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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长夜篇40:彻查(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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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2013年7月20日。
车祸。
滇城市中城街,距市公安局十三公里处,机场大巴必经之路,某事故高发地。
耿童他们赶过去的时候,现场已经拉好了警戒线,辖区派出所、分局刑警大队和交警中队的同志已经到了,此刻正在提取现场物证,现勘和痕检的拍照声响成一片。耿童强压着心底的怒意就要钻进现场,被现场□□的同志拦住了,他才恍然想起了手套和鞋套。
等他穿戴完进去的时候,现场被撞得不成样子的两辆私家车正准备被拖走,救护车也正好来,车上哗啦啦下来一群医务人员。
法医看见耿童,耿童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住法医身上白大褂的领口:“你告诉我,谁没了?他们在电话里说出了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眼底的红血丝都快冒了出来,眼泪将落未落。
对此,法医也束手无策,只道:“你先冷静——”
“我不能冷静!”
“是这样的,事故发生的时候,车里只有两个人,”法医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耿童抓着他衣领的手却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驾驶位是......向恒同志。”
法医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
耿童的手猛然一紧:“还有一个呢?”
“副驾驶,是邹望。”
耿童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周围嘈杂的勘查声响、警笛声、人声,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尖锐的耳鸣。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盯着法医。
“向恒同志,当场就......牺牲了,”法医避开他的眼神,声音低了下去,“邹望受了重伤,多发肋骨骨折,肝脾破裂,医务人员刚到,已经把他紧急送往市医院抢救了,但情况......很不乐观。”
“怎么会,他们去哪儿?为什么会走这条路?”耿童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一旁的朱若霞是跟着耿童过来的,没敢出声。
耿童扫视一眼众人,怒意终于到了极点,吼道:“都没人说话吗!他们为什么会走这条路!报批了没有!是出公差还是私事,没一个人知道吗!”
他这一吼,在场的所有警察都下意识互相看着,却还是没人说话。
“我问你们话!回答我!”耿童的声音都快劈了叉,眼底的猩红看上去分外可怖,顺手抄起法医已经上锁的工具箱就要往谁身上招呼过去,“不说是吧,好......你看我不——”
也许是看耿童这架势太吓人,也许是想息事宁人不要闹得太大,朱若霞赶紧上前拉住耿童:“你别干傻事!警服不想穿了吗!”
“那你倒是告诉我他为什么会死!为什么!”
朱若霞一个肘击,从他手里一把夺过那沉甸甸的工具箱,重重扔在地上:“向恒说是金慧慧联系了他们,飞机今早就落地,他们怕金慧慧一下飞机就跑了,所以想以接机的名义,等金慧慧一出机场就立马把人控制下来带回攻坚组——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耿童眼底划过一丝带着怀疑的愠怒,“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不提前跟我们商量?”
朱若霞噤声,目光投向一旁的时安生。
时安生艰难而苦涩地开口:“你先别激动。这件事......我们也不知道。”
耿童瞥朱若霞一眼:“那为什么她会知道?”
时安生摇摇头。
朱若霞:“向警官私下和我说的。他当时就判断这条线太敏感,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尤其是考虑到我们内部可能——”
她顿了顿,没把“有鬼”两个字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向警官说,如果按常规流程报批、开会、部署,动静太大,万一走漏风声,金慧慧可能根本不会出现,或者直接‘消失’。所以他才决定,由他和邹望两个人,以接机的名义先接触,等控制住人之后再第一时间向攻坚组汇报。他只告诉我一个人,也是让我在组里做好应急备案,万一、万一他们那边长时间没消息,或者联系不上,我这边能立刻启动备用方案。”
耿童的火无处撒。
他看明白了,这根本不是意外,甚至可能不是临时起意的报复。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利用金慧慧这个诱饵,精心策划的、针对办案核心人员的清除行动。
但还有个疑点:为什么向恒只告诉了朱若霞?
就算向恒要冒险,那也应该告诉时安生或者其他领导,再不济,告诉自己也行,可偏偏,向恒和邹望出去的事只有朱若霞知道,为什么?
耿童没有说,只是深深地看着朱若霞,这个从他刚到分局禁毒大队的时候起就表现得平庸但让人无法挑出任何错误的女警察,这个为人处事本本分分,叫人很难怀疑到她头上的温柔女人。
朱若霞劝说道:“现在再说什么都是马后炮了,要问责,要检讨,也得等邹警官情况稳定了,或者等金慧慧来了,我们把该做的做好了再谈别的,不是么?”
耿童没搭理她,只是默默注视着地上那道盖了白布的身影。
邹望已经被送去抢救了,但现场的混乱还在。
耿童看一眼交警中队的同志,问:“肇事的是谁?”
“毒|驾撞人,超速,逆行,闯红灯,还想逃逸,当场扣下带去我们交警那边了,两辆车我们也都检查过了,内部是好的,刹车系统没什么异常,你们的人是被他的车迎面撞上来的,为了避让,旁边的车都躲开了,两辆车撞到一起之后又撞上了护栏,主驾驶当场死亡。倒是撞人的,毫发无伤。”
98、
医院,邹望刚刚脱离危险,但还没醒,护士拿来四五个吊瓶,先扎了一个液体,叮嘱说输完了再按铃找她来换。
耿童坐在邹望的床前,眼神落在邹望手腕的留置针上。
无妄之灾。
而此时,病房里的电视正在放新闻。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现在为您播报一则突发交通事故快讯。今日正午11时40分许,滇城市中城街路段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该路段系机场大巴必经之路,同时也是我市已知的交通事故高发区域......据现场初步勘查反馈,两辆民用轿车发生剧烈碰撞,被撞车辆内的两名人员均为警|务人员。此次事故造成该车的驾驶员向某当场死亡。同车的另一名警员邹某身受重伤,目前,邹某已被紧急送医,具体伤情暂未公布。本台将持续关注事故后续进展......”
耿童烦躁地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旁边病床上正在吃东西的病人莫名其妙地看向耿童:“不是哥们,你关我电视干嘛?我还要看呢!”
耿童淡淡一瞥:“电视你家的?你出钱买的?”
那人半天没说话,到最后嘁了一声:“神|经。”
耿童继续盯着邹望。
真的有些疲惫了,不是身体上的筋疲力尽,而是从心底里蔓延开来的荒芜与无力。从宕山那次垂死挣扎着爬出来之后,直到现在,太多的悲剧接踵而至——爱他的人,跳海身亡;盼他好、盼他能多给一点回应的人,被折磨致死;还有那个一开始针锋相对,到后来并肩作战、情同兄弟的向恒,也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滇城这个充满是非与阴谋的城市里。
他们会恨他吗?恨他没能护住他们,恨他让他们落得这般下场。
他们会想家吗?死在了离家千里之外的陌生土地上,没有亲人在侧,没有熟悉的烟火气,那一刻,他们会不会很难受,会不会很孤独。
可现实,不能让他因为这些桩桩件件的戳心窝子的事情,让他就此停下脚步。
时安生来了,病房的门其实是开着的,来的时候象征性地敲了敲门。
耿童回眸,从时安生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躺着的邹望,起身和时安生去了走廊。
时安生:“金慧慧到了,但她什么都不说,就只说......见不到你,她宁可等到二十四小时放人,也坚决不向我们透漏一个字。”
耿童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时安生有些莫名:“其实我一有点很奇怪。”
“什么?”
“为什么这些人,都非见你不可,”时安生说,“从红口村的钟才,到那个曾经是双立集团高层的严芬芳,到你们分局局长孙曜,再到后来的李强,现在的......金慧慧。为什么他们都点名道姓地要见你?”
耿童冷眼:“时队,你这是在怀疑我?”
“不是怀疑,只是,单纯好奇。”
“我知道,楚飞的那封举报信虽然有名无实,但那封信,一直是攻坚组乃至于所有知情人都绕不开的一颗尖刺,”耿童神色淡淡,眉宇间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我也只能告诉你们一点,我没有做过的事,就是没有做过。我做过的事,我自然会认。可系统内向来不是有一句话,叫‘疑罪从无’么。抓不到证据,又拿什么来给我定罪?就凭......一个人的一面之词?还是凭,我和邢辰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时安生叹了口气:“要是真的不信任你,组织上又怎么会同意你再次返回攻坚组?”
“同意?”耿童说,“同意的前提是我有强烈的要返回攻坚组的意愿,并且写了申请,申请通过了,才叫同意。而你们这个......叫安排。我去哪里,去干什么,从始至终,不都是你们一句话的事么?而且把我放在攻坚组,在你们眼皮子底下看着,总比我在外面,脱离了你们的掌控好吧。”
说完他瞥向时安生:“我说错了么?”
“算了,论吵嘴还是你技高一筹,”时安生道,“交警队那边我问过了,肇事车主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笔录做了字也签了车也扣了,赔偿的事......保险公司和他家里人一起承担,但——向恒私自行动,没有通报领导,严格来说不算执行公务,所以,他的牺牲,未必能被认定为因公殉职。”
时安生的声音很沉,像一把钝刀在砂石上慢慢磨。
耿童的手指无声地蜷紧。
他预料过这种情况,但当它真的被以这种冷静、合乎规章的口吻说出来时,胸腔里那股压着的火还是猛地窜了一下。
他几乎能想象出流程在文件柜之间缓慢推诿的模样,还有冰冷的印章和更冰冷的条款。
他看向窗外,天色正以一种不近人情的方式明媚着。
“所以,”耿童转回视线,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平稳,也更具穿透力,“一个私自行动的警察死了,他的命、他流的血,就自动贬值了,是吗?”
时安生没有立刻反驳。
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那里刻着深深的疲惫纹路:“规定就是规定,耿童。你知道这里面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有多少程序要走。认定因公殉职,抚恤、荣誉、后续的对待......都需要时间。”
耿童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缝,压抑的激愤涌了出来,尽管音量依旧不高,却字字砸在寂静里:“是,他是私自行动了!但或者,至少别用规定当挡箭牌,抹掉他最后一点价值!他不是去兜风的,他是去——”
耿童骤然刹住。
有些话,即使在这种时刻,也不能脱口而出。
邹望还没醒,金慧慧还没开口,迷雾深处的线头脆弱不堪。
他深吸一口气:“交警队的结论,这么快就定了?毒驾,逆行,全认了?一个敢在闹市这么干的人,背景查了吗?最近和什么人接触过?账户异常吗?”
时安生看着他,眼神复杂:“交警在办,我们也会跟进。但目前证据链很清晰,现场监控,车辆痕迹,他自己的口供,都指向交通肇事。至于有没有别的隐情——”
他停顿了一下:“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需要时间,也需要证据。”
“时间,”耿童重复这个词,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等你们走完程序,找到证据,该藏的早就藏好了,该跑的也早就没影了。”
耿童的目光再次落回时安生身上:“而躺在这医院里的人,还有盖着白布的人,就只是交通事故统计表上两个冰冷的数字。”
他不再看时安生,也不再看病房里任何东西。视线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某个虚空而沉重的点上。
“安排我去攻坚组,我不推诿,”耿童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一种近乎枯寂的平静,“但我有个条件——向恒的案子,邹望的案子,只要还有疑点,只要我还在一天,我就不会让它只停在交通事故这四个字上。”
他转过头,目光如沉入冰潭的刀。
耿童:“这不是申请,时队。这是通知。”
99、
当耿童推门而入,在讯问室看到金慧慧的那一刹那,他愣住了。
“耿警官,”金慧慧站在窗边,手里握着一个纸杯,杯子里或许是警员给她盛的水,而她自己则穿着一身得体的鹅黄色短袖连衣裙,裙子上都是浅粉或浅红的花纹,腰上是一条咖啡色的细腰带,只刚刚到肩上的头发烫的是蓬松时髦的小羊毛卷,戴着一对很大的珍珠耳钉,转身的时候潇洒而不失韵味,“等你好久了。”
耿童微微皱眉:“严芬芳?”
“哦,那是我姐姐,比我大很多,但,所有人都说,我们长得特别像,”金慧慧抹了大红色口红,莞尔一笑,“坐吧耿警官,别站着说话。”
这话说的,好像公安局是她自己家一样,主次都颠倒了。
耿童没说什么,只是拉开椅子,和她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暗红色的桌子,时安生往旁边一坐,电脑开了,准备笔录。
金慧慧,曾用名严雯,现年二十二岁,一九九一年生人,十九岁的时候把名字改了,改掉名字之后前往国外读书,一边读书一边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公司,现在混得风生水起,这一次回来,是为了配合调查。
谁知道金慧慧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我姐姐说你长得挺好看,今天一见,果然是个很正的人。”
耿童:“谢谢。但是今天这个场合,不太适合说这些。”
“我当然知道,”金慧慧说,“你们找我,不就是为了方正平和赵立刚的事么。”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们两姐妹做的局?”耿童用审视的目光打量她,“为什么?你们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至于一次又一次地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金慧慧冷笑:“无辜?谁无辜了?耿警官,你要知道,要达成某些正义的目的,牺牲掉一些......微不足道的棋子,是很正常的。”
“恕我不能和你感同身受。”
“我也没强求你理解我,”金慧慧说,“耿警官,你想知道一些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我也有我自己的话要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