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界》八月灯火

177、长夜篇38：真假（五）

　　94、
　　走廊里的风轻轻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残留的烟味，却吹不散空气中的凝重与凶险。
　　审讯室的灯光依旧亮着，像一双眼睛，注视着这场关于真相、恩情与法理的较量。
　　走到审讯室门口，耿童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愧疚、痛苦、失望，全都被他死死藏在眼底，只剩下冷静与坚定。他抬手，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门内，孙曜坐在听话椅上，神色平静，脸上看不出丝毫慌乱，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冤枉的无辜者。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耿童身上时，平静的神色瞬间被打破，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只是那躲闪快得像错觉，转瞬即逝，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
　　邹望看耿童进来，脸上倒是没有意外的表情，只道：“还在审，什么都没说。”
　　“嗯。”
　　耿童没有看他，只是走到审讯桌旁，缓缓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孙曜，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像一把冰冷的刀，直直地刺向孙曜的心底：“孙局，我们又见面了。这一次，我不想听你说废话，我只想问你一句——李强的线人身份，是不是你泄露给方正平的？你是不是，就是方正平背后的那个保护|伞？”
　　审讯室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空调吹风的细微声响。
　　孙曜的身体微微一僵，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耿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无奈：“童童，你怎么能这么问我？我养了你这么多年，我怎么可能害你？怎么可能泄露线人的信息？你太让我失望了。”
　　“失望？”耿童冷笑一声，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寒意，“孙局，真正让我失望的，是你。是你一边教我要坚守底线，一边却暗地里勾结方正平那样的贪|官污吏；是你一边说要保护我，一边却把我当成挡箭牌，把我推向深渊；是你一边对我有养育之恩，一边却亲手撕碎了我对你所有的信任。”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孙曜的心上。孙曜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只是眼底的愧疚与慌乱，再也掩饰不住了。
　　向恒看着这一幕，适时开口，语气冷冽：“孙曜，别再伪装了，我们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方正平的资金流水，我们正在核查；李强也已经交代了，是你在过去的一年里多次私下见他、敲打他，今天也是你把他推到我们面前，让他出来认罪，顺便把耿童拉下水。”
　　说完向恒冷笑：“幸好这个李强一直感激耿童当年派人照顾他老婆孩子的恩情，没有落井下石，该交代的一个字都不差，也并没有因为自己是耿童的线人而把脏水泼在耿童身上——孙局，听到这里，你会不会觉得看错了人？筹谋了一年都没能把耿童拉下水，你心里也挺不爽的吧。”
　　“你血口喷人！你说这些话，有事实依据吗！”孙曜怒道。
　　“事实依据？你以为你能瞒多久？”向恒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紧紧锁着孙曜，“孙曜，你身后的保护|伞，就算再厉害，也总有暴露的一天；你手里的利益，就算再诱人，也总会有失去价值的一天。现在坦白，主动交代你和方正平、荣兴、赵立刚之间的勾结，交代你充当保护|伞的全部事实，或许还有从轻处理的机会。”
　　孙曜：“你们说我是保护|伞？证据呢！好，就算我是保护|伞，那么请问，我是谁的保护|伞？你们一点证据都没有，单凭一场饭局就断定我是内鬼，太可笑了吧！”
　　说着孙曜浑身颤抖，继续道：“方正平他一个滇城住建局的主任，跟我八竿子打不着边儿！我和他吃饭，是因为他想替荣兴盘下宕山的项目！是因为想通过我和我夫人搭上白建树白市长，也就是我老丈人的线！这一点我早就交代过了，我拒绝了他，然后我就走了！我什么都没干就要被你们羁押，我冤不冤啊！”
　　审讯室里的人互相看几眼，没说话，静静等着孙曜情绪上头把一切都说出来。
　　孙曜气得拍桌，手铐哗啦啦响着：“还有那个李强，一个上不了台面的线人，我需要给他当保护|伞？还是说，你们怀疑我包庇赵立刚、荣兴，甚至雷罡那些□□？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和他们有来往？啊？”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情绪，但眼神里的锐利和压迫感反而更盛，那是一种久居高位者被冒犯后的强势反击：“耿童，向恒，我知道你们想破案，想立功！但破案不是靠臆测！不是靠听信一个毒|贩线人的胡言乱语！你们今天把我请到这里，凭一场饭局就想定我的罪？就想把我打成内鬼、保护|伞？我告诉你们，我孙曜在夏邦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八年！破过的大案要案比你们经手过的所有案子加起来都多！我抓过的罪犯，枪毙的、坐牢的，能从这里排到市局大门口！现在就凭你们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就想把我的半辈子钉在耻辱柱上？我呸！”
　　耿童看着他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一开始，耿童期待他能坦白，期待他能回头，期待那些过往的温暖，不全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又或者，期待，这些事情都是乌龙，都是误会，期待这个养了他这么多年的“父亲”依旧是一个好警察。
　　可现在，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人，好像，变成了一个耿童不认识的......疯子。
　　耿童开口，是自己都难以察觉的苦涩：“孙局，我给您最后一次机会——”
　　话音未落，孙曜便吼道：“耿童，你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兵。我调你去警保室，是不想看着你在攻坚组那个泥潭里越陷越深！是保护你！可你呢？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带着莫须有的怀疑，来抄你老领导的家！”
　　“我......”耿童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微微垂眸。
　　许久，孙曜眼底的挣扎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他看着耿童，语气里带着几分悲凉：“童童，有些事，你不懂，也不该懂。我做的这一切，都是有苦衷的。”
　　“苦衷？”耿童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孙局，你的苦衷，太廉价，也太残忍了。它对不起我，对不起我牺牲的父亲，对不起你身上这身警服，更对不起那些被罪犯伤害的无辜者。”
　　孙曜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决绝：“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们有证据，就抓我；没有证据，就放我走。我还是那句话，我没有害你，也没有泄露任何信息，一切都是你们的胡乱猜测。”
　　耿童看着他，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绝：“好，既然你不肯说，那我们就找证据。我们会一点点查，查方正平的资金往来，查你身后的保护|伞，查你所有的阴谋与罪恶。我不会因为养育之恩，就放过你；也不会因为私人情感，就违背法理。”
　　说完，他转身，朝着审讯室门口走去，没有再回头。
　　向恒看了一眼孙曜，对着身旁的警员交代了几句，便紧随耿童身后，离开了审讯室。
　　走出审讯室，关上房门的那一刻，耿童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放松了下来，眼底的决绝，渐渐被疲惫取代。向恒看着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别太难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管真相是什么，不管有多艰难，我都会陪着你，一起查到底。”
　　耿童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灯光，眼底重新燃起坚定的光芒。他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孙曜的沉默，保护|伞的隐藏，还有荣兴、赵立刚背后的阴谋，都像一道道迷雾，笼罩着夏邦。
　　但他不会退缩，也不会放弃。
　　为了他牺牲的父亲，为了他身上这身警服，为了那些被伤害的无辜者，为了心中的法理与正义，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要亲手斩断所有的恩情与温情，他也会一往无前，直到揭开所有的真相，将所有的罪犯，绳之以法。
　　刚出审讯室，时安生便过来了。
　　耿童抬眸：“怎么了？”
　　时安生将一纸批文拍在他胸口，这力道，不是盖的，也带着些许玩味和无奈。
　　耿童后退半步，下意识抬手接那张差点掉地上的文件。
　　时安生：“本来，是得案情隔离，你和孙局关系匪浅，和李强又是上下线，按理来说，方正平死了，你也有嫌疑。”
　　“我——时安生，你疯了吧！我哪来的作案时间！我哪来的作案动机！”
　　时安生无奈：“我说，你这急性子能不能改改？一年了，就没见你这狗脾气什么时候缓过。”
　　耿童无语：“那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看看批文行不行？”时安生皱了皱眉，道，“有人跟上头提议处置你，我和陈处，还有顾主任，好不容易争取来的，说正是因为你和他们太过熟悉，所以才不能轻易处置了你。”
　　耿童默默看一眼那张轻飘飘的红头文件。
　　《关于指定耿童同志参与傅强、赵立刚等人涉|黑涉|恶系列案件侦办工作的通知》
　　二号小标宋。
　　结束了他被“闲置”在警保室的时光，也正式将他推回了风暴的最中心。
　　“上头说，你最了解他们，也最了解这些案子，所以，我们需要你的协助。”时安生说。
　　耿童久久没有说话。