才少年——孟行时自小展露出的音乐天赋更胜，故事在14岁时推到巅峰。16岁终于到了参加肖赛的年纪——因为缺乏演奏、气质足够接近肖邦的参赛者，肖赛金奖已经空缺两年，国人更是还从未在此赛事夺冠——古典圈万众期待的金奖有力竞争者，却在这五年一次的大赛中缺席。
并再也没有回到古典乐的舞台。
孟家出事了。
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孟行时不再弹琴。
在听听和他们嚷嚷，我以后也要像行时哥哥一样，14岁就在京华音乐厅演出，要和行时哥哥比赛时，叹一口气，告诉小女孩，行时哥哥不弹琴啦，你要努力拜入孟教授师门下，去认识行时哥哥，去和行时哥哥切磋。
——林听幼时的专业老师已经没法带她了，京音附的老师虽然会教，孟教授也会定期来礼堂进行公开授课，但她需要一个手把手带她的大师级专业老师——爸爸妈妈希望她能正式拜入孟教授门下。
林爸爸林妈妈商量之下，决定去拍卖行买一副名家字画——登门拜师，除了天赋以外，总要一些上得了台面的礼物。
林听正在备赛肖邦国际少年儿童钢琴比赛，期待着属于她的不平凡的未来。
却不知道这才是命运对她开的玩笑的开端。
林爸爸林妈妈再没有回来。
十岁以后，他们说林听虽然有点可怜，总体上是个顶顶幸运的小孩。
林爸爸林妈妈在离开拍卖行的途中意外身故，林听得知消息时，还在琴房练琴。
她正在学习李斯特《旅行岁月》第三卷的《悲歌》。
Sunt lacnymae Verum
标题的含义为，泪水源于人类的苦难。
华老师在和她讲这首曲子的调式，音乐建立在匈牙利音阶上，全曲气氛沉重悲痛，可中间有一段明亮的调，在两端沉重色彩的包围下显得极其可贵和迷人。
像是命运的钟声。
林听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一天。
她执拗地一遍又一遍弹着这首还没学会的曲子，手指漂浮无力，触键囫囵地将沉重的低音揉在一起，仿佛是要敲击出生命嘈杂无序的巨大噪声。
华老师亦沉默无言，牵着她回家，摆布着像布娃娃一样没有生气的林听，轻声哄她。
为她梳了个漂亮的公主头，穿上漂亮的白色公主裙，又将门廊上挂着的花环取下，轻轻地别在她的头上，再将那副后来拍卖行送来的画，挂在原本挂着花环的位置。
牵着她敲开了孟家的门。
孟家亦是冷冷清清。
开门的是孟行时。
林听记不太清华老师说了些什么，大概是些自我介绍，有关她的成绩，履历。
孟行时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请她们进门。
“我知道林听，很优秀的孩子。”
华老师鼻子有些酸，牵着林听走进屋，小心翼翼地轻轻带上大门，拘谨的，磕磕绊绊的说明来意。
“我是她入门的钢琴老师，孩子现在在京音附，想要拜入孟老师师门。
林听专业成绩很好，拿了很多奖，今年报了名参加小肖赛，应该也能拿上名次。
只是…孩子父母不幸意外离世，再没有亲人抚养…
您知道的…走艺术这条路，需要的各方面的支持，太多太多…”
自觉有些冒犯地请求，她不自觉带上了敬语。说到这儿，又有些再说不下去。抬手推了推林听：
“听听，弹一首备赛的曲目给行时哥哥听好不好，行时哥哥很厉害的…”
林听不知道该作出什么样的表情，苍白着脸，像是随时就要破碎的瓷娃娃，白色的裙子映着她的脸颊更加透明，像格林童话里病弱的白雪公主，又像莎士比亚笔下头戴花环就要落水的奥菲利亚。
孟家宽阔的门厅正中央最显眼的地方摆得便是施坦威演奏用三角钢琴，是林听最喜欢的型号。
她却不想上前。
华老师蹲下身，抱了抱林听，目光悲戚，轻声鼓励她：
“去吧听听…孟教授如果愿意收下你，也算是爸爸妈妈的心愿。”
林听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止住话头。
华老师总归愿意为她争取…又怎能强求一直赖在人身边。
她身体有些僵硬，但还是依言走向了钢琴。
刚迈开脚步，又想起主人还未允许她碰他的琴，便回眸看孟行时，眼里尽是无助。
“爷爷不在家…”孟行时有些不忍让她在此时表演。
又看见林听闻言更加无措的神情，终究没有再拦她。
“想弹的话，可以试试，不用紧张，就当放空一下心情，弹什么曲子都好。”
孟行时对她点头。
得到了允许，林听背过身去，没有再回头，一步一步走向钢琴，背影坚忍。
对生活的充满热爱而深陷其中，却被生活抛弃背叛的女孩…像奥菲利亚从杨柳枝跌入溪水，坚硬得一磕一碰就要碎。
花瓣就要淹没她。
孟行时敛下眼睑，不敢细想，那些细碎的，熟悉的回忆。
林听坐上琴凳，挺了挺背，发觉琴凳高度不对。
她蹲下来，一手扶着琴凳腿，另一只手轻缓地拧着调节高度的旋钮，低低地垂着脑袋。
事情发生到现在，她都没有哭。
却在此刻悄悄湿润了眼眶。
在这个蜷缩着蹲着，屈着身体好似怀抱着自己的姿势，她仿佛感觉到那个虚无的怀抱。
再没有那个任由她任性的怀抱，她蓄起眼泪，绷直了面部表情，用力地维系好脸上罩着的水晶面具，直起身来，定定地坐好。
没有弹打磨了很久的备赛曲目，把手放在琴上，她的脑海里便不断响起《悲歌》前段如命运钟声一般的音阶，像是再走不出那一天。
没有练过的曲子，仅仅是在学习当天视奏了几遍，却在脑海不断翻涌，翻涌。
林听深吸一口气，落指便是《悲歌》。
循着记忆和情绪，她把旋律不断推进。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悲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